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针时,要快、要准、要稳,这样才能扎准了穴道,不让病者感到疼痛。
从前洛青桃的手是很稳的,每回施针都不会让病者皱一丁点眉头。但此时此刻,这执针的右手竟一直在轻微的颤抖着。
见状,她反而紧抿了双唇,愈发显出倔强神色,右手的银针尖端一点一点朝着左臂的血肉中扎下去。
若是扎准了穴道,是不会有刺痛的感觉的,更不会流血。
但此时此刻那银针的尾端,皮肉上已经渗出了一滴血,更有尖锐的刺痛一阵一阵传来。
静静看着那滴鲜血,洛青桃的神色一瞬间变得灰败,她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确实是废了。
但很快,她又重新睁开了眼睛,强自压下了所有的情绪,面无表情地将手臂上的银针拔起来,又一次对准了另一个穴位,执针一点一点地扎了下去。仿佛刚才的疼痛不存在一样。
但这一次也扎偏了。
又一次……又一次……不知多少次……
直到左臂上已是斑斑血迹,整条胳膊已因反复扎针而显出持续不断尖锐的疼痛、甚至是麻木之感,直到再也找不到穴位可以施针,洛青桃才停下了那机械的施针动作。
她将银针放回针囊中,洗净了左臂,重新缩在靠窗的软榻上,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琉璃窗外的日光已随着时间推移而显出西斜的光景,不再照到她蜷缩的这方软榻上了。
洛青桃闭上眼,任由自己陷在一片昏暗之中。
但到了第二天醒来之后,她还是像昨日一样,继续坚持着练习施针。
孙大夫说她的手最多能恢复成这个样子,施针那样精细的动作是做不了的。但她不甘心,不撞南墙不回头也好,她不愿意这么放弃。
这么一日日练习下去,几个月也好、几年也好,她施针的动作总能再稳一些,这身家传的医术总不至于彻底无用武之地。
洛青桃这样倔强地想着,又一次将自己的左臂扎的鲜血淋漓。
如是又过了几日。
这日,因是休沐,林庭树一早就来了别院。
进屋时见那道人影还是如常一样,没有在床上睡着,而是蜷缩在靠窗的软榻上,乌发撒在薄削的肩头,像一张锦缎将她身子拢住。
林庭树的脚步慢了下来,走到她身边,垂下眼,他看着她。
自她被抓回来后,已过了三个月,但这三个月来她不曾踏出屋门一步,因此这张从前就已白皙的脸庞,如今更显出久不见日光的苍白来,愈发让她显出一种脆弱的神色。
偏她在睡梦中还蹙着眉,就连双唇也紧紧抿着,这让她的神情在脆弱之余,又显出一种难被驯服的倔强来。
林庭树久久凝望着她。
他说不清内心那复杂的感受,如今如愿以偿将她困在身边,自己到底是得偿所愿,还是有所懊悔。
抑或是二者兼有。
不知看了多久,最后他坐在软榻边,伸手似想轻抚她肩,但最后手只是落在她脸旁的软枕上。
这时他看到什么,目光骤凝,立刻皱起眉来——她左臂的衣袖落了一截下去,因此露出了一截手臂来。
那手臂上竟布满密密麻麻的针眼。
林庭树脸色顿时一冷,骤然变得阴鸷起来。
林庭树立刻伸手握住她的胳膊,想看得更清楚,却见因他的动作,她皱了皱眉头,似是被他所惊扰,就要醒来。
下人禀报说她如今昼夜颠倒,只在白天断断续续地睡着。想来昨夜又是睁着眼发愣直到天明,这会儿难得睡下了。不能吵醒她。
他伸手轻抚着她脊背,他看不到自己脸上的神情,若他能看到,会发现他这时的神情竟显出从没有过的小心与温柔。而她似也被他这动作安抚,很快松了眉头,重新熟睡了过去。
这时他的神色才显出浓浓的阴鸷来。
又是谁伤了她?
明明他已将她安置在了别院中,派了护卫牢牢保护,就连她身边伺候的下人,都是他查过的,忠心耿耿只听令于他,与祖母或母亲毫无瓜葛。难道他这样严密的护着她,竟还是有所疏漏,让她受了欺负?
林庭树面色是无比的冷沉,出了屋,他关上屋门,低声冷喝,“来人,把所有伺候的丫鬟都给我叫过来!”
洛青桃醒来时,已是下午时分,撑着身子坐起来,她怔怔出了一会儿神,然后丫鬟端来了养身的汤药,小心走过来,搁在一旁的小几上,“姑娘,喝药了。”
洛青桃没接药碗,反而看着那丫鬟,蹙着眉,露出疑惑神情。
是个生面孔。
那丫鬟见洛青桃看着自己,忙回道,“姑娘,奴婢是大爷刚拨来伺候姑娘的。”
洛青桃看着她,开口问,“寻春呢?”
她身边又不缺人伺候,为什么又新拨来个丫鬟?
那丫鬟却避而不答,指着药碗道,“姑娘,这汤药温度适口,姑娘快喝了吧,可别等晾凉了。”
然后又说,“孙大夫已在院子外头等着,奴婢去叫孙大夫进来给姑娘诊脉吧。”
洛青桃更疑惑了,这些日子以来,孙大夫每日一早都会来给她诊脉,今日上午已来过了,为什么这会儿又来了?
而且这丫鬟为什么不答她的话。
洛青桃盯着那陌生面孔的丫鬟,面无表情,重复又问了一遍,“寻春呢?为什么你代替了她?”
见状,丫鬟心中有些慌乱。她知道这洛姑娘是大爷的心尖人,方才她被拨过来前,平沙管事可是又是叮嘱又是威胁的,命她不敢有丝毫懈怠,否则拿她是问。
这会儿才刚伺候没一会儿,就惹了洛姑娘不悦,丫鬟只怕大爷要拿她问罪,忙道,“回姑娘的话,先前伺候姑娘的那些人,因伺候不利,方才都被带走了,这会儿大爷正在前头审着呢!”
洛青桃闻言皱起眉,不明白林庭树发哪门子的疯。
她直接起身走出了屋子,一直朝院子外走去。丫鬟见了连忙跟在她旁边,想拦她却又不敢动手,最后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一路到了前院,前院院门口守着数个
随从,都是惯常跟在林庭树身边的,忽然见洛姑娘朝他们走过来,心中诧异不止,忙行礼。洛青桃视而不见地越过他们,迈进门槛。
一进院门,果然就见寻春、雁儿等她身边伺候的丫鬟们各个都跪在院子中央,如鹌鹑一般缩着身子,瑟瑟发抖。而林庭树坐在廊下的扶手椅上,面沉似水,满身的煞气。
寻春跪在地上求道,“大爷,奴婢们伺候姑娘,只恐哪里伺候的不够细心,又怎么敢动手欺负姑娘!”
雁儿等丫鬟都哭着点头,附和着寻春的话。
林庭树面色阴鸷,冷声反问,“不是你们,那她又是被谁伤了?”
这话问的寻春等丫鬟哑口无言,她们每日伺候,竟不知洛姑娘的胳膊上什么时候有了伤!
林庭树面色更沉,“不说实话。来人,上刑!”
身旁护卫立刻提着刑杖上前来,寻春等丫鬟们哭喊成一团,这时有一道声音传过来,不大,却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住手。”
洛青桃直直朝着林庭树走过去,她站在寻春等丫鬟们面前,面无表情看着他。那些护卫见这位洛姑娘挡在众丫鬟们面前,一时面面相觑,不敢上前来。
林庭树没料到她今日竟难得出了屋子,一时心中又惊又喜,但眼下是行刑场面,不宜她看。他本是想趁着她睡下时将她身边窝藏奸心的下人给料理了,免得让她劳神。
林庭树站起身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目光朝她身后跟着的丫鬟一扫,脸微微沉下来。
那丫鬟被林庭树这么一扫,登时只觉腿软,恨不得扑通一声跪下。
而后他敛了神色,垂眼看她,轻声问,“你怎么来了?”
洛青桃却神色冷冰冰,退了一步看着他,“你为什么要罚寻春她们?”
林庭树见她语气冷淡,拧起了眉,她已许久没有开口对他说话了,甚至连目光都不会落在他身上。今日难得正眼相瞧,谁知却是兴师问罪来了。
但到底难得她开口,他负手在后,耐着性子道,“她们伺候不周,竟害你又受了伤,实在没用。”
想到她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林庭树一时面色更显阴鸷。
到底是谁伤的她,他定饶不了此人!
方才是不欲扰她安睡,所以只能审这些丫鬟,这会儿她既然醒了,林庭树便伸出了手,直接抓住了她的左手手腕,动作很轻,他问,“你胳膊上的伤是哪里来的,谁伤的?你不要怕,只管开口,我定饶不了此人!”
洛青桃皱了皱眉,将左臂从他手中抽出来,林庭树的手掌紧了紧,想抓住,但碍于她到底有伤,不欲让她更疼,这才松了手。
见她右手捂着左臂,神色淡淡,“原来你是为这个审她们。”
她道,“不必审了,不是别人,是我自己弄的。”
这解释非但没有让林庭树满意,反而更令他震惊,他一把按住她肩,“你说什么,你自己伤的?”
他面上显出怒气,但很快被他压下,耐着性子问,“你……你这是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