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人间借我三千愿 > 79. 第79章 一盏昭宁茶
    姜家的丧仪理顺以后,姜令仪送了他们一把城南别院的钥匙。

    她这些日子还要守着家里重新补祭,出门玩乐不合时宜,便把自己平日偶尔避暑的小院让了出来。地方在水门外,背后接着一片缓坡,前头临一汪大湖,坐小船进城比乘车还快。交钥匙时,姜令仪另外提了一件事,说近来山里的春茶陆续运到昭宁,南市几家老茶行每年都会挑一日斗试新茶,城中爱茶的人早早就去占位置。

    虞岁晚听得颇有兴致,当日晚间搬去别院,第二日清早便把铜门环扣在了后院一扇小门上。

    铜环落定,门气清清楚楚地接了过去。

    她推开门,外头还是昭宁湖畔带着潮气的清晨,门内已经成了知微堂后院。余四娘正站在灶房窗下择菜,一盆新笋才剥到一半,余三郎坐在廊下削一根柳木丸杖,刘掌柜则抱着账册从前堂进来。

    四个人隔着一道门面面相觑。

    余四娘先把手里的笋壳扔回盆里,朝门外看了几眼,连湖面都瞧清楚了,这才问虞岁晚:“你不是还在昭宁么?”

    虞岁晚扶着门框说道:“正因为在昭宁才来叫你。今日城里试新茶,听说山里好几家茶户都来了,你前阵子还念叨想换换食窗的茶水,去不去?”

    余四娘连围裙都没解,已经回头叫余三郎:“把灶里的火压了,前头那锅笋留到晚上。既然有新茶,我去看看人家怎么做,你也别整日在院里削那根木头,跟着出去走走。”

    余三郎手里的丸杖当即搁下。

    刘掌柜看着这姐弟俩三两下收拾好了东西,低头瞧瞧怀里的账册,最终也把册子合上:“门都开到眼前了,我若还坐在柜后,晚上听你们回来讲一遍,更闹心。前头挂半日歇牌,真有人找来,铃铛响了再回来。”

    于是半刻钟后,知微堂后院空了一大半。

    阿白原本伏在柜顶睡觉,听见动静也从门缝里钻了出来。余四娘回身想赶它,白狐狸已经落到昭宁这头,绕着院里一株芭蕉闻了一圈,显然毫无回去的意思。虞岁晚索性关上门,让它也跟着。

    从别院去南市要坐船。

    昨夜山中大约落过雨,远处几重青山全罩在薄雾里,临湖一带水气很重。船过水门以后,两岸屋舍渐密,沿河的仓房前堆着不少新卸的竹篓。茶叶怕潮,篓外裹着箬叶与油布,搬货的人先查看封口,才一篓篓送进茶行。还有从山道上下来的驮马在岸边歇脚,鞍架上卸空以后留下深深勒痕,牵马的客商裤脚沾着黄泥,一看便知走了不少山路。

    余四娘一路都在看茶篓。

    等船靠上南市石埠,她才同虞岁晚说道:“临水也卖茶,没见过这么多家挤在一处。这里的人喝得多,还是产得多?”

    刘掌柜先替她答了:“都有。货多才养得起这么大的茶行,客多才有人肯在茶汤上费工夫。你若真想往食窗里添茶,今日先别管哪一种最贵,真行家要看本地人坐下以后点什么。”

    这话正合余四娘做买卖的习惯。她点了点头,也不再被沿街挂着的“头春”“山芽”幌子牵着走,一行人跟着人流往里面去。

    姜令仪荐的是一家叫“半山茶肆”的老店。

    茶肆临河开着两层,一楼卖茶,后院焙茶,二楼才留给客人坐。今日试茶,临街长窗全部支起,楼上几乎坐满,桌上清一色摆着深色茶盏。掌柜温素卿四十来岁,亲自在长案后看茶。她同姜家相熟,早收到了姜令仪的帖子,见他们来了,直接把靠窗的一张大桌留给几人,又让茶博士搬来一套点茶用具。

    余四娘看到石碾时,眼睛已经亮了。

    温素卿看她是真想学,便把今日拿来斗试的一小块茶饼放到焙笼上,边做边同她说道:“山里潮气重,茶运进城以前包得再严,拿出来也得先看干湿。这样的饼摸着还有一点软,直接下碾,末子容易结。烘到手指一掰能脆脆断开就够,火重了,茶气也散。”

    茶饼经小火烘过,原先沉闷的叶香渐渐透出来,不是熏香那种浓郁的气味,反倒清苦,靠近时还能闻见一点雨后嫩叶似的青气。

    温素卿把茶饼包进干净纸中,先以木槌细细敲碎,碎成豆粒大小才倒进碾槽。圆形茶碾推过去,茶粒从粗屑一点点变成细末,再过茶罗。第一次罗下来的粉还略粗,温素卿将余下的重新碾过,又罗了一回,落进茶合里的茶末已经细得近乎烟尘,轻轻一碰就会在指腹留下一层灰青色。

    余四娘看得仔细,问她:“非得这么细?”

    温素卿用茶匙拨了一点给她看,解释道:“粗了打不匀。茶末沉在水里,汤上起的沫也粗,才打出来就开。点茶最怕盏面一块白一块青,喝到最后底下还剩一嘴渣。”

    她说话间,旁边一壶水已经烧到将沸。

    茶博士先用热水把几只黑釉盏逐一烫过。盏壁吸了热气,原本沉黑的釉面越发润亮,其中两只还带着极细的褐色兔毫纹。刘掌柜不能喝茶,对茶味无从品评,眼下倒看出了黑盏的用处,等热水倒掉,便朝余三郎说道:“待会儿汤花一白,在这种盏里最显眼。斗茶的人拿白瓷来比,输赢还得凑近看。”

    温素卿听见了,转头赞道:“老先生说得对。先比汤色,再比谁的水痕出得迟。白沫细密,能在盏壁上久留,才算手上功夫到家。”

    虞岁晚原本坐在窗边看,听到这里也把袖口往上收了些:“这么说,尝不出好坏也能比?”

    刘掌柜侧头看她,已经猜出她打什么主意:“你想让我做裁判?”

    虞岁晚说道:“正合适。余四娘要学,我也想试,晏知还看着手就比我们占便宜。让你来盯水痕,谁也赖不了。”

    晏知还坐在她身侧,听她把自己先排成了难对付的那个,也把面前茶盏往案中推了推:“既然算我一个,我照规矩来。”

    温素卿见他们真要比,干脆多摆了三只盏。

    她先示范第一盏。

    茶末入盏以后,第一道水加得很少,只够把粉末润开。她拿茶筅沿盏底慢慢调,灰青的茶末逐渐化成稠薄合宜的茶膏,里面再看不见干粉,才提起汤瓶添第二道水。

    这一次,水从瓶嘴细细落下,茶筅同时击入。

    温素卿的手腕动作极快,茶筅并不在盏里乱转,始终贴着一处来回击拂。原先深绿的茶汤很快冒出一层细泡,水再分次添进去,那层泡沫越来越密,到后来连单个气泡都难以分辨,盏面像浮了一层薄雪。她再收轻几下,四周茶沫已经贴上盏壁,边缘齐整,连一线黑釉都难见。

    “这一盏就叫咬住了。”温素卿放下茶筅,把盏推给众人看,“等着它退。谁先在盏边露出水线,谁先输。”

    余四娘盯了好一阵,又低头看自己的手。

    做饭的人懂火候,也懂一盆面糊、一锅羹汤什么时候稠,什么时候散。她学得比虞岁晚认真得多,轮到自己时先把茶膏调得细滑,第二道水却加多了些,茶筅一落,汤花起得很快,边缘也跟着虚。

    温素卿伸手把汤瓶往回收了一寸,提醒她:“水别贪多。茶膏还托不起这么一盏汤,慢些加。”

    余四娘立刻改了手法。

    她后面几道水一点点添,茶筅始终压着茶面击拂。第一次做,汤色比温素卿那盏青一些,盏面终究铺满了,白沫也能贴住边缘。她搁下茶筅的时候手腕发酸,自己先甩了甩手:“这东西看着文雅,做起来比和一盆面还累。”

    温素卿听得笑出声:“所以茶博士也靠手吃饭。客人往楼上一坐,只见端出来一盏雪白茶汤,哪管下面这只手打了多少下。”

    轮到虞岁晚,她前两步都做得不错,到了击拂时嫌茶筅太轻,手腕习惯了画符落笔的路数,第一轮下去便把茶汤打得四面飞溅,连自己手背都落了两点。

    晏知还拿帕子替她压掉手上茶水,顺便将茶筅往她指间推深一点,说道:“别拿它当符笔。腕子收回来,力落在茶里,盏边自然不会溅。”

    虞岁晚照着试了几下,果然顺手许多。她自己找到了节奏以后,后面的水添得渐少,茶汤也一点点细起来。虽没做到温素卿那样满盏皆白,至少成了一层匀净的青白汤花。

    余四娘看完,已经开始催晏知还:“到你了。我倒要看看拿剑的人点茶能点成什么样。”

    晏知还接过茶筅。

    他的手确实占便宜。添水多少、茶筅起落,他看过前面三遍已经记得清楚,第一轮击拂就把茶膏散匀。后面茶汤渐满,手腕的力道仍收在很小的一段里,盏面很快浮出细细白沫。

    虞岁晚坐在旁边看着,等他放下茶筅才指出一处:“边上薄了。”

    晏知还低头看了一眼:“是薄了一点。”

    他认得干脆,虞岁晚也不客气:

    “那就等刘掌柜判。”

    四只茶盏一字排开。

    温素卿自己的不算,只留余四娘、虞岁晚和晏知还三盏。刘掌柜把盏的位置重新摆齐,隔一会儿便低头看看盏边。

    最先出水痕的是虞岁晚。

    她那盏方才看着匀净,茶末终究打得不够透,盏壁很快露出一道细细黑线。虞岁晚自己看见了,端起来喝了一口,入口先是清苦,随后舌根慢慢回出一点甘味,倒也输得心安理得。

    第二个出水痕的是晏知还。

    他先前那处偏薄的边缘率先散开,只有指甲宽的一条,仍被刘掌柜看得清楚。

    余四娘那盏竟留到了最后。

    她自己都意外,低头又看了一回,才发现盏面虽然不如晏知还的细白,四周厚薄十分均匀,水痕迟迟不出。

    温素卿把赢彩的一小罐山茶递给她,评价得也实在:“你手上巧,懂得看东西什么时候吃得进水。再练上几日,汤色也能提起来。”

    余四娘抱着茶罐,已经问到了另一件事:“若我回临水拿这个卖,寻常客人坐下喝一盏,等我打完,他怕是饭都吃完了。你们茶肆也是盏盏现点?”

    温素卿说道:“要喝细茶当然现点。赶时间的客人另有煎茶、散茶,一壶能分几盏。生意不能只顾做得好看,也得看客人为什么进门。”

    这一句正说到了余四娘心里。

    她先前还想把点茶原样搬回知微堂,听完便改了主意。食窗来往的人有时拿了吃食就走,强留着等一盏茶并不合适;若以后碰上雨雪天,客人坐在堂里等事,或者铺中几个人自己闲下来,慢慢点上一盏倒正好。

    茶博士这时送来了一碟配茶的小食。

    不是甜果子,而是一盘细长笋脯。笋切成约两指长的薄片,边缘已经烘得微卷,表面薄薄沾着芝麻和花椒末。入口先脆,里面还留着一点韧,咬开以后是嫩笋本身的清甜,随后盐味和花椒香才慢慢上来,并不辛辣,舌尖略带一点麻。喝过浓茶再吃一片,茶里的涩味淡了不少。

    余四娘只尝了一块,便把碟子拉到近前细看。

    温素卿见她又起了研究吃食的心思,索性把做法说给她听:“得用才出土不久的嫩笋。整根煮到七八分熟,放凉水里过一遍涩味,再压去水分。切薄以后晒到表面发干,里面还得软,随后用小火焙。花椒、盐和熟芝麻另舂成细末,笋片还热时拌进去,放凉才有这个口感。”

    余四娘问她:“不用蜜?”

    温素卿答道:“茶已经有回甘,笋再做甜,两个味道撞在一处。我们这里山笋多,吃它本味更好。你若拿回临水做,花椒少一半,那边客人大概更受用。”

    余四娘当场把这句话记住了。

    刘掌柜虽尝不到,也拿了一片在手里看厚薄,听两人从嫩笋聊到晒多久、什么天气最合适,最后连一盘能出多少都算到了。他把笋片放回碟中,同余四娘说道:“这个能提前做好,食窗忙的时候不占灶,也经放。比现点一盏茶省事。”

    “我也是这么看的。”余四娘把赢来的茶罐往他面前一推,“茶带回去慢慢练,笋脯先做。等我做出第一盘,你不能尝,就替我看卖得快不快。”

    刘掌柜应得痛快:“这个我会。”

    他们在半山茶肆坐了大半日,最终真正学回去的,也就是一盏茶和一碟笋。

    从楼上下来时,南市的茶篓已经卸掉不少,河面被午后的日光照得发白。余三郎替余四娘拎着新买的茶筅、茶罗和两只黑釉盏,刘掌柜抱着那罐赢来的山茶,虞岁晚走在最后,手里还端着自己斗茶得来的那只盏,把剩下半盏慢慢喝完。

    晏知还同她并肩下楼,看到盏底以后说道:“茶沫散尽以后,底下倒挺干净。”

    虞岁晚把空盏给他看:“第一次能这样已经不错。明日再来,我未必还输。”

    晏知还接过茶盏,替她放回茶托里,随后说道:“明日可以再比。余四娘已经问过温掌柜,城外那批山茶从哪里来,她想去茶园看看。”

    虞岁晚侧过脸,果然看见余四娘已经在楼下同温素卿约起了明日出城的船。

    她当即跟了过去。

    知微堂离昭宁原本千山万水,如今一道门就能来回。既然路已经开了,谁还急着走。

    五月的昭宁,茶才喝了第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