水下最后一点黄光灭在石桥后。
方才还能看清的屋舍、门窗与长街一并沉进黑暗,两扇乌木大门在村口合拢,隔着几丈湖水传来一声沉闷的碰响。
岸边那群水鬼像是同时听见了什么。
桂嫂抱着竹篮往后退了两步,篮里的水芹掉下去一把,她顾不上捡,只朝虞岁晚急声说道:“虞掌柜,明儿白日再来,千万别赶这个时辰。村里一关门,我们自己也由不得自己了。”
虞岁晚还想问她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湖底忽然传来一声铜锣。
声音很远,也很沉。
咣——
水面轻轻震了一下。
桂嫂脸上的慌乱随之散去。她缓缓转过身,重新挎好竹篮,动作熟练得像忙完一日正要回家。旁边那个缺了手指的男人也低头整了整腰间泡烂的皮围兜,随后同其他水鬼一道朝湖心走去。
周怀生看得发怔。他跟了几步,又回头对虞岁晚说道:“他们前两夜也是这样。锣声一响,谁也不认得我。我追下去几回,醒过神时又在石桥附近,问他们夜里做了什么,一个也说不明白。”
他说话间,湖里的魂影一具接一具淡下去。
有人牵着孩子,有人背着箩筐,还有个老人边走边卷裤腿,像前头只是一段再熟悉不过的浅水路。等他们靠近方才关上的村门,人影便一个接一个消失在黑暗里。
姜令仪望着湖心,收起手里的团扇,对父亲说道:“爹,他们好像也怕,却又非回去不可。白日里记得自己死了,锣一响,就跟回家似的。”
姜允衡卷起旧河图,沉吟片刻才对虞岁晚说道:“我明日继续翻鹭汀的档。你若下水,府里可以拨几个熟水性的差役。”
虞岁晚摇头,对姜允衡解释道:“真是寻常水路,熟水性自然有用。下面这座村子碰的是人的认知,多进去几个,出了岔子反添麻烦。我和晏知还一道去。”
晏知还接着对姜允衡说道:“午时下水。日落前若看不到我们,再让人封住这片湖。”
这件事便这么定了。
当天夜里,虞岁晚梦见了鹭汀。
梦中的村子分明沉在水下,街上却晒着太阳。一个女人端着洗好的衣裳从石桥走来,远远见到她便笑着喊“虞娘子”,还问她怎么出去一趟,连饭点也忘了。
虞岁晚想问那女人是谁,远处忽然响了一声锣。
街上的人全停了手。
再往后,梦里只剩一片黑水。
虞岁晚醒来时,窗外才透出晨光。晏知还睡在外间软榻,听见屋里声响便起身进来。他昨夜也睡得浅,赭灰色薄衫只拢了一半,手里端着一盏才换过的温水。
虞岁晚接过茶盏,问晏知还:“你也梦见那座村子了?”
晏知还在床边坐下,对她说道:“石桥,晒鱼的人家,还有个男人叫我回去吃饭。我跟着走了一段,后来连自己从哪儿来都想不起。”
虞岁晚喝了一口水,抬眼看他:“看来它挺会待客。”
晏知还听出她话里那点意思,伸手把她睡乱的一缕头发拨到肩后,对她说道:“所以今日进去以后,别离我远。”
虞岁晚答得痛快:“你也一样。”
午时,两人到了鹭汀上方。
姜允衡送来的旧村图细了许多,石桥、土地祠、水井和几户大宅都标出了位置。周怀生早等在水下,他能到断碑前,再往里便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壁障。
虞岁晚站到船头,双手结坎水印,灵气沿指节落入湖面。她低声念过避水诀,两掌向左右一分,船前的湖水随之裂开,逐渐露出一道长满青苔的石阶。
晏知还先踏下去试过落脚处,回身伸手。
虞岁晚搭住他的手腕,一同走入湖底。
越往下,头顶的日色越淡。游鱼贴着两侧水壁穿过,尾鳍一摆,映出大片晃动的青光。再走几十步,断成两截的村碑横在淤泥里,上头只剩一个斑驳的“鹭”字。
周怀生停在这里,对两人叮嘱道:“我夜里进去以后脑子也糊涂,醒来只记得自己在桥边转。若里头有人同二位套近乎,先多留个心眼。”
虞岁晚朝他摆摆手,与晏知还越过断碑。
前头最初只是废墟。
塌墙、黑木、泡烂的窗框,一只缺了口的瓷碗半埋在泥里。可走过第一处岔路,一股煎鱼的香气忽然从前方飘了过来。
葱姜入油,鱼皮贴锅,香味里还掺着柴烟。
晏知还按住剑柄。
虞岁晚抬手结破妄诀。
两根手指才碰在一起,巷口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桂嫂抱着满盆豆角走出来,赭红底杏黄碎花的夏衫收进靛蓝布裙里,袖口卷到肘边,一看见两人便笑着埋怨:“岁晚,你们这一趟出去得可够久。早晨不是说只去河边采菖蒲么?灶上那锅绿豆汤,我替你添了两回水,再不回来真要煮成糊了。”
虞岁晚手上的诀停住。
桂嫂。
住在隔壁。
家里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前日还来院里偷摘过一颗青李子。
这些事情从脑中冒出来,顺得像本来就放在那里。
虞岁晚看了眼她盆里的豆角,顺口说道:“昨儿才吃过,今日又摘这么多?”
桂嫂听得直叹气,对虞岁晚说道:“你来替我看看那架藤,结疯了似的,我不摘,明早全老得嚼不动。晏郎君也别杵着了,你家那位连灶火都快忘了,你还由着她在外头晃。”
晏知还原本按在剑柄上的手慢慢松开。
低头时,腰边哪有什么剑。
不过是一把上山割草药用的短刀。
他心里掠过一点怪异,很快又被另一桩事盖过去——早晨出门前,虞岁晚确实说过要去河边找菖蒲。
两人就这么跟桂嫂一道往家走。
石桥后第二条巷子,第三户。
门槛上有前年搬药箱磕出的缺口,廊下晒着苍术、薄荷和紫苏,墙角支一张晏知还修过两次的竹榻。进了厨房,绿豆汤果然还煮在灶上,豆子全开了花,汤水浓得发沙。
虞岁晚掀开锅盖看了一眼,自己都乐了,对晏知还说道:“桂嫂还真没夸张,再晚半个时辰,今晚只能拿它蘸馒头。”
晏知还去井边洗手,听见她的话,回头说道:“那就少吃半碗饭。”
虞岁晚拿勺子搅了两下,立刻回他:“我煮糊的汤,凭什么扣我的饭?”
晏知还把水甩净,对她说道:“那扣我的。”
虞岁晚这才满意,转身去收案上的鱼。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过得寻常得很。
午后有个小孩摔破膝盖,被母亲拎来找虞岁晚。伤口里沾了细沙,她先用煮凉的盐水冲净,再捣一点紫珠草敷上,拿干净布条扎好。小孩怕疼,前头哭得震天响,包完伤口又盯着她桌上的蜜渍梅子不肯走。
孩子的母亲臊得慌,拍着儿子的背骂道:“方才哭得跟要断气似的,眼下看见吃的倒精神了。你虞姨给你治腿,还得倒贴你一颗梅子?”
虞岁晚递了一颗过去,对那妇人笑道:“让他吃吧。下回再为了逮蚱蜢往沟里跳,我给他敷黄连。”
小孩大约知道黄连是什么滋味,拿了梅子便跑。
傍晚,晏知还去了石桥边帮人看一艘漏水的小船。船底一块木板裂了细缝,船主舍不得整块换,他蹲在岸边同对方商量了半日,最后削了一块同纹理的榆木嵌进去,又用桐油灰封边。
虞岁晚从桥上经过时,还被船主喊住。
那人笑呵呵地对她说道:“虞娘子,晏郎君这手艺借我用半日,你可别在家等急了。明儿我送两条鳜鱼过去赔你。”
虞岁晚趴在栏杆上看了一眼晏知还,对船主说道:“鱼大些,我就多借你半日。”
桥下一片笑声。
六月十四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日清晨,村里下了一场短雨。
雨停以后,青石街洗得发亮,屋檐还在往下滴水。虞岁晚起得早,在门前晒昨天才收来的艾叶,桂嫂提着一篮鸡蛋过来,硬塞了一半给她,说自家母鸡近来下得勤,堆着也吃不完。
两人坐在廊下分艾叶时,街口来了几个穿公服的人。
他们在村口重新量地,又去了上游新闸附近。几个村民跟过去看热闹,晌午回来时,说六月十七要试一次水闸,裴家还请了府里管水利的人来验。
桂嫂听了挺高兴,对虞岁晚说道:“那道闸修了两年,总算能用了。去年夏天水漫到我家灶门口,我婆婆抱着米缸坐了一夜,今年若真管用,我给裴家祖宗烧香都成。”
虞岁晚正在理药草,听她这样说便问:“这
闸是裴家出的钱?”
桂嫂点头,对虞岁晚说道:“大头是。官里也出了些人和料。裴家在这边有田有园,水一涨他们也遭殃,算是大家一道得利。”
虞岁晚点头道:“是这个理儿。”
下午她同晏知还去河堤边看了一回。新闸修在两山收窄的位置,石基高出水面许多,岸边堆着余下的木料。几名工匠在检查闸板,旁边还搭着一座临时木棚。
晏知还站在堤边看得久些。
虞岁晚问他:“瞧出什么了?”
晏知还指着闸旁一排泄水口,对她说道:“这几道口子开得窄。真赶上山洪,泄得过来么?”
虞岁晚哪里懂水工,听完便说道:“明日不是有人来验么?真不合用,他们总看得出来。”
晏知还想想也是,便同她一起回了村。
当天夜里,他们在桂嫂家吃饭。
桌上有一道酸笋烧鱼。鱼先用油把两面煎到微黄,再同泡过的嫩笋一锅煮,汤里加了几颗红花椒和新鲜紫苏。酸味入进鱼肉,又被鱼汤压得柔和,拿来拌饭极好。
桂嫂的丈夫喝了两盏酒,谈起新闸便兴致高,对晏知还说道:“等十七那日试完,若真成,咱们这边以后省心多了。你们院子地势低,每年一到雨季就得张罗着搬药,往后也不用这么折腾。”
晏知还端着酒盏听完,竟想不起自己往年搬药是什么情形。
可他低头看看手上几处薄茧,又觉得这种事情该做过许多回。
饭后回家,虞岁晚站在院里收晾干的衣服,忽然问了一句:“我们来鹭汀多久了?”
晏知还正帮她把竹竿放下来,听见这个问题也愣了一下。
“两年?”
“我怎么记得三年?”
两个人对视片刻。
虞岁晚先笑了,对晏知还说道:“完了,连什么时候搬来的都能记岔,桂嫂明日知道又该笑我们。”
晏知还把衣裳递给她,也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第三日,六月十六。
村里的气氛比前两日热闹许多。
试闸的官差提前到了,里正挨家挨户通知,说明日午后开闸放水,各户不必去河边挤着看,若夜里落雨,也照往常把米粮垫一垫。
虞岁晚在门口听完,还同邻家妇人说了一会儿明日要不要去桥上。
晏知还从外头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包新磨的麦粉。他把东西放进厨房,对虞岁晚说道:“桂嫂说十七试闸,晚上几家一起吃饭,让我们做点面食过去。”
虞岁晚正在洗一篮嫩茄,闻言抬头问他:“你买这么多,是打算让我做还是你做?”
晏知还卷起袖子,走到盆边接过她手里的茄子,对她说道:“我和面。你做馅。”
两个人忙到天擦黑,包出一屉茄肉蒸饺。
第一笼出锅时,外头飘起了雨。
起先只落了几滴,砸在芭蕉叶上,一声一声。后来雨丝渐密,院里很快起了一层湿润水气。
虞岁晚端着蒸饺去廊下,坐在竹榻上吃了两个。晏知还给她盛了一碗才熬好的姜枣饮,两个人听着雨声,谁都没觉得这夜有什么特别。
村口远远传来一阵人声。
像有人连夜去了新闸。
晏知还朝外面看了一眼,对虞岁晚说道:“明日雨若更大,就别去桥边了。”
虞岁晚喝了一口热饮,答他:“听你的。反正闸又不会长腿跑掉,改日再看也一样。”
说完,她自己先觉得这句话有点熟。
究竟在哪里听过相似的话,却想不起来。
夜深后,雨势渐大。
虞岁晚睡得迷迷糊糊,半夜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铜锣。
咣——
她睁了下眼。
身边的晏知还伸手替她把滑下去的薄被拉回来,声音还带着睡意,对她说道:“外头的事,有里正他们看着。睡吧。”
虞岁晚应了一声,又闭上眼。
屋外雨打檐瓦。
村西很远的地方,有什么沉重东西发出一声闷响。
谁也没起身去看。
天将亮时,风把墙上的历牌吹得翻了一页。
六月十六过去。
新露出来的那张纸上,墨字清清楚楚。
六月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