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这番话死死拿捏住林玉树的性格,他心地善良,秉性纯孝,没有主见,与林庭树那冷硬无情的性子截然相反。只要自己以孝道压他,他又如何抵抗的了?
林玉树跪在地上,满脸纠结,抚养之恩在前,让他怎么能拒绝伯母的话?面对周氏,他只觉满心愧疚。
可洛大夫……
思量半晌,林玉树最后还是弯了脊梁,“伯母,抚养之恩在前,我怎么能忘……”
见林玉树终于低头,虽满脸痛苦纠结,但周氏却是心满意足。这个孩子从小养在她膝下,是她一点一点塑造着他的性格,这就是她完美的作品,他必须按照她的想法走这一生,不能有丝毫的忤逆。
还好,他虽有短暂忤逆,但最后不也被她劝了回来?
周氏伸手将林玉树扶了起来,叹了口气,换了副谆谆教诲的神色,“玉树,伯母知道你心地善良,平时府上下人受罚你都要求情的,更何况是这女子。可你说伯母是在罚她吗?她三番两次逃跑,不管有什么隐情,可这样就是不安分!我身为当家主母,正是要好生管教她,教一教规矩。如今我不过是罚跪而已,总要让她吃一吃皮肉之苦,才能长一长记性,你说是不是?”
林玉树还能说什么,只剩讷讷点头。
最后周氏还说了什么,他也没听进去,等离开周氏屋子的时候,他抬眼看到院子里洛大夫还跪在太阳底下。见他站在屋门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她疑惑抬眼看过来,那嬷嬷手拿细长小棍在一旁眈眈而视。
自己明明是想保护她的,想劝伯母饶了她的,为什么最后却没有做成?
林玉树不敢对上洛青桃的目光,心中生惭,落荒而逃。
屋里,林玉树下去后,周氏却是叹了口气。
虽最后玉树还是听了她的话,可这过程中却少不得她严词厉色,这是从前从没有过的。她的玉树从来对她言听计从,素来贴心,和林庭树那冷硬的性格完全不同,如今竟也为了一个女子说她的不是。
她又一次想到昔年的旧事,自己被丈夫忽视,只能眼睁睁看着丈夫和另一个女人鸳鸯交颈、恩爱有加。难道玉树也要变成那样的男人?不,这是她的玉树,她不能容忍他被别的女人勾走了魂。别说那姓洛的如今的身份上不得台面,就是日后玉树的正妻,都不能破坏她和玉树之间的感情。
周氏心中生恨,对洛青桃的厌恶更上一层,她厉声吩咐丫鬟,“让那姓洛的进屋,跪到我面前来!”
丫鬟忙领命下去了,很快嬷嬷押着那姓洛的女子进了屋,那女子因跪久了,膝盖生疼,走路都有些不稳,进了屋站到周氏面前后,被身后嬷嬷不过轻轻一推,身体就失了平衡,跌在了地上。
跌在地上时,她下意识用手去撑着地面撑起身子,但那双手缠着绷带,似乎是受了伤,撑到地面上反而碰到伤处,更疼了。她面色瞬间苍白,却咬着牙没喊疼,显出一种脆弱和倔强融合的神情。
但周氏对她有偏见,怎么看她都不顺眼,狠狠剜了她一眼,呵斥道,“少装出一副娇弱模样,这里没有男人让你勾魂!”
见那女子重新跪好了,周氏这才罢休,高高坐在软榻上盯着。只是看了一会儿就觉无趣。
罚跪?这算什么惩罚?这有什么意思?
她要的是将这女子彻底撵走,再也不会让她影响到玉树一分一毫。可如今却因林庭树的吩咐,她身为当家主母,却连这点事情都决定不了。
包括方才说要让人掌嘴,那也只是气愤之下的一时之快,实则周氏心底隐隐知道,以林庭树那强势的性格,若他还要留这个女子,是不会容许旁人对她动手的。
周氏越想越觉得憋闷,可恨她的玉树还未长成,她如今竟还要依仗着林庭树!
但没关系,她可以等,下一届秋闱玉树定能高中的,等玉树入了朝堂、站稳了脚跟,到时候她就可以再无忌惮地动手了。
就像当年一样,丈夫不给她脸面,宠爱另一个女人,可那又如何,最后的赢家不还是她,如今坐享林府富贵荣华的不也是她?
而她的丈夫、还有另一个女人,如今早已是一堆白骨了。
周氏陷入往事中,心中一会儿是对当年之事的怨恨,一会儿又是快意,面容竟扭曲不定。
周绣云在旁侍立,却没注意到周氏的神色变化,因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地上跪的洛青桃身上了。
洛青桃再次逃跑之事,与林玉树息息相关,但周氏怕影响到他的名声,因此从没有声张过。
故周绣云只当是这洛青桃因又一次逃走,实在太没规矩,才惹了姨母如此生气的。
她面露得色,心道这洛青桃害得她没法做大表哥的妾室,这仇她可是一直记在心里呢。如今正是报复的好机会!
回过神来,见周氏面色烦闷,周绣云忙端茶过来,伺候周氏润嗓。
见周氏喝茶顺气,周绣云在旁拱火,“姨母,身体要紧,心中有气你只管发作出来就是了,她一个卖了死契的奴婢,随便打骂,便是打死了又如何,只当是跌了盘子摔了碗的。何必为这么个人气坏了你的身子?”
周氏听了冷笑,“发作出来?你瞧,我如今只是罚跪教教规矩,她已一副委屈可怜的样子,事后不知要怎么和你大表哥吹枕边风。看她这样子,我心中这气还敢发作出来?”
周绣云听了,心中暗暗鄙薄。姨母身为当家主母,竟这么多顾忌。
她暗自撇嘴,觉得周氏真是没魄力,身为家主之母,难道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可却什么都做不成,连让大表哥将自己纳为妾室都做不到。如今连个屋里人都不敢罚。
若是她能嫁进来做主母就好了,这林府上下,凭她的手段,早都管理的妥妥当当了。
周绣云目光扫过地上跪着的洛青桃,又心中暗啧了一声。这种罚跪不痛不痒的,能起到什么效果?这连她惩罚手下丫鬟的手段都比不上,她罚丫鬟,都是膝盖底下要垫了碎瓷片跪着的,等跪一宿起来,膝盖鲜血淋漓,连路都走不了,她们才知道她的手段呢。
姨母也是当家主母做久了,习惯了直接拖下去打板子掌嘴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连后宅阴私的法子都不知道了。
周绣云殷勤侍奉着周氏,“姨母别费心,绣云给你分忧。”
周氏瞧了眼周绣云一眼,见她目光中已是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之色,显然是巴不得替自己上手去教训这姓洛的女子。
周氏忽冒出一个想法来。
自己如今确实不能和林庭树撕破脸,但若是周绣云自作主张呢?反正不过是个养在身前的棋子
,先前是瞧她模样不错,想将她塞给林庭树,让她替自己充当耳目。可谁料到她这么没用,连个外头来的女子都比不过。如今瞧着林庭树对她毫无意思,这几年岂不是白养了?
既如此,让她替自己出出气也好。若是林庭树为此发脾气,那也最多发作在周绣云的头上,与自己无关。
周氏心中冷漠至极,哪怕周绣云这几年对她殷勤孝顺至极,但她对周绣云却没有丁点怜惜之情。
于是她淡淡点头,“我乏了,绣云,这女子你替我教训一下吧。”
周绣云哪能料想到周氏的心思,一听这话当即心中大喜,“是,姨母放心!”
她心道,自己可算是能好好出出气了。让这洛青桃敢抢了她的妾室之位,如今她落魄了,且看看自己的手段!
她趾高气扬,走到洛青桃面前,下死眼将她盯着,心中琢磨着要用什么法子来磋磨她。
太明显的磋磨,譬如直接让人掌嘴,显然不行,毕竟连姨母教训起她来都碍手碍脚的,自己更不能直接撒气了。
眼珠一转,她见这洛青桃双手被绷带缠的严严实实,瞧着像是有伤的样子,忽然心生一计,吩咐丫鬟,“这茶都凉了,我要喝滚烫的茶水,你快倒些来。”
丫鬟照做,很快倒了一盏刚烧开的滚水,斟了茶,端在手上,小心翼翼地就要递过来。
周绣云却指着地上跪的洛青桃,“递给她。”
丫鬟哪敢反抗表姑娘,只怕惹了她不痛快要受她罚,只好将滚烫的茶盏递给这位跪在地上的姑娘。
冒着腾腾热气的茶盏被小丫鬟端在眼前,洛青桃微微蹙眉,抬眼看向周绣云。只见她一脸趾高气扬,很明显,周绣云在刁难自己。
收回目光,洛青桃见那小丫鬟正端着滚烫的茶盏,手指被烫的通红,眼泪汪汪的奉在她眼前,只等着她接过去。
周绣云拿她发火,这小丫头倒是无辜受了牵连。
洛青桃心有不忍,最终还是伸出手,勉强将茶盏接了过来。
茶盏入手,果然烫的厉害,滚烫的水透过薄薄的杯壁灼着她的手,她的手本就有伤,因此更感疼痛。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时周绣云趾高气扬地指着她,“还不快过来给姨母添水赔罪?”
洛青桃抬眼,静静看了她一眼,片刻后站起身来,膝盖因久跪有些麻木,她缓了缓后,走到罗汉榻边,伸手要将手中茶盏放在小几上。
周绣云却伸手要来接,洛青桃没多想,便转而将茶盏递给她,可她递过去,周绣云却没接住,茶盏当即一歪,里头装的滚烫茶水向外倾倒。
洛青桃见状连忙收回双手,只怕被烫到。她的手先前被灼伤了,如今上了药膏,正是恢复的关键时候,万万不可见水,更不能再受伤了。
但周绣云却立刻伸手一拨,将茶盏带得一歪,洛青桃原就要避开了,但被她这么一动作,那滚烫的茶水还是溅到了洛青桃的手上。
洛青桃痛呼一声,向后连退数步,直到撞到身后摆着花盆的黑漆方几上才堪堪停下脚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滚烫热水带来的尖锐痛意持续不断,更别提绷带已湿透了。
伤上加伤。
洛青桃面色铁青,冷冷抬眼,看向周绣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