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了？】
杨穗瑜对姐姐的陌生举动感到奇怪。
杨心柠头摇得像拨浪鼓，死死摁着倒扣在桌上的手机。
“不对啊，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反应……”杨穗瑜嘀咕道。
杨心柠低着头，好在自然下垂的头发遮住了红透的耳根。
杨穗瑜起了坏心思，她从背后抱住杨心柠，捏住她的一簇头发轻轻拨弄。
杨心柠被杨穗瑜弄得脖子发痒，忍不住回头看她。
杨穗瑜趁机掀起眼皮，伸出舌头，朝姐姐做了个鬼脸。
杨心柠招架不住，双手捂着嘴，笑出了声。
在她笑得前仰后合之际，杨穗瑜将手一探，食指与中指夹住杨心柠的手机一挑，给趴在桌上的它翻了个身。
屏幕敞在杨穗瑜眼前，她一眼就差不多能将豆馒头回复的信息看完。
“……叫什么名字？江堪？听起来不是很霸总啊，倒是挺像名，我想想会在哪里出现……校园文？怎么感觉像玩世不恭的校霸或者不良少年啊？”
杨心柠听不见手机翻身的动静，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妹妹已经把她不愿意示人的内容反复看过几遍了。
她一个起身捂住手机，可为时已晚。
杨穗瑜注意到了姐姐染上红晕的脖子和脸颊，但单纯认为是被自己的鬼脸逗笑成这样，没有多想。
【脸红成这样，因为正好是你理想对象的样子吗？】杨穗瑜用手语笑着打趣道，【没想到姐姐喜欢这样的人。】
看到妹妹的话，杨心柠被激起的心跳放缓了一些，还好，杨穗瑜先前从未见到过这个名字。
【你别乱说啦！】杨心柠强装镇静回复道，【只是因为第一次玩这种姻缘小游戏，有点不好意思而已……】
【说来惭愧，二十多年了，我完全不知道姐姐的偏好呢，你还没谈过恋爱吧，你喜欢185左右的男人？】杨穗瑜问。
【我对身高没有什么要求啦。】
【这有啥不好承认的？我也喜欢一米八往上的啊，但如果喜欢的不是身高，你喜欢的是什么，25岁的年纪？这不满大街都是吗？】
【不是啦，都怪你吓了我一跳，后面的内容我都没有看到呢。】杨心柠埋怨道。
【哎呀，要是姐姐你真的喜欢，我给你介绍类似的对象呗？姐姐这么漂亮可爱，有一个这样的男朋友也是理所应当的呀。】
【这不能代表我喜欢这样的人吧？】
杨穗瑜朝姐姐卖了个萌，【好啦，别生气嘛，是我的不对，姐姐大人可以原谅我吗？界面卡在一半，相遇地点的部分我还没看到呢，我能不能和你一起看？】
【不行啦。】
杨心柠拿起手机，跌跌撞撞地跑进自己的房间。
杨穗瑜双眉一挑，【开玩笑嘛，至少先把晚饭吃了吧？】
杨心柠回头，在关上房门的前一刻，朝杨穗瑜用力摆了摆手。
咔嚓——房门轻轻合上。
昏暗的房间内，杨心柠背靠门板坐在地上。
她再次将手机解锁，看着眼前发光的屏幕，刚刚平复一些的心跳又加快了一些。
她点开豆馒头反复确认，没有谐音，没有多字少字，这么恰好，就是那个贯穿了她大学四年的名字。
江堪。
杨心柠将额头抵上膝头，赤红的心情化成思绪。
不需要提及身高年龄，这两个字就足以唤起她六年前的回忆——
那时的杨心柠，刚刚通过普通高考进入大学院校。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一人来到离家这么远的地方，从小到大基本上在念特殊学校，她站在望不到边际的硕大校园里，期待与好奇的心中夹杂着蓝灰的害怕与未知。
为什么是蓝灰的害怕与未知？
杨心柠能看见一般人看不见的颜色。
在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数字有颜色，情绪有颜色，一些特殊的人身上也会自带对应的颜色。
她小时候认为所有人看到的世界皆是如此，长大后才知道这是一项特殊的技能。
杨心柠试图将校园里的色彩尽收眼底。
来大学的前一天，杨心柠明确拒绝了父母妹妹陪同的建议，坚持靠自己面对一切。
她也不懂自己在犟什么，总之硬着头皮碰着壁，完成了入学的前期准备。
好在遇见的老师和同学都对她十分照顾，军训过后，蓝灰随着日子的累积逐渐稀释，融进了步入正轨的生活中。
她独自在安静的世界里过着平凡的生活，伴着浅浅的蓝度过了前三个月。
大一上学期临近期末的一个夜晚，她盘腿坐在学校图书馆四楼的一个偏远书架前，读着一本让她爱不释手的。
天色已晚，馆内的学生陆陆续续走空了。
皮鞋敲击地面的脚步声由远至近。
“还有人在吗？没人在就熄灯了啊。”图书馆管理员一边吆喝，一边在书架间巡视。
杨心柠沉浸在书里，忘记了时间，听不见管理员的声音，好巧不巧，管理员也没发现坐在角落的她。
此时时间接近闭馆。学校图书馆有特定的规矩：闭馆前十分钟关闭三四楼的灯，在此期间不关门，留在这里的学生仍然有时间离开。
见没有回应，管理员按时断了电。
瞬间过后，杨心柠的视野暗了下来。
她抬头，知道快到闭馆的时间了，可手中那本厚厚的书，只剩最后三四页。
杨心柠知道规矩，图书馆还会再开十分钟，为了圆满心中的结局，她靠窗外广场投射进来的照明灯光，读起了令人心痒的尾声。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下定决心要把这本书看完。
将书凑到眼前，一股独属于旧书的气味随着呼吸涌进鼻腔。
然而，就在杨心柠摸黑着凭触感翻页的时候，夜的天空破开一隅，一束光自上而下，驱散她周身的黑暗。
眼前的文字骤然清晰。
怎么又开灯了？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逆着光望去，照亮她的并不是天花板上遥不可及的LED灯，而是一台手机的闪光灯。
图书馆四楼是复式结构，五米左右的高处有一个架空夹层，可以从角落的旋转楼梯登上去。
而就在头顶架空层的木质栏杆后，她看见一个男生举着手机探出脑袋，正在为她照明。
杨心柠勉强分辨出了对方的轮廓。
他像是刚睡醒，靠着栏杆打哈欠，另一手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
“在这么黑的环境里看书对眼睛不好，我帮你举着灯吧。”他说。
杨心柠听不见他的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担心打扰到了别人，心里只剩下紧张。
“赶紧看完吧，准备要关门了。”他接着说。
她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又见他站在原地不走，也就猜到了他此举的用意。
但事已至此，她怎么可能还有继续看书的念头啊！
心跳加速，尴尬到爆炸啊！怎么好意思让人家等！
也不顾没看完的结局了，杨心柠抓起腿上的书，往旁边的书架随手一塞，缩着脑袋钻进黑暗，灰溜溜地逃走了。
“嗯？怎么一声不吭地走了？”他举着手机的手一晃，“这么快就看完了？”
杨心柠加快脚步，跑下楼梯的时候从管理员的身边掠过，忽视对方震惊的眼神，三步并作两步跑出图书馆。
她撑着膝盖低头，看到图书馆门口广场凹凸不平石砖时，才微微松了口气。
早知道下午的时候借回宿舍看了……实在不行明天再看又怎么样嘛！她懊恼着心想道。
“抱歉，请等一下……”身后传来呼声。
正想往前走的时候，杨心柠的外套袖子被向后拉了一下。
余光瞥见的一道赤色引她回头，对上的视线顿时令她惊慌失措。
刚刚在图书馆为她打灯的，就是这个男生！
怎么追到这里来了啊！
原已透明的蓝灰情绪瞬间炸裂，在她吓得空白的心中趋于饱和。
“那个……是不是我的行为太冒昧了？”他轻轻喘着气，“我吓到你了吧，真是不好意思……”
杨心柠大气不敢喘，赶忙移开目光。
“对不起，作为补偿，这个送给你吧？”他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个锡纸包装的小点心，塞到她手里。
她手足无措，拼命摇着头想要拒绝，但对方不断推揉，执意要她收下。
为了脱身，她只得把那个点心放进口袋。
“谢……谢谢……”杨心柠不敢看他，牙缝里勉强挤出两个字。
其实她可以说话，但害怕说得不好或者音调听着奇怪，平日里不敢说。
她祈祷着刚说的话没让他听出端倪。
“不客气啦。”他应道。
说两个字已经是极限了！再让她说就相当于要她的命！
杨心柠扭过头，埋着头一个劲儿地苦跑。
还好这次他没再追上来。
面对她的再一次跑开，他有些费解地挠了挠头。
“难道是我长得不像好人？”
杨心柠一口气跑回宿舍，缓了好久，才想起那块糕点的存在，把它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锡纸上还残存着那个人的体温。
她的心中的深蓝月光被暗黑与桃粉搅合而成的云雾遮蔽。
“呜……”
不行，越看越觉得尴尬，要赶紧解决掉！
她拆掉包装，一口把点心吃掉，甜味充斥口腔，云开雾散
，心情变回浅浅的蓝。
希望一切就此结束。
可那天过后，她害怕偶遇，连图书馆四楼都不敢再去。
那本看不到结局的书，她再也没翻开过。
越想忘掉，越会频频想起。
然而学校说大也不大，杨心柠终是不可避免地在学校里遇见了他。
那日在图书馆门前的纠缠，让她记住了那个人的样貌。
清晰利落的面庞，两道不粗不细的浓郁剑眉，高挺的山根和鼻梁，深邃的黑色眼睛，眼神坚定且深刻。
当他夹在人群中朝她迎面走来的时候，她一眼将他认出。
她恐惧，尴尬，脊柱和脖颈快成了锐角，还得装作若无其事往前走。
既想要被他发现，又不希望被他认出。
他逐渐向她靠近，她视线掉在地上，呼吸近乎停滞。
然后——跨过侧身重合的那条线，两个人都没有放缓脚步。
他继续和身边的朋友谈笑风生。
她回头，用余光记住他的背影，却连目光也不敢停留更多一分。
这个人，给她的直观感觉是……显眼的火红。
她极少遇见过红色的人。
而他的那种红色，不鲜艳，不强势，很柔和，像黑夜的烟火，美好绚烂，转瞬即逝。
扑通……扑通……
直到这一刻，杨心柠才忽然意识到……
原来那一晚，她的无措并不是紧张。
而是放大到极点的心动。
从他照亮她世界的那一刻起，来自于他的颜色就不可能从她的脑海里抹去了。
像一把剜入心中的绘画刀，在她的年少的画布中央渲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杨心柠的成长环境和身体健全的人完全不同，这份火红的暗恋与青春期的种种情绪一起，深藏在她封闭的心里，无法对任何人传达。
那个人早就把她忘了吧……他怎么会记得她这样不起眼的人呢？
可她总会在意各种带有名字照片的公告和信息，直到大三的时候，她才在某个活动名单里知晓那个男生的名字：
江堪。
机械控制工程学院的本科生，和她同一届。
后来，这个名字总会牵出这份情绪，在她的心头浮现。
一直持续到大学毕业。
她以为毕业以后就会将他的所有淡忘，然而现实并非如此。
她不仅记到了现在，还从AI的回答里再一次看到了这个名字。
难道是信息计算的结果？可她甚至没敢在备忘录里写他的名字啊！大数据也太厉害了吧！
杨心柠捧着手机，读起豆馒头发给她的其它信息。
年龄25？这倒是对得上，185左右？他看着挺高大的，看起来确实有这么高……
回过神后，她敲了敲自己不争气的头。
明明知道是假的！怎么还研究上了！
不过看看也无妨？她怀着晕开的红色情绪往下滑，看到相遇时间和地点。
豆馒头：“时间：五月初。地点：城心区的一家酒吧。”
看到这里，她释怀地笑了笑，相信这些内容都是AI哄她玩的了。
她从来不去酒吧，即使现在的日期确实是五月初，这也是不可能实现的了。
想想也是，AI的回答本来就是随机生成的，怎么可能预知未来呢？
此时，她的手机一震，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
是给她介绍工作的学长。
学长：“学妹，在新公司做得怎么样了？”
杨心柠被失落的暗灰冲刷，她似乎让学长失望了。
杨心柠：“对不起学长，我没通过实习期……”
学长：“啊，这破公司真是没眼光！”
杨心柠：“好啦学长，不要无脑抬举我啦，我知道自己实力的。”
就算是通过了公司的实习期，杨心柠也要好好斟酌是否留下，她能感受到，这家公司对残疾人没有包容可言，她周围充斥的异样眼光远多于正常眼光。
学长：“抱歉，不知道学妹有没有兴趣帮我一个忙？学长这里有一个室内设计的活，报酬绝对可观。”
她眼前一亮。
杨心柠：“好呀好呀，请问具体是什么设计呢？”
学长：“我朋友的酒吧要重新装修，你有兴趣吗？”
酒吧？杨心柠愣了一下。
真的假的，刚才还笃定绝对不会去的地方……
准备打字的手指悬在空中。
万一真的遇见了呢……两股想法在她的心中斗争，换做从前，她一定会直接拒绝掉。
杨心柠：“可以啊，学长。”
理智还在犹豫的时候，身体先一步将回复发送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