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人间借我三千愿 > 77. 第77章 记得她
    雷击木从水脉里取出来以后,姜宅西北这一带安静了许多。

    从前站在澄怀院,总能从井边察觉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凉,贴着砖缝往各处游走。如今排水沟敞着,湿泥、旧砖和刚换进去的净沙一目了然,院中还残着做法留下的水迹,再闭目去探,地下那条横贯全宅的雷炁已经断了。

    虞岁晚还是等到了第二日。

    一早,冯敬山先把各房人簿送来。册中所有活人的朱印都留着气,没有新添的暗印,昨日下午到今晨也无人再出现手上做着旧事、脑中突然追出一个故人的情形。姜宅紧绷了许久,厨房今早甚至恢复了蒸糕,两个小厮抬着食盒从澄怀院外经过,闻见甜香还低声争了两句里头放的是枣泥还是豆沙。

    人过日子的声音重新进了这座院子。

    虞岁晚坐在廊下吃完一碗酥酪,才把镇石上的封纹打开第一层。

    姜令仪、冯敬山与姜元修都在。

    她特意挑了这几个人过来,他们与近来几场死亡接触最多。倘若归名法哪里仍有疏漏,几个人集中在眼前,出事也来得及应对。其余姜家人照常留在各院,今日连西边这道月门都落了锁。

    晏知还把沈照岚留下的归名图铺在长案一边,旁边压着这几日整理出来的纸册。他们已经商定,第一回先取最近死去的人。

    时间离得近,留下来的实物也最齐。更重要的是,虞岁晚与晏知还自己也曾认识那个人。咒术一起,他们同姜家人一道忘得干净,如今正好拿自己来验。

    虞岁晚从镇石中牵出一缕细如发丝的墨痕。

    墨痕离开石面后落在空白木牌上,慢慢化开。

    三个字渐次显出来。

    姜含章。

    姜令仪看见名字的一刻,眼神有了变化。

    她先前已经从纸面记录里知道“姜含章”是谁:二十五六岁,姜家三房的女儿,与她是堂姐妹,近来死在家宴上。可那种“知道”同看族谱里的陌生名字差不多,所有关系都来自旁人的记录。

    眼下木牌上的墨色彻底凝住,她脑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这个名字她认识。

    不是在纸上见过。

    是从很久以前就认识。

    姜令仪手指按住桌沿,过了片刻才开口:“含章。”

    这一声叫出来,院中没有白光。

    井水也没有变化。

    冯敬山已经盯着头顶看了好几回,见青天仍是青天,一颗心才敢落回去。他重新看向木牌,神色也渐渐古怪:“这个名字我熟。三房……三房是有个叫含章的姑娘。”

    姜元修坐在另一侧,他的反应比两人更深些。名字出现以后,他很自然地知道姜含章是自己的侄女,也知道她在姜家排行,只到这里为止。至于她长什么模样,平日是什么性情,爱穿什么颜色的衣裳,一概空白。

    虞岁晚自己也一样。

    她望着“姜含章”三个字,清楚记得自己见过这个人,甚至记得她死在自己面前。再往下追,脑中依旧是一团空缺。

    这正是她要的结果。

    “第一层成了。”虞岁晚伸手把木牌放到归名图中央,“现在你们记住她的名字,也知道家中曾经有过这个人。先到这里,谁也别自己往深处翻。”

    姜令仪这些日子见识过乱想的后果,哪怕雷木已经取出,仍很克制。她将视线从木牌移开,问道:“下一层怎么归?”

    “还她做过的事。”

    虞岁晚把此前封存在木匣里的东西取出来。

    一双海棠纹筷。

    一朵早已干枯的茉莉。

    还有晚膳后留下的席面记录。

    那些东西这几日一直封着。没人碰,没人去猜属于谁。如今虞岁晚先将海棠筷放到姜含章的木牌旁边,用一根红线绕过筷尾,再从归名图中的“事”位穿过去。

    沈照岚留下的法子原本要用死者三件生前旧物,姜含章的贴身东西一时无人能认,强行去她房中翻也容易把别的记忆一块牵出来。虞岁晚改了一层,拿“死前最后做过的事情”作引。

    旧事已经发生,痕迹也还在。

    她两指压住红线,低声念道:

    “名既归位,事还其主。所言有所出,所行有所承。前尘各归前尘,不移旁人。”

    红线缓缓收紧。

    木牌上的名字像被水浸过一遍,墨色往木纹里沉下去。

    姜令仪起初还坐在原处,片刻之后,眼神忽然落到了那双筷子上。

    她想起了一顿饭。

    不是完整的一顿。

    先回来的是很零碎的片段。

    有人坐在她旁边,把一盘蒸樱桃换到她面前,因为知道她小时候就爱吃这个。又有人给老太太挑鱼刺,嫌二叔说话太冲,还在她赶去临水请人这件事上念叨了好一阵。

    那些事原先全有别的来处。

    蒸樱桃像是丫鬟顺手换的,鱼刺是姜令仪自己挑的,连饭桌上几句闲话也早已经在记忆里换给其他人。

    如今它们开始一件件离开错误的位置。

    姜令仪脸上出现明显的怔忡。

    她轻声说道:“是含章给我换的菜。”

    话出口时,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下一刻,另一段记忆跟着接回来。

    她离开昭宁去临水以前,有人追到二门塞给她一包梅干,说水路若不好受就含一颗。那包梅干后来一直放在行囊里,姜令仪明明记得是厨房婆子准备的,眼下再想,厨房根本没给她装过这个。

    是姜含章。

    她还站在二门下说了一大串话,埋怨姜令仪遇事就爱自己往前冲,又说等人请回来,她要亲自看看传闻里的虞掌柜究竟有没有三头六臂。

    姜令仪的呼吸渐渐乱了。

    虞岁晚伸手按住红线,暂时压住后面的东西:“够了。先让这些事落回去。”

    姜令仪闭了闭眼。

    那几段回来的记忆已经不会再消失。她能说出事情发生在哪里,能记得是谁做的,唯独当时心里对姜含章是什么感受,仍隔着一层。亲近、担忧、舍不得,这些东西还没回来。

    所以她能平静地承认那是自己的堂妹,也能说出许多相处细节,胸口仍缺了一块。

    这种感觉甚至比全忘了更奇怪。

    姜元修那边也想起了几件事。他记得姜含章小时候曾把他新买的鱼竿踩断,长大以后每回见他喝酒都要说两句;冯敬山想起她管过两年家里的节礼,每次核到果品总会多留几盒送给府里上年纪的仆妇。

    所有事情都回到了真正做过它们的人身上。

    随着这些记忆归位,姜宅中过去那些被咒术强行补平的地方也出现了变化。

    一个丫鬟从月门外匆匆跑来,到了门口不敢进,只隔着院门向冯敬山禀报,说三房忽然乱了些。有人想起自己每日早晨都要给一位姑娘送洗脸水,有人发现针线房上月送出去的两身春衣其实有主人,还有个婆子站在一间卧房门外,终于想明白为什么那屋日日有人扫,却始终无人居住。

    记忆正在顺着姜含章留下的日常自己归位。

    冯敬山听完,下意识看向虞岁晚。

    虞岁晚问那丫鬟:“可有人头疼、昏厥,或者听见雷声?”

    丫鬟连连摇头,说各院都好好的,就是突然想起许多以前说不明白的事情,大家心里发慌,才叫她过来问。

    “让他们坐下来喝杯茶,想起什么都先记在纸上,今日别去翻那间房。”虞岁晚交代清楚,“还有,谁若哭得厉害,也先让她缓一缓。眼下回来的只是事。”

    丫鬟记下以后跑回三房。

    姜令仪听到“哭”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没有哭。

    明明已经记得姜含章小时候跟她一道在园子里捞鱼,记得两人长大后互相借首饰,也记得自己临去临水前收了她的梅干,可这些事情摆在脑中,像一本已经找回来的旧书,字字都读得懂,读完仍隔着一层。

    她问虞岁晚:“最后这一层是不是最难?”

    “也是最不能乱来的。”

    虞岁晚松开红线。

    沈照岚当年把“情”放到最后,确实有她的道理。名字只是一个落点,旧事是日子里真实发生过的东西,人的感情却牵得太广。姜含章活了二十多年,不同的人对她有不同的情分,父母、姊妹、叔伯、仆从,亲疏深浅各有不同。咒术曾经为了抹掉她,把这些感情全部压平。如今要还,也不能由一道符替所有人规定该哭到什么地步、该有多舍不得。

    “情要自己回来。”虞岁晚将干枯的茉莉拿起来,“我能做的,是把最后那道拦着你们的东西打开。”

    她把茉莉放进一只浅瓷碟中,又添了一点清水。

    干了许久的花瓣自然不会重新鲜活,沾水后颜色稍微深了一些。虞岁晚从指间引出一缕灵光,落在花蕊上,随后将木牌上的红线解开最后一个结。

    这次没有念很长的诀。

    她只说了一句:

    “故情还故人。”

    院子里的风从半开的窗下穿过去。

    姜令仪忽然想起,姜含章鬓边常簪茉莉。

    不是因为多喜欢这种花,是她小时候嫌自己的头发不够黑,听乳母说白花衬得

    乌发好看,从此便养成了习惯。长大以后明知那句话是哄小姑娘的,她仍旧戴,有时还拿这桩事自己取笑。

    紧跟着,她想起离家那日。

    姜含章站在二门下,把梅干塞进她怀里,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她当时已经急得满脑子都是家中怪事,嫌堂妹话多,临上马前还回头说了一句,等她回来再听她慢慢念。

    她回来了。

    姜含章已经死在她怀里。

    姜令仪肩膀猛地颤了一下。

    那一晚被雷光照亮的厅堂重新出现在脑中。

    姜含章先是抓住她的袖子。

    她哭着说自己想起来了。

    随后人往下倒。

    姜令仪伸手接住她时,曾经害怕得连指尖都在抖。紧接着咒术落下,那份恐惧、那个人、二十多年一起长大的所有痕迹,全从她脑中被取走。于是她低头看着怀里尸身,问出了那句自己如今想起来都觉得喘不过气的话——

    这个人是谁?

    姜令仪一下弯下腰。

    眼泪砸到自己的手背上。

    这不是术法逼出来的悲恸。

    是她自己原本就该有的。

    姜元修也别过脸去。他刚才还能同旁人说起姜含章小时候踩坏鱼竿的事,这会儿想起那孩子闯祸以后躲在自己书房门外,拿一包根本不好吃的糖来赔罪,眼圈也跟着红了。他年纪长、又是叔父,这些日子家里接连出事,一直顶在前头,如今连一句宽慰姜令仪的话都说不出来。

    冯敬山抹了一把脸,转身走开几步。

    他想起来的不是大事。

    姜含章每年入冬前都会来问府里几个年老仆人的炭够不够。她管家那两年问,后来不管了也还问。冯敬山以前嫌她管得杂,如今才知道,过去七年里有几次自己莫名其妙多拨出去的炭,根本不是他临时起意。

    有个人已经死了。

    习惯还替她留了几年。

    院外也渐渐传来了哭声。

    先是一处,很快又从更远的廊后传来。没有满宅嚎哭,许多人甚至还没恢复多少关于姜含章的感情,可一座原本空荡荡的屋子忽然重新有了主人,一件件不知来历的衣裳重新有了归处,总有人会比别人先记得深些。

    虞岁晚坐在镇石旁,始终看着阵中的气息。

    没有雷。

    没有人死。

    姜含章的名字从镇石离开以后,三叠云纹中属于她的那一道墨痕彻底散去。被压在下面的念也回到了该去的人身上,井水依旧清澈,排水沟里再无白炁冒出来。

    这一条路是对的。

    晏知还一直守在她身边,此时才将压着归名图的铜钱收起来,低声说道:“可以继续。”

    虞岁晚却把剩下几道墨痕重新压住。

    “今日先到这里。”

    晏知还朝院外看了一眼,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姜含章离世不久,记忆尚且让整个姜宅乱成这样。七年前那些人消失得更久,留下的空缺已经被日子填过许多层。若一日之间全还回去,谁是谁的父母,谁是谁的兄弟,谁又曾经在某段人生里占过十几年位置,所有东西一起翻出来,人未必受得住。

    更何况还有一个人。

    第五个。

    他连自己的名字都斩断了。

    虞岁晚将镇石上的其余墨痕重新封好,起身时坐得久了,腿上有些发麻。晏知还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让她借了一下力,又将廊下放凉的茶换成温水递给她。

    她喝了几口,望着院门外来往的人影说道:“先让姜含章好好回来。剩下的,一个个接。”

    晏知还替她收起木牌和红线,目光落在镇石最深处。

    那里还有几道属于七年前的痕迹。

    其中第五道与别的都不同,纹路中间始终留着缺口。

    他对虞岁晚说道:“等轮到那个人,光靠镇石恐怕还不够。”

    虞岁晚也在看那道缺口。

    七年前那名术士为了截断连祸,亲手毁掉自己的姓名,墓碑又留在城外。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一个活人记得他是谁,连沈家的礼簿都只剩下一枚三叠云纹。

    姜含章他们是被咒夺走。

    这个人最后做的事,却是主动把自己从所有人的念里斩出去。

    想让他回来,至少先得找到一个能叫他的名字。

    院外哭声仍断断续续。

    虞岁晚把茶盏放下,对晏知还说道:“明日去取那方没进过姜宅的碑。”

    那是七年前最后留下的东西。

    也是这个被所有人忘掉的人,替自己留下的唯一一条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