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林庭树,她更是彻底不关心了,好像他每日都会来,但她要么睁着眼在发呆,要么蜷缩着睡着,对他的到来毫不在意。
有一回她蜷缩在窗边软榻上睡着了,等醒来时已是下午,睁开眼,林庭树在旁边不知坐了多久,正沉默地注视着她。
见她醒来,他那眼中复杂的情绪收了回去,恢复了那惯有的肃冷深沉模样。
洛青桃的视线扫过他,心中毫无波动,似扫过屋中任何一件摆设一样。他已无法再激起她心中的任何波澜。最后她将目光落在院子里,透过窗,她看到今日日光极盛,洒在院中齐整的石板上。
她就这样出神地注视着院中的石板,什么都没有想。
后来天色彻底黑了下来,院子里的石板看不清了,但她依旧怔然地注视着那漆黑一片。寻春进屋来摆了饭,洛青桃没有动弹。直到饭菜彻底凉透了,寻春只好将之撤了下去。
一整个晚上,洛青桃就透过窗,出神地看着院子里,第二天天色破晓,晨光熹微时,她听到旁边有动静,才慢慢转过头去看。
见林庭树在一旁静坐了一夜,她没有睡,他就也那样坐在一旁看她。
现在到了要上朝的时辰了,他才起身离去。
洛青桃依旧无动于衷,不知过了多久,她困倦至极,伏在软榻上睡下了。
等她再醒来,已是下午时分,她下意识抬眼看向窗外,却忽的一怔。
原本这院子是齐整肃穆的氛围,没有任何花草装点。但她不过睡了一觉,院中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数盆花草,高低错落地摆着,枝叶交映,点缀在白墙之下,颇有美感。更有一棵极繁盛的碧桃树,竟也趁她睡着时被移栽了过来,就种在她一抬眼能看到的地方,上面桃叶荫荫。
接着,洛青桃又反应过来,她竟能将院中景象看得如此清楚,原来是眼前这片窗扇不知什么时候被换了。上面原本蒙着的碧绿细纱被撤了下来,换成了整扇的琉璃。琉璃透亮干净,丝毫不阻挡视线。
此时此刻,外头的日光正透过琉璃窗透进来,漫漫洒在软榻上,似金光在跳跃,洛青桃低头看着日光的影子,慢慢眨了眨眼。
阳光这么炽烈,想来如今时节已经入夏了吧。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竟都不知道。距离她被抓回来,过去了一个月、两个月?
她如今过得这样糊涂。
这就是她日后打算过的日子吗,这样自我封闭着,糊里糊涂地过下去。
洛青桃忽有些怔然。
寻春一直守在屋里,见洛姑娘醒来后就撑起身子在软榻上坐起,又像前些日子一样,怔怔看着窗外出神。
也不知院子里这一番布置有没有用,今日一早,大爷走后没多久,平沙管事就带着许多健壮的仆妇过来了,说奉大爷的命要布置一下院子,怕扰了姑娘清净,他们一直在院子外头等着,直到姑娘睡下了才开始动作。
那些搬花盆的仆妇们各个动作极为小心,难得那些花盆那样沉重,竟一丁点声音都不发出来。更有移栽那棵碧桃树时,无论是撬开石板,还是种下树根,都安静极了。还有换窗扇时,动作更是慎之又慎。
从头至尾,姑娘都没被吵醒。
孙大夫开的养身汤药早都熬好了,一直在炉上温着,见姑娘醒来了,寻春忙下去端了进来,小心搁在洛青桃面前,“姑娘,喝药了。”
还好洛姑娘对喝药这种事并不抗拒,只是总是忘记罢了。寻春端过来,她也就伸出手慢吞吞地端来喝了。还有涂抹玉肌膏,洛姑娘也并不抗拒,任丫鬟摆弄着双手。似提线木偶一样。
这会儿寻春照旧给洛青桃双手上药,如今寻春每日要都上好几回药,动作十分熟练,很快就将药膏涂抹好了。
洛青桃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玉肌膏已用了好一阵子了,不知用空了几盒,如今手上那些丑陋的伤疤已经很淡了,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可这并不代表那些伤痕从未存在过。
她反复看着自己这双手,看着这曾经灵巧的手指,如今变得滞涩。这双手真的再也拿不了银针了吗?
片刻后,她忽然出了声,低声对自己说,“……除了死生无大事。”这是那日孙大夫对她说过的话。
寻春模糊听到洛青桃开了口,却没听清说什么,忙问,“姑娘在说什么,可是有什么吩咐?”
姑娘整日整日沉默,一言不发,看得实在令人担心。
这会儿竟难得开口,寻春哪能错过,连忙就问。
洛青桃继续慢慢活动着手指,仔仔细细盯着自己的双手,不知又出神了多久,才又一次出声说,“寻春,我要一副针囊。”
这期间寻春一直在旁耐心等着,就在她以为洛姑娘不再开口时,谁知却听到了洛姑娘的吩咐。
她连洛姑娘要什么都没细思,下意识就连忙应道,“是,姑娘!”
平沙管事可是特意叮嘱过的,不管姑娘有任何要求,除了像要离开别院这种要求不能答应外,哪怕是要星星要月亮,都要连忙应下来,然后立刻派人去重山院禀报,不准耽误片刻。
这会儿见姑娘有吩咐,寻春哪敢怠慢,立刻就派人去府上给平沙禀报了洛姑娘的话。
第二天一早,一副针囊就被送到了别院中,摆在了洛青桃的眼前。
洛青桃细细打量着这幅针囊。
这和她先前那副惯用的针囊完全不一样。
上好绸缎做成的针囊,表面甚至绣有精细的刺绣,展开针囊后,一根根银针按照大小、粗细排列地整整齐齐。
洛青桃捻起一根,举高与视线齐平,细细观察。银针表面十分光滑,更难得的是针端细如发丝,显然制作水平高超,比她先前用的那一副银针好上许多。
寻春在旁说道,“这是太医院专用的针囊,御造之物,可是极好的呢!”
觑着洛青桃的神色,她又小心补充了一句,“姑娘不过一句说要针囊,大爷就亲去了太医院要来的,可见大爷待姑娘的心。”
洛青桃依旧一副无动于衷的神情,仿佛没有听到寻春那句话,还是仔细看着手中捻
起的这根银针。
很快,她的手指因捻针太久,已有了轻轻的颤抖,似乎难以承受这样长久的精细动作。
见状,洛青桃才垂下眼,将银针重新插回了针囊中。
从前她的手稳极了,无论捻针多久、无论多么疲累,从不会有丝毫的轻颤。这是从小苦练到大的功夫。
小时候为了施针能稳,她常一练就是整整一天,到了晚上手腕又疼又肿,睡都睡不着。爹爹会给她提前备好药汤用来浸泡消乏,娘亲会拿着热帕子给她敷着手腕,轻轻按摩着。她记得爹爹说过,既然她选择了要做大夫,那么就要为此付出努力,这个过程中会浸满汗水与泪水。
想到过去的事,她垂下眼,只觉满心苦涩。
她明明付出过许多努力,她从来不怕吃苦,可为什么她如今却连手都不稳了。为什么要对她这么不公平,在她失去了爹娘、失去了家园,失去了这么多东西后,如今她连这身安身立命的医术都留不住了。
洛青桃紧紧攥着手,一瞬间有一种放弃一切、甚至是砸毁一切的冲动。外头的日光那么明媚,可一丝一毫却都照不到她的心里。她甚至头一次对周遭产生了怨恨之感。
她死死咬着牙,盯着桌上这幅针囊,下一刻,她猛地将它抓起来,只想将它扔到地上,扔的远远的。
可针囊入手,她却迟迟没有动作。
放弃一切固然很容易,她可以就这么一直糊里糊涂地过下去,任这双手彻底再也捻不了针、行不了医,就这么被林庭树豢养在后宅里当个玩意儿,这一辈子都要活在他的禁锢之下。
难道她就要过这样的生活?
紧紧攥着手中的针囊,洛青桃的脸上,忽然显出倔强又坚定的神色。
“寻春,”洛青桃忽然又开了口,一旁寻春忙应道,“姑娘?”
洛青桃将手中针囊放在面前桌上,吩咐道,“我要一个人待着。”
寻春面露迟疑,“这……姑娘……大爷下过令,说你身边不能离了人,日夜都要有人守着的。”
洛青桃听了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寻春,重复了一遍,“我要一个人待着。”
寻春见洛青桃如今神情冷静而淡漠,全不似以往那样温柔和气好说话,竟是完全换了个性子。这么乍一看竟像是沾了些大爷那严冷的气势,寻春竟一时噤了声,没再反驳。
更何况姑娘今日难得开了口愿意说话,若是因自己驳了姑娘的话,害得姑娘心情又不好了,又恢复了先前那沉默封闭的样子,怕是更不好。
思来想去,寻春只好改了口,“那……姑娘,我就在屋门口守着吧。”这样屋里有什么动静她也能立刻听到,免得姑娘出了什么事。
寻春下去了,洛青桃坐在桌前,这才撩起左臂衣袖,露出胳膊来。
手臂上有几个穴位,分别分布在什么地方,洛青桃自小学医,这些东西烙印在她的脑海中,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忘记。
她从针囊中捻出一根银针来,对着左臂上的一个穴位,右手执针,慢慢地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