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年前的一天。
一位衣着时髦华丽的年轻女人正在关市火车站的柜台前借电话。
“喂？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和儿子？我们都下车快一个小时了！”
“知道了知道了”对面传来中年男人的声音，“刚在和客户谈事情，你们一会去停车场等着吧，我开汽车过去，顺路要去加趟油，你先带儿子去吃饭吧。”
“行吧，你快点。”
女人放下听筒，向柜台后的工作人员道了声谢。
她跺了跺脚，坐火车的时候选择高跟鞋，明显不是个明智的举措。
她感觉脚踝难受得不行，忍不住走到角落提起鞋跟，让脚踝上磨破的伤口放松了一些。
“诶！儿子，快过来。”
一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蹲在柜台的旁边，听到呼唤后跑到母亲身边。
“妈妈，我饿了。”他喊道。
女人不怎么饿，看了眼时间，不太充足，不够找店坐着吃饭。
她手机没电了，天气又热，心情在此之下又陷入了烦躁。
她随手取出一张大钞，交到儿子手上。
“你去旁边的小卖铺里，想买什么就买吧，让你自己吃饱就行了。”
小男孩摇摇头：“妈妈，我不敢去。”
女人不耐烦，想来想去也没更好的主意。
火车站人流复杂，要是儿子被有心之人盯上抱走，她穿着高跟鞋，连追都追不上。
还是得让小孩在自己眼前呀。
她收起烦躁的情绪，对儿子露出笑容，将他领到小卖部里，把钱交给他，让他随意挑选。
小孩虽然害怕，但小孩认识钱，知道这一张钞票能换很多他喜欢的零食，紧张的心情随之平静了下来。
女人站在收银台旁等儿子，无聊的时候浏览着冰柜里的各种酒类饮品。
叮咚~欢迎光临~
玻璃双开门再度打开，另一位女士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身边牵着一个四岁左右的小女孩。
她侧目望着新进来的顾客，频频留意。
牵着小姑娘的女士走到柜台前求助，也是想借电话。
但似乎遇见了意外，收银员看着她手舞足蹈了半天也没明白意思。
女人看不下去了，主动上前，表示自己可以提供帮助。
带着女孩的女士抬头一看，眼神不禁怔了一怔。
【你要借电话？】女人打道。
她没回答，反问道：【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你？谭鸢。】
多年不见，谭鸢的风格变化了许多，身上彻底没有了当年的穷学生样，现在谁看了她不说是时髦的都市丽人？
谭鸢眼眸一闪：【尹汀兰，你现在过得还好吗？】
谭鸢的手语许久不用，已经有些生疏了。
尹汀兰似想放松些，但紧绷着的脸部始终放不下来。
【当然好。】她快速答道。
【你要借电话？】谭鸢又问了一次。
尹汀兰点点头。
谭鸢眼里流露出怀念。
她知道，尹汀兰每次在外求助都非常麻烦。
一般人不懂手语，沟通就是第一层问题，例如打电话，尹汀兰总要先把请求和要说的内容写下，然后让他人代为转达。
于是，谭鸢没在多说什么，递给收银员说五块钱不用找了，随后拿起了听筒。
【电话多少？对方是谁？你要说什么？】
尹汀兰望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有些紧急，无奈叹了口气。
她把需求简单说了一遍，谭鸢点点头，拨通号码。
那边很快接通：“喂？”
“你是杨家祥吗？”谭鸢问。
“对，我妻子在您那边吗？请告诉我具体方位，我现在立马过去。”他把谭鸢当成柜员或工作人员了。
谭鸢把周围显眼的标志物简单一说，杨家祥立马明白了。
挂掉电话后，两人产生交集后也不好沉默，为了缓解尴尬，索性聊了几句。
尹汀兰先是掏出了十块钱递给谭鸢，她不肯收。
谭鸢：【这是你女儿？都这么大了。】
尹汀兰点点头：【四岁了。】
穿着小碎花裙子的杨心柠热情地走到谭鸢面前，礼貌地鞠了个躬：“阿姨好！”
谭鸢扬起眉毛，和蔼地笑了笑：“你好啊小姑娘。”
她总觉得要给出什么，手忙脚乱地摸了摸身上的口袋，可再也摸不出零钱了，又拿出一张大钞，递到那双稚嫩的小手上，说给她当零花钱用。
杨心柠赶忙摆了摆手，尹汀兰皱了皱眉，也不允许女儿收。
尹汀兰弯下腰：【你先去一边玩，挑点零食去，妈妈和阿姨聊两句。】
杨心柠点点头，跑到货架之间去了。
两人渡步到门口的一角。
谭鸢面带微笑：【你女儿很健康啊，好活泼的小姑娘。】
尹汀兰沉着脸：【她耳朵也不太好，但学了说话。】
“哦？”
两人之间继续沉默。
【……这是个好孩子，你别耽误了她。】谭鸢沉着气。
尹汀兰：【你的孩子呢？我记得是个男孩子。】
谭鸢抬头，指着不远处货架旁的小男孩。
尹汀兰：【是不是有点胆小？】
【嗯，和他爹似的。】
尹汀兰思索了半天，最后还是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现在过得好吗？他对你怎么样？】
谭鸢双肩一松，片刻又高傲地抬起了头。
【当然好了，没看见我身上这皮草吗？】
尹汀兰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困境，但她也帮不上大忙。
【高跟鞋有点磨脚？】
她递给谭鸢一枚带背胶的纱布，意思是贴在鞋上会舒服很多。
谭鸢眼神闪躲，还是低着头收下了。
谭鸢：【你为什么来车站？】
尹汀兰：【带孩子去安市看看父母，二十分钟后的车，你呢？】
【我刚带孩子从安市回来，现在等江胜海来。】
两人虽然有着无法消除的隔阂，却保持着一来一往的聊天。
而正在货架间四处跑闹的两个孩子，不小心撞了个面。
“哎呦！”江堪叫了一声，被撞到在地。
他撑着地面，抬头见到一只向他伸来的小手。
“怼不起！”
“……没关系。”
眼前的女孩子眨巴着琥珀色的大眼睛，把他从地上拉起。
他刚才看见妈妈给了她钱，便猜测自己的妈妈和她的妈妈认识。
“我叫江堪，你叫什么呀？”
“杨心柠！”她的回答很大声。
她转身就走，他拍了拍屁股，紧紧跟了上去。
小江堪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做，只觉得她长得好漂亮，好可爱，想多看几眼。
“……你有什么想买的吗？”他怯生生地问，“我妈妈给了我零花钱，我请你吃零食。”
她没说话，把他手里的钞票抢过来看了一眼，看完又给他塞了回去。
然后便开始了在货架之间的搜索。
小杨心柠倒也是真不客气，抱来一堆五颜六色的小零食，怀里都快抱不下了。
江堪只拿了一瓶饮料，见她拿了一堆东西也并没有生气，反而笑得非常开心。
杨心柠把手上的零食放进他手中的篮子里，示意他去结账。
江堪照做，但他不敢，在收银台的远处徘徊了半天，最终还是跑到了妈妈的身边。
谭鸢眉头微紧：“妈妈还在和朋友聊天，你自己去付钱吧。”
小孩的小脸皱了皱，表示不肯。
谭鸢想着，也该给孩子一点锻炼了，男孩这么胆小怎么能行？
她带着
江堪走回收银台前排队，又道：“你先排着队，妈妈去拿点别的东西。”
他果然中计，乖乖点了点头。
可排在他之前的顾客眼见越来越少，妈妈的身影却一直没有出现。
他越来越焦急，抓着篮子在柜台前不停左顾右盼，谭鸢还是没来。
很快，他面前只剩一个人了。
他听见收银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感到双腿发软，紧张得快要倒下去了。
就在这时，杨心柠跑到了他身边。
“你在干嘛？”她大声问。
“我……我不敢一个人买东西……”他声音越来越低。
“你真没用！”糯糯的声音吐槽道，“给我！我来买！”
“啊……我……”
他捏紧手中的钞票，勇气突然冒出了火花。
“我可以的！”
她点点头：“好哇！你自己去！”
说完，她握住了他的手。
“诶？”他一愣，瞬间萌生了挑战自我的底气。
俩小孩前面的顾客离开了。
收银员阿姨温柔地对他们说：“你们好，两位小朋友，要买这些东西吗？”
江堪踮着脚，把手中的篮子递到台上，没有反应。
她捏了捏他的手，让他别慌，继续说下去。
“对！我要买！”
他颤颤地点头，把手中的钞票递了过去。
一分钟后。
“好的，这是你们的零钱，拿好哦。”
俩小孩拎着装着零食的塑料袋，走出店门。
尹汀兰又看了一眼时间。
【差不多了，我要走了。】
谭鸢点点头，眼底却隐隐透着些不舍。
俩小孩蹲在店门口分赃，江堪只拿走了那瓶饮料，剩下的全留给了杨心柠。
远处，一个抱着两岁左右小女孩的男人快步走了过来。
多年没见，谭鸢一眼认出了杨家祥。
他走近向谭鸢打招呼，完全是面对陌生人的语气：“你好你好，抱歉，我夫人给你添麻烦了。”
杨家祥朝不远处的杨心柠呼唤了一声，她拎着零食跑到爸爸身边。
他接过女儿手上的零食：“走了，走了，我们上火车了。”
尹汀兰跟上去，一家人的背影不断向前。
谭鸢注视着，希望她回头看自己一眼。
可尹汀兰并没有回头。
一层淡淡的失落蒙住了谭鸢的心。
她快速抹了一把脸，低声道：“儿子，走了，我们回家。”
她牵起江堪，朝反方向走去。
两个大人强撑着展现洒脱，反倒是两个小孩不约而同地回了头。
“拜拜。”
“再见。”
渐行渐远。
最终，询问对方联系方式的那句话，她们都没有问出来。
但不知怎的，两人却有着相同的直觉。
下次见面，一定是在很多年以后，或许我们已经生死两隔。
尹汀兰在饭桌上谈起这件事时，杨心柠和江堪皆是一副震惊的表情。
“你还记得这件事吗？”江堪问。
杨心柠摇了摇头。
尹汀兰笑道：“正常，小孩子就是不记事的。”
杨家祥接话道：“确实有这回事，不是你妈妈乱编的，我可以证明。”
“原来我们这么早就遇见了啊……”江堪捂着心口倒在桌上，杨心柠赶紧把他抓起来，让他别丢人现眼了。
“可惜……”尹汀兰的眼神充满遗憾，“她没能看见你长大的样子。”
“好伤心……”江堪委屈着凑到杨心柠身边，她又废了不少功夫才把他哄好。
尹汀兰轻轻一笑。
谭鸢，等我见到你的时候，再把你儿子的故事讲给你听吧。她心想道。
鸢栖河州，汀兰苍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