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设计公司的副经理身着一套紫色西服，气势汹汹穿过走廊，将铺了地毯的地板踏得砰砰作响。
“杨心柠！客户的投诉已经越级上报到我这里了！”
副经理右手一挥，将手上的文件夹猛地摔到杨心柠的桌上。
几十道目光一齐投来，巨大的声响引起了办公区所有员工的注意。
坐在工位上的杨心柠后知后觉抬起头，露出一双明亮澄澈的琥珀色眼睛，投来的目光并不胆怯。
杨心柠看着眼前不断冒出乌紫情绪的副经理，知道他正在生气。
淡色头发投在眼睑上的细碎阴影微微摆动，一张透着乖巧的年轻面庞上，琥珀色的虹膜隐现一抹似有似无的稚青。
面对她略显懵懂的双眼，副经理已经爆燃的威怒又升高了三分。
“还是实习生就能弄出这么大的纰漏！你的转正想都别想了！”他怒吼道，“上不来班就回家去当小公主！”
面对指责，杨心柠没有反驳，拿起自己的手机快速打字。
“态度散漫！居然还敢当着领导的面玩手机！”他气愤地将杨心柠的手机打掉。
手机在地上滚了几个圈，停在三米开外的地面上。
她朝气得发紫的副经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和耳朵。
“那个……副经理……”杨心柠对面工位的老员工贾佳探出一双焊着黑眼圈的眼睛，“杨心柠是聋哑人，您需要用手机转文字给她看才行，不然说得再大声她也听不见。”
听罢，副经理一愣，有些不信，“她是聋哑人？”
杨心柠低头接受数落，将答案摆在明面上。
“……就算是聋哑人，也要在工作上拿出正确的态度！”副经理继续强硬道，“客户不会因为乙方是残疾人放低要求，残疾也不是出问题后的挡箭牌！”
贾佳推了推鼻梁上啤酒瓶底厚的眼镜，看着副经理继续作威作福。
副经理这才拿出自己的手机，用粗短的手指点开微信，一边对着麦克风说话，一边将转文字后的文字拿给杨心柠看。
“你上个星期负责的项目让甲方很不满意！客户现在要求给个说法，为什么埋线轨迹没有规避不能动的装饰墙？现在线路埋了大半，却发现根本通不来！现在整个区域的亮灯部分都要重新设计！”
副经理唾沫飞扬，口气将周边的空气染上一层怒气。
面对文字的指责，杨心柠这才得知问题所在，她有些愧疚，却不敢贸然走开去捡自己的手机，只能用一些简单的手语尴尬地表达歉意。
副经理看不懂，他脸紫脖子粗地跺着脚，转身小跑两步，捡起刚被他打掉的手机，交回到杨心柠手里。
杨心柠在屏幕上飞快打字。
“对不起，是我的问题，我没有了解好客户的需求，我会亲自去和客户道歉，并加班完成新的设计。”
此番解释明显力度不足。
副经理继续语音转文字，“你是实习生，项目需要有正式员工带，是谁带的你？”
杨心柠继续打字。
“所有责任我来承担，是我的问题。”
“副经理，其实这个事不怪杨心柠，”贾佳趴在工位的隔断板上，“她昨天加班的时候才接手这个项目，客户突然很着急，根本没时间了解，从通知到交图只给了一个小时。”
副经理瞪了贾佳一眼，“你是在为她找补吗？做室内设计的连这点职业能力都不具备吗？”
贾佳摇摇头，冷静道：“之前的设计都不是杨心柠做的，是Mary临时请假，才把客户交给由她带的杨心柠对接。”
职场人都能听出贾佳的潜台词：杨心柠只是个背锅的实习生，被Mary不想处理的烂摊子害了而已。
虽然听不见，但杨心柠还是从两人的肢体语言和微表情中猜到了贾佳是在为她说话。
杨心柠继续打字，将手机举到副经理面前。
“抱歉，经理，这个错误源于我的疏忽，和我是不是实习生没有关系，我已经在联系客户道歉了，会在今天下班前处理好的。”
“你能和客户沟通好吗？这可是我们公司的大客户！”副经理继续转文字。
杨心柠点点头。
“不能让公司受到损失！”
杨心柠连着点头。
副经理七窍里冒出的乌紫怒气淡了一些。
其实他才不会管这么多，错误是谁犯的都无所谓，只要不影响他的利益，能有人出来解决问题，别让他吃亏就行。
杨心柠在电脑上主动向客户承认错误，态度诚恳，并罗列了一些低成本的解决方案。
杨心柠的文字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和力，很快让客户接受了她的提议，并且没有索赔。
见问题顺利解决，副经理皱成两个肉疙瘩的眉头终于舒展，他拍了拍杨心柠的肩头，笑着离开了办公区。
贾佳将一切看在眼里，沉默不语。
刚走出去不远，副经理拿出手机拨通电话，对着人事部的HR展开一通大骂：
“你们人事就这么筛选的？怎么找了个聋哑的残疾人！招不到正常人了吗？你以为公司是做慈善的红十字会吗……”
果然，在下班前夕，杨心柠收到了实习期不通过的电子邮件。
杨心柠轻轻叹了口气，悬着的心终究是死了，跌入深灰的山谷。不过是预料之中的事，她拿出纸箱子，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贾佳一眼就看出了杨心柠的情绪，她伸出手，在隔断之上敲了敲手指。
杨心柠抬起头，贾佳指了指手机。
贾佳加了杨心柠的微信好友，在聊天界面里和她对话。
贾佳：“出办公区往右边走，穿过大厅，左拐后直走，就是副经理的办公室，靠右边贴墙走，监控拍不到，他门口的观察窗坏很久了，一拨就能打开。”
杨心柠：“？”
贾佳：“你桌上的美式还没喝完吧，泼他办公室里。”
贾佳以为她会拒绝，没想到杨心柠看完后，果断接受了贾佳的提议。
都离职了，实习工资也拿到了，他上哪里找我？杨心柠心想道。
杨心柠拿着咖啡穿过走廊，没有小心翼翼，将手随意一扬，就将带冰块的咖啡全数倾倒在了副经理开裂的旧人造革座椅上。
回到办公区门口，贾佳扛着杨心柠的纸箱子，正站在门口。
咚！
“……哎哟！”走廊尽头传来副经理吃痛的大叫。
杨心柠脑海里不禁冒出一个场景：浑身发紫的副经理被咖啡一个过肩摔撂倒在地。
她与贾佳相视一笑，加快脚步跑到公司楼下，步伐踏出清新的天蓝。
贾佳放下箱子，给杨心柠竖了个拇指，赞许她的勇气。
杨心柠抬起头，对贾佳笑出两个甜甜的酒窝，伸出双手竖起拇指，向前自然弯曲两下。
贾佳看不懂，于是杨心柠编辑微信消息发给她。
杨心柠：“这是手语‘谢谢’的意思。”
贾佳笑着朝她摆了摆手，意思不用谢。
贾佳重新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速跃动，一段话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删删改改两分钟，最后才发出去一句话：
贾佳：“这家公司配不上你，以后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事，随时可以通过微信联系我，好好照顾自己。”
杨心柠回复了一个小猫举着爱心的表情包。
大门口不远处，一辆临时停靠的电动车旁边，站着
一个年龄看着与杨心柠相仿的女孩子。
她朝这边看，见到杨心柠身边的贾佳，扛着杨心柠的纸箱子，也就猜到发生什么事了。
贾佳拿起箱子，跟着杨心柠走到那个女孩子面前。
女孩子轻轻叹了口气，伸出双手，用手语和杨心柠对话。
【工作又没有了？】
杨心柠用手语作出回答：
【是啊，没能通过实习期。】
女孩子继续说：
【别伤心，今晚带你去吃好吃的。】
【没有，我还挺开心的，意料之中的事，而且还交到朋友了。】杨心柠笑着答道。
贾佳看着她们之间的加密通话，一脸茫然。
贾佳把打了字的手机举到女孩子面前，“你是杨心柠的家人吗？也是聋哑人吗？”
“我是她的妹妹，我能正常交流，不是聋人。”女孩子露出同款甜美笑容，开口回答道。
“原来是这样。”贾佳这才注意到她们眉眼间的相似。
“你好，我是杨穗瑜。”杨穗瑜朝贾佳伸出手，“谢谢你照顾我的姐姐。”
“我是贾佳。”贾佳握了握杨穗瑜的手。
“那我们先走咯，谢谢你帮她搬东西。”杨穗瑜细心给杨心柠戴好头盔。
“别客气。”
贾佳目送两姐妹离开。
回到家后，刚失去工作的杨心柠趴在茶几上，露出失落的愁容。
“好，谢谢。”杨穗瑜接过外卖员送来的外卖，拿着烧烤，走到杨心柠面前盘腿坐下。
【没事啦，工作而已，再找就是了，当务之急是肚子填饱。】杨穗瑜用手语说。
她抬头看向杨穗瑜，妹妹在她眼中是暖暖的日光黄。
【我吃不下，你先吃吧。】杨心柠把脑袋埋进臂弯。
杨穗瑜拿起手机，给杨心柠转发来一个红小本上的帖子，附上一条消息。
杨穗瑜：“你看看这个帖子，笑死我了。”
杨心柠点开连接一看，是一个讨论AI预测姻缘的帖子，评论区晒了很多预测结果。
由于随机生成的姓名重复性很高，不同用户间出现了许多共享对象的情况，让人看了不免想笑。
杨心柠噗嗤一笑，朝杨穗瑜比划。
【这种东西都是随机生成的啦，怎么可能准呢？】
杨穗瑜回道：
【就是不准才有意思，我也测了，全是姓顾姓沈的，一看就知道是名，假得要死，要不你也去测一个给我看看？】
【算了吧，都知道是假的了，有什么意思嘛。】
【很简单的，先输入你的名字，再把问题复制黏贴过去就好了，我好好奇啊，你会遇到哪个霸总？】
杨心柠拗不过自己的妹妹，反正只是玩一下而已，她打开了自己手机上的AI软件。
杨心柠根据妹妹的说法，在对话框里编辑好内容：
“豆馒头豆馒头，我是杨心柠，你给我预测一下我未来的男朋友叫什么名字？相遇时间和地点在哪里？多少岁？身高多少？直接告诉我。”
发送过后，AI很快编辑好了答案。
杨穗瑜好奇结果，于是将脑袋搭在杨心柠肩上。
杨心柠也好奇究竟是个什么名字，聚精会神地盯着结果。
豆馒头：“姓名：江堪。”
砰！杨心柠突然把手机屏幕拍到桌子上。
她的突然举动把杨穗瑜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
杨心柠没有回答，脸颊噌的泛红，心中灰暗的情绪也被瞬间染红。
这两个字骤然撞进杨心柠的视野，打得她措手不及。
为何偏偏是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