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石铺那方墓碑运到姜宅时,已经临近午时。
虞岁晚叫人把碑留在西北侧门之外,车轮停在窄巷里,两根粗麻绳还缠着碑身。许掌柜派来的伙计帮着把青石竖起,揭开外头防磕碰的旧毡,碑上积了七年的风雨痕迹重新露出来。
碑正面的姓名,他们前几日已经从邵书手誊回来的石铺旧账里见过。
陆庭筠。
那时这个名字夹在七年前五名死者之间,与其他几个一样,无人知道来历。如今再看,却有了不同的分量——澄怀院井边那道三叠云纹、七年前重新布下的镇念阵、墓碑背后的截名符,都出自同一人之手。
虞岁晚绕到碑后,将残符一点点揭开。
纸下原先被遮住的石面留有一圈极浅刻纹,三层云纹首尾相接,中间正嵌着一个小小的“陆”字。再往下,还有几行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的刻字。晏知还拿清水洗掉石缝中的泥,虞岁晚覆纸拓过一遍,字迹这才勉强辨认出来。
前四人皆由复念而亡,咒无所止。吾承其末,以名镇念。雷木若除,归名可行。
末尾依旧是那枚三叠云。
冯敬山站在旁边,读完以后许久都没有动。
他的记忆还没有归回,自然想不起陆庭筠。可七年前姜宅那五场白事,他已经从账目、石铺记录里看过无数遍。如今这一行字终于把最后一处空缺补上了。
姜闻洲死后,又有三个人先后因想起前一个死者而丧命。
第四人死时,陆庭筠已经找到了姜家。
他看过沈照岚留下的绝念法,也看出了地下雷木积煞多年,早已不是当初那道只断一人念想的术。那时候若直接毁掉雷木,所有被它压住的记忆会一齐冲回姜家;若任由它留着,第四个人之后还会有第五个、第六个。
于是陆庭筠先在澄怀院布下镇念阵,把前四人的名与念全部压住,又安排好自己的墓碑,让它永远留在姜宅之外。
最后,他主动想起了第四个人。
雷煞循念而至,他成了第五个死者。
陆庭筠死后,整个姜宅忘了他。可他生前已经亲手斩断自己留在宅中的姓名,把唯一能牵回身份的那根线藏在城外墓碑上。咒吃到这里,再找不到下一处能够重新接起的念,七年前那场连祸也就停在了他身上。
至于三日后到石铺替他订碑的灰衣男人,许掌柜当年听见那句“替死人办事”并非胡话。
陆庭筠早已托付好了身后之事。
“难怪他要让石铺一直扣着这块碑。”虞岁晚把拓纸收进册中,“碑进姜宅,他的名字就有可能重新同宅里的人接上。只要有人认出他,前面的事全白做了。”
她说完转身看向侧门里面。
澄怀院那方镇石下,还压着余下的名字。
雷根已经断,陆庭筠留下的后手也查清了。这一趟走到这里,剩下的便只有一件事。
把那些被拿走的人,一个个还回来。
姜家早已备好空白木主。
长案从澄怀院廊下摆到正房门前,一共八块。姜含章的名字昨日已经归位,她的牌位也进了灵堂;剩下这些,有近来死去的人,也有七年前消失至今的人。
虞岁晚没有再叫姜家人挨个来辨认旧物。
人都聚在自己的院里,该回来的记忆自会找到该找的人。她与晏知还守着澄怀院,只负责将镇石里的封纹一层层打开。
最先归的是近来那几个人。
名字从石纹中浮起以后,晏知还照着写到木主上。虞岁晚以沈照岚留下的归名图为底,将属于每个人的旧事从镇念阵中放回去。前院很快传来脚步声,有人终于知道灵堂里那具一直认不出的尸身是谁;正院也有人想起掌库多年的秦氏,东库那把无人知道该交给谁的钥匙,总算重新有了主人。
等沈氏的名字从镇石中出来,姜令仪站在月门外,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她叫了一声祖母。
先前那种面对尸身时令人发冷的陌生感消失了。沈氏坐在哪间屋,平日喝什么茶,清晨起身先做什么,连她握着拐杖训晚辈时的神态,一样样回到了姜家人的记忆里。
姜令仪也记起了那日早晨。
祖母看着春宴图,认出了一个已经失去多年的儿子。
那一瞬间的惊喜太短,白光随即落下,人也倒在了她面前。
姜令仪扶着门框哭了许久,身边几个跟来帮忙的仆妇也红了眼。冯敬山悄悄把一块干净帕子递过去,自己走到另一边,抬袖擦了擦脸。
虞岁晚让这一层记忆在宅中落定,才去动七年前的封纹。
七年比几日长得多。
一个人从家里消失七年,留下的地方早已被旁人的生活填满。谁住过哪间房,谁管过哪笔账,谁曾在年节坐过哪个位置,记忆重新归位时,姜宅许多人的脸上都出现了茫然。
澄怀院附近渐渐响起哭声。
不是所有人都哭。
有的人只记起一位多年以前共事过的管事,有人记起逢年节曾同桌吃过饭的远亲,也有人坐在屋里许久,忽然发现自己一直珍藏的一方砚台,其实是故人赠的。
虞岁晚依着阵中顺序,一道一道解。
名字还回去,旧事跟着归位,最末才放开情念。
途中有人头痛得厉害,晏知还便以安神符护住识海;一位年长仆妇记忆回来得太快,几乎站不住,虞岁晚替她压住后面一层,等气息缓过来再继续。整座姜宅忙着接回七年前被挖走的日子,原先那些说不通的空房、闲置的衣物、无故多出来的一份月例,也终于各有来处。
到了姜闻洲,虞岁晚手下的墨痕比先前都深。
这个人是整场灾祸的起点。
他的名字写上木主时,正院方向先传来一阵杯盏碰响。姜元修扶着长案坐下,脸色已经变了。
他记起这个兄弟了。
澄怀院原本也不是库房。
那里是姜闻洲住了许多年的院子。
他从小身体不好,每到秋冬便咳得厉害,窗下常年放着药炉,书房里的榻也是为病中歇息备的。那双海棠纹筷不是他的,春宴图里穿竹青袍、坐在沈氏身旁的人却正是他。
姜令仪也逐渐想起了这个叔父。
她年幼时,姜闻洲已经久病,不能常陪小辈出门,却很会做纸鸢。每年春日,他总让人把竹篾削得极薄,糊出燕子、蝴蝶和长尾鱼,挂在澄怀院廊下晾浆糊。姜令仪小时候摔坏过一只,怕挨骂,把断掉的竹骨偷偷塞进花盆,第二日又在自己房门前看见一只新的。
这段记忆原本早被改给了另一个叔父。
如今才回到真正的人身上。
再往深处,是沈氏。
她生过这个儿子,守过他的病床,也在他幼时一夜一夜抱着他熬过咳疾。七年前姜闻洲死去,母亲忘了儿子;七年以后,她凭一幅画、一块玉和几桩零碎旧事把他重新认了出来。
然后死在了那声“闻洲”之后。
姜元修闭着眼坐了许久,最后把脸埋进掌心。
姜令仪哭得眼睛通红,仍亲手将“姜闻洲”的木主捧去灵堂,与沈氏的牌位摆在一处。
虞岁晚没有把那几封旧信藏下去。
如今雷根已断,姜闻洲也真正回来了,他十八年前为什么要求沈照岚布下绝念法,姜家有资格知道。
姜令仪在灵堂前读完信。
姜闻洲怕的并非死亡。
他那次病中离魂,听见母亲呼唤便重新循名回了家。从那以后,他一直担心
自己真正死去时也舍不得走。母亲若思念他,兄弟若在坟前叫他的名字,他怕自己会一次次回来,最后让阴气伤到仍活着的人。
所以他求沈照岚,让家中在自己死后忘记他。
这个决定最终闯下大祸。
沈照岚原先也留了归名的后手,可她十五年前先一步去世,雷击木埋在地下多年无人清理。等姜闻洲七年前真正死去,那道术早已变成另一副模样。
事情到了这里,谁都很难只怪其中一个人。
姜闻洲想护住亲眷,沈照岚答应了一个将死之人的请求,陆庭筠七年前又拿自己的命替姜家截住了祸事。他们做下的每一步都有缘由,最后留下来的,仍是几口棺材和许多迟了多年的眼泪。
虞岁晚把最后一张信纸递还姜令仪,只交代道:“留着吧。以后想他,就好好想。”
这句话说完,她回到澄怀院,解开了最后一道封纹。
陆庭筠。
这个名字前几日其实已经在石铺誊本上出现过,他们当时只知道他是七年前第五名死者。如今三叠云纹与墓碑后的留字合到一处,才终于知道这个人是谁。
名字归入木主时,冯敬山最先记了起来。
七年前陆庭筠来到姜宅,带着沈照岚留下的手札,在澄怀院里住了数日。他拆过井台,重新排过阵脚,也把那些容易引人追忆死者的器物尽量收进院中。姜令仪那张封院的手令,就是照着他的嘱咐写的。
阵法完成的那一日,他把所有人赶出澄怀院。
冯敬山守在月门外,只听见院中响过一次雷。
进去以后,陆庭筠已经倒在井边。
后来发生的事,他们原先全忘了。
直到此刻,冯敬山才记起自己曾亲手替这个人收殓。姜家已经接连死了五个人,他明明知道眼前这位陆先生救过他们,却在陆庭筠咽气以后,眼睁睁看着那张脸从自己记忆里淡去。
等到第二日,他连为什么替一个陌生人准备白布都想不明白了。
陆庭筠最终按无名客的规矩葬去了城北义冢。
墓碑则按照他生前的安排留在石铺,从未踏进姜宅一步。
姜令仪把最后一块木主放上供桌时,灵堂里已经有了九个名字。
最初那些空白牌位终于写满。
她站在供桌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吩咐冯敬山重新整理丧仪。先前几场丧事办得含糊,谁该守灵、谁该执孝、祭文该写谁的名字,全是一团乱。如今亲疏关系都回来了,缺的礼数要补,城北义冢那边也要派人去,把陆庭筠的遗骨请回来另行安葬。
至于姜闻洲那方留在石铺七年的碑,也终于可以接回家。
澄怀院里,虞岁晚将镇石从井旁移开。
这块石头压了七年,阵纹已经完成它该做的事。她把沈照岚的归名图收进木匣,另取一张净煞符覆在裂开的雷击木上。符火从木纹内部烧起,火色很淡,积了十八年的黑煞随着木头一点点化成灰烬。
晏知还守在排水沟另一端,以灵力封住残余的几处水口。
等最后一丝白炁散尽,院中水气彻底清了。
一缕极淡的金光从井台下浮起来,落进虞岁晚掌心。
她低头看了一眼,收了手。
这趟昭宁府的事,算是完了。
姜宅要补的丧仪不少,姜令仪忙到傍晚才得空过来。她眼睛仍有些肿,精神比他们初到那日好了许多,身后两个小厮各抱着一个食盒。
“酥鱼铺的鱼,我让人刚出锅就装了。”姜令仪把食盒递给虞岁晚,又让人送上一小坛蜜酿梨,“梨是今年新封的,甜得轻,回去冰一冰更好吃。”
虞岁晚当然记得,接得十分痛快。
姜令仪总算有了些笑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