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殊拐上楼的下一刻,布满灰尘的柜台上又重新站上那个被拍成血雾的掌柜。
他头低着,阴影遮盖住面容,悄然勾起唇角。
猎物,上钩了。
宋殊将房间里里外外排查一遍,确认了没有被动手脚,才将怀里的人放在床上。
女孩睡颜恬静,宋殊就这么看着她偶尔皱眉,或是舒展开,嘴角时而带笑,又被紧紧咬住。
宋殊伏下身子,指腹擦过她被咬的泛白的嘴唇,一瞬间又变成了娇艳的粉色。
她这梦,应该是都记起来了吧。
宋殊将脑袋轻轻抵在她的肩上,眼角不知何时又滚下一滴泪来。
没有记忆的时候已对他冷眼相待,若是记起来了,不要他就是一句话的事。
好痛……
宋殊低下头,抓住少女的手臂颤抖的厉害,他抓住她的手,按在痛的无法忍受的心口,呼吸都是痛的。
“双月,”男人突然笑起来,眼角却沁出大颗大颗的泪,“心珠还在我这里呢,你还爱我的。”
证月在识海里沉默着,爱一个人,可以像钰荇仙尊那样平平淡淡,也会是宋殊这样轰轰烈烈吗?
可是拔剑的那一刻,他察觉到的两人心意分明都是念着对方的。
宋殊他,变了。
证月终于明白为什么秦双月会说那句话,因为宋殊真的变了很多。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宋殊会那么在意,因为他自己也知道。
心珠的力量从宋殊心口流逝,穿过他残缺的皮肉,浸透入秦双月的心脉,流转治愈她破损的灵魂。
心珠力量耗尽,宋殊轻轻放下她的手,抵住她的额头,在那有些干裂的唇上落下一吻。
他贪恋地用舌尖扫过她唇上的缝隙,用力到尝到了一丝腥味。
克制地直起身,宋殊抬手用指尖扫过那覆上了水光的唇瓣。
双月,怎么样都好,别忘了他就好。
即便那段回忆里的他不堪又肮脏,不识好歹作践真心,也千万千万不要忘了他。
因为,最后他能为她留下的,只有记忆了。
男人低下身子虔诚地在噩梦连连的少女额上落下一吻。
秦双月再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的下午了,早早察觉到她神魂波动的宋殊已经做好了饭菜,摆在楼下。
他今日穿的是白底劲装,束袖的绑带时深蓝色,为了能突出雷打不动挽在手腕上的湖蓝色发带。
少年撑着脑袋,垂下眼,指尖灵力温着桌上的饭菜,掌柜笑眼盈盈地立在柜台前,看着这边。
有人下楼梯了,步子很轻,宋殊没抬眼,放在桌上闲适的手指却悄然蜷曲了起来。
她醒了。
“呀,这位小姐,您醒了,快这边请,用早餐。”
半晌没人回应。
宋殊只听到掌柜用疑惑地嗓音再询问,“小姐,您……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再也忍耐不住,宋殊抬起眼,朝她看去。
她换了衣裳,依旧是湖蓝色的,大抵是不会扎头发,故而一头青丝散在脑后,稍显毛躁,在宋殊眼里极为可爱。
此刻的秦双月一双眸子紧紧锁着眼前这个笑眯眯的掌柜,听见他的问话也缓缓勾起唇,一字一顿地说:“我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一丝活人气息也无,一举一动又像拥有自主智慧。
倒是有趣。
“小姐说笑了,我当然是人了。”掌柜的面上笑意不变。
“哦?是吗?”秦双月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变大,看着却是阴恻恻的模样。
下一刻,姿态恭敬的掌柜被冻成冰块,秦双月转身的那一刻,冰雕碎成齑粉。
宋殊未来得及收回的视线与她相撞,喉头不由得一滚,却再也移不开视线。
眼前之人眸中清亮,没了少女眼里常有的天真,取而代之的是洗练过的清澈,与淡然。
宋殊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攥成拳头。
她却没言语,提裙走来,坐在他的身侧,眼眸看着桌上丰盛的饭菜,浅声问:
“你做的吗?”
宋殊直起身子,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点点脑袋,回答:“是我。”
秦双月似乎点了点头,素手执起筷子。
低头的那一刹那,未束的长发扫过他的手背,一路痒进心头。
正凝神压制躁动的剑气,秦双月转过来,问他:“专门给我做的?你不吃?”
宋殊觉得再与她对视下去一定会心脏爆裂而亡的,遂移开视线,埋头吃饭。
吃着吃着,禁不住笑起来。
她真可爱。好喜欢她。
放下筷子,秦双月侧首看着都要把头埋进碗里的宋殊唇角勾起一抹笑,反应过来后又冷下脸。
她想起来了所有事,眼前扮作少年时的宋殊让她哭笑不得。
要说现在她对宋殊的感情也蛮简单的。
不爱也没想象中那么恨。
很平淡。路上遇上的一只小狗,被他叼住裤脚,因为实在乖巧令人生不起气来的那种平淡。
宋殊自然察觉到头顶那让她如坐针毡的视线,她记起来了,全部。
没有厌恶他,还和他一起吃饭。是什么意思呢?大概是,他对她还有用。
秦双月就那么看着他慢吞吞吃完饭,又慢吞吞抬起眸子,与她视线相接。
“吃好了?”少女音线清泠,宋殊眼睫颤了下,回是。
“那就走吧。”秦双月站起身,却受到一股微弱的阻力,她疑惑地低下眸子,看见小狗拽住了她的衣角。
湖蓝色发带蹭在她的手上,带来一点点痒意。
“怎么了?”
宋殊抬眼看她的眸子里蒙了层水雾,眼睫扇动,与她对视时脸还是薄红的。
“我……可以给你扎头发吗?”
秦双月一愣。
少女的发丝光滑胜于上好的绸缎,抓在掌中让宋殊爱不释手,一下一下轻柔的以手指为梳,碰到少女头皮的时候触电般抖下。
那掌柜如同寻常有眼色的生意人一般,取了面铜镜放在秦双月眼前。
她视线都没侧一眼,盯着蒙上层灰的铜镜,勾起唇来。
“宋殊。”少女冷不丁的一声,打断了宋殊的遐想,他连忙抽神,在朦胧的铜镜中与她对视。
一片模糊中,少女唇边笑意浅淡,她问:“镜子糊了我也一样漂亮,是不是?”
宋殊喉间轻轻一动,低下身子在她的发顶轻轻一啄。
“毋庸置疑。”
秦双月收敛了笑意,视线下移开,低头把玩手指。
宋殊动作间手腕上的发带垂落下来,擦到秦双月的脸侧,她挑起眉勾住,宋殊翻飞的手乍停。
“我不曾记得我说过要将它
赠与你。”
像是偷窃被抓包的小贼,宋殊睫毛慌乱地抖动,恳求似的腾出一只手扯住她的袖角。
眼神巴巴的,像是在说。
求求你了,双月,将它给我吧。
秦双月撇撇嘴,知道再逗他也许又得哭了。唉,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爱哭?
松开勾住发带的那个指头,她摆摆手。
“行了,别那么委屈,整得跟我欺负了你似的,分明是你欺负了我。”
宋殊手一颤,编好一半的辫子散开来,他慌乱地伸手想要抓住,却是徒然。
“对不起。”
“没事啊,散了就重新编。”
他却久久没有动静。
秦双月抬起眼,镜中之人早已眼眶通红,滚下两滴泪来。
心脏好似猛然一缩,被人不痛不痒的捏了一把,酸酸胀胀的。
她指尖点在镜面上,男人的眼角边。轻轻一抹,抹开了一道清痕,宛如擦去脸上的泪水。
“别哭呀。”
宋殊编好秦双月的发型用时长达两个时辰,踏出门的他们仰头看了看天空,又收回脚。
辣日当空啊。
秦双月环顾一周,连连后退。这太阳晒得街上都没有人了。
“你给老娘伞撑好了呀!”
一道娇俏又难掩恼怒的嗓音传入秦双月耳中。
这声音……格外熟悉!
她扭头看去。
只见段红一身红裙潋滟,在被太阳烤的空气都有些扭曲的地方,提着裙子,吼身旁笨拙撑伞的男人。
男人打着把冰骨伞,伞的阴影囊括了女人大半,自己的身子全露在外面,被吼了也不见恼色,只是细致地调整角度,为她遮完裙子。
“好了,”陆东淮低下身子抱起她略长的裙摆,“别生气夭夭,对身子不好。”
段红瞧他这幅任劳任怨的良夫模样,轻哼了一声,撇过头去,不让他瞧见自己的面容。
“漂亮姐姐!”远远听见了这么一声,快成烤狐狸的段红眼睛都亮了,踮起脚探头一看,果真见到了站在屋檐下蹦蹦跳跳朝她招手的秦双月。
“咦!”她不可思议地用胳膊肘了肘保持沉默认真为她提裙子的陆东淮,“你看看那个,是不是双月?”
这城子怪得很,没有一丝活人气。
虽然段红心中难免激动,但秦双月到底是在八百年前传了死讯的,还是谨慎为妙。
陆东淮闻言抬起眼,扫了眼站在秦双月身后的剑修,挑眉勾唇。
“是她。”
狗都在身后好好呆着呢,能不是主人吗?
段红立刻笑开花了,撒丫子跑过去,一时也不顾灼人的太阳了,只管着扑进久别重逢的友人怀中。
“双月!姐姐想死你了!”
徒留陆东淮站在原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抿抿唇瓣。
真烦,好不容易才让夭夭带上他的。
他不知晓,此时此刻站在远处的宋殊也同样是这个想法。
怎么哪都有这个段红?
两个同病相怜的男人,一个收伞一个收桌子,伺候两个女人。
陆东淮带了许多吃食,全部用来伺候两位小祖宗。
这个剥一盘瓜子,那个切一盘水果。
秦双月和段红却看也不看,拉着的手都没松开过,像是有说不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