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里面是真有大鱼。
被班直们追得在水里面扑腾,溅起很大的水花。
孟固被鱼尾巴抽了一记,左边下颌那边顿时红了一片,他嘶了一声,扭头嚷嚷着要让官家瞅瞅自己的付出。
入眼的画面,像是直视了正午的骄阳,扎得孟固眼睛里一片白光,他嗖地收回了脑袋,甚至能够听到颈椎骨咯噔的扭动声,只要再用力点,他能够拧断自己的脖子。
可他丝毫没有在意,心脏咚咚咚在腔子里剧烈打鼓,血液迅速冲向了天灵盖,在脑袋里呼噜噜的搅动着,把他的一切清明搅成了碎片。
脑袋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会不会被官家灭口!
鱼几次从身前游过去,孟固都没抓,急得何必大骂,“孟家崽子,愣神作甚,拿出点你御前班直冲锋陷阵的能耐啊。”
何必急赤白列地过去扒拉孟固的肩膀,看到一张白得吓人的脸,骂人的话咽了回去,他吓得问:“你咋啦,被鱼打傻了?”
“我、我、我……”
孟固哆嗦着,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何必伸手摸孟固的脑门,一手的冷汗。
“娘咧,这么多汗,你还是上岸吧。”
孟固不敢回头,梗着的脖子像插了铁杵一样,僵得笔直。
何必纳闷地扭头看了眼岸上,见到官家和沈长河一并站在树下,两个人靠得很近,有说有笑的。
从何必的角度看,高大威猛的沈长河侧着脸,凌厉的下颌线因为他眼睛里的温柔变得柔软,完全没法将之与战阵中冲锋陷阵的悍将画上等号。
可半个月前,他射出的一箭,取了李勋的姓名,朝上对他的攻讦也说是杀伐太重。
再看官家。
在何必印象里,官家一直是瘦高的,怎么忽然觉得他圆润了一些,特别是腰身那儿,丝绦垂的长度都比以前短了。
两个人几乎是肩并肩靠在一处,不知道说了什么,头的距离近了不少。
何必收回视线,安慰地拍拍孟固。
“是看到了什么了?”
孟固紧抿着唇,不敢开口。
何必笑了笑,他啊,游走花丛多了,啥没见过。
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一旦有了变化,距离再远也是藏不住的。
“到底年轻,经历的太少,稍微遇到点事情就慌成这样,你还想让你爹更进一步,你爹进了,就你这怂样,你能接得住吗?”
也许是何必阴阳怪气带着人间的暖意,孟固慢慢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他不服气地反驳,“我杀过人,你杀过吗?我可是在大德殿门口纵过的马的,你有过吗?”
“哟,我亲过女人的小嘴,你亲过吗?”
孟固耳朵红了,支支吾吾,“谁没有。”
何必探过头打量,“看不出来啊,我还以为你是个雏儿。那……”
他眼睛转悠了一下,幽幽地说:“我亲过男人的小嘴,拉过男人的小手,抱过男人的小腰,你有过吗?”
“啥?!!!”
孟固瞪大了眼珠子。
“切。”
何必踩着塘里的淤泥往里头走,和小鸡崽子没什么好聊的,耽误他抓鱼得赏了。
孟固破开水在后面追,“何侯,你你你……你咋这样嘛。男人和男人……”
“嘘,你都瞧见了,这话还说什么。”
孟固噎了下,生硬地说:“看到什么,你别瞎说。”
何必意味不明地弯了弯嘴角,“反正咱心里面清楚就行,别到处瞎囔囔,官家能弄死李勋、圈禁李氏宗亲全族,对我们这些阿猫阿狗,更不在话下。”
康王与李勋谋反,看起来仓促,实则已经筹谋许久,堤坝案中消失的银两、宫中偷盗案中对不上的赃物,都暗地里输送给康王养兵铸甲了。
要不是不能大张旗鼓的干,他们能够养出更多兵马。
再给他们几年,谋反未必不能成功。
但没有如果,康王身体日渐颓败,是让他们疯狂下注的原因之一;官家亲政掌权后,对朝堂的把控程度加深,是促成他们谋反的原因之二。
官家宽宥,没牵连太多,但对李家宗亲可谓是铁血手段了。
不准科考、不准做官、不准离开京城外圈出来的李家族地,日后他们就是一群人养的羊,不准掀起一点风浪。
对自家人都这么狠的官家,对旁人会手软嘛?
何必心中叹了口气,何家也掀不出什么风浪了,大娘娘被官家圈在宫里,何家便没了最大的依仗。
孟固嘀嘀咕咕,“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耽误我抓鱼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冲了出去,像撵小鸡一样撵着鱼。
看到这一幕,何必哈哈哈大笑,追出去没几步人扑了出去,被捞出来时一身的湖底淤泥。
李蕴笑着打趣,“都臭了,下去洗个澡吧。”
何必恼羞成怒,像个泥猴子一样在水里面不断扑腾,逗得岸上的李蕴笑得前仰后合,再一次掉进水里的何必脸上的笑容变大了,能让官家开心多好啊。
··
鱼肯定是抓到的。
而且不只是一条。
李蕴带走了最大一条回宫,剩下的留给沈府上下添餐。
沈长河没有跟着回宫,留在家中和父母弟妹吃了晚饭。
水里的大鱼是草青,带着土腥味,厨房用豆酱炖了,又加了一些蘑菇、笋干,遮掩了鱼肉的腥味,吃着味道很是不错。
饭后,沈长河被父亲喊去了书房,父子两个在书房待了一个多时辰,才各自走了出来。
刚到外面,沈谧便看到了自家娘子,她站在那边,肩膀上落了清霜,很显然已经站了许久,看过来的目光有询问有担忧。
沈谧赶走了大儿子,抓着妻子的手在掌心中暖着,“现在天冷,站时间长了别染了寒意。”
“我就站了会儿。”
“手都冷了。”
沈谧把手里面的手捂暖了,才拉着妻子的手,两个人一如少年时那样散步。
走到了湖边,看着已经平静下来的湖面,沈谧感慨着,“一晃的,咱都这把年纪了,快要当祖父祖母了,我们……”
他艰涩地不知道如何开口。
“孩子身份特殊,没办法如寻常人家那样,嬉戏于膝下。”
杨琇帮丈夫说出了他没办法开口说的话。
他们没办法像普通爷爷奶奶那样,抱着长孙。
沈谧叹了口气,“嗯。”
“孩子们还小的时候,你不是说,儿女都是债,都是讨债鬼,哈哈,谁让你说的,一语成谶了吧。”
沈谧笑了起来,“是我的错,不应该那么说,那时候应该说他们是来送福的。”
“现在说也不晚。”
“哈哈,你说得对,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管不了那么多。”
沈谧揽着杨琇的肩膀,“我从很早之前就明白了,我只要你好好的就好,孩子们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走好自己的就好。”
“真是,一大把年纪了这么肉麻。”
杨琇嘴上嗔怪,身体放软了靠在丈夫的肩头。
月亮亘古长明,现在看的月,何尝不是他们小时候看的那一轮呢。
“相公,夫人,大郎骑马出去了。”
有仆从匆匆过来,在不远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