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繁华,已经有十余年没有执行宵禁,坊市界限打破,尤其是勾栏瓦子那边,通宵达旦者众多,栀子灯照亮黑夜,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但半月前的康王谋逆,趁着夜色遮掩,与宫内人里应外合,从水门偷偷进入了禁宫企图加害官家。
停了十余年的宵禁制度便重新被提及,禁军巡夜,无报备者不得夜晚出游。
听到马蹄声阵阵,于东坊外巡夜的禁军厉声质问:
“夜禁时分,何人当街纵马?”
旁边,弓手持弓备射,只要来人说不出个一二三的原因来,不是投入到大牢,就是被扎成刺猬。
出现在火把明亮处的骑士露出了面容,他手持令牌,沉声说:“御前班直,沈长河。”
禁军是认识这位殿前司都虞候的,二十岁出头的都虞候本就出彩,更何况在康王谋逆中建设奇功。
朝中有大臣对他杀伐之气不满,日日上本弹劾。
但禁军里面对沈长河颇多赞赏,禁军统领这段时间更是每天必提沈长河,恨不得他是自家子侄。
“原来是沈都虞,已经宵禁,都虞还是不要在街上骑马了。”
沈长河眉头皱了皱,无奈漾上他的嘴角,他一个晚上也等不及了。
“我有事要进宫,这是官家赏赐的通行令牌。”
禁军上前辨识了,确定令牌无误,他们避让到街道一侧,让沈长河通行。
赶到宫门处,沈长河又用令牌通行顺畅,待到宜佑门出了点无伤大雅的小岔子。新来的亲从官不认识沈长河,他冷着脸查了又查、看了又看,还让同伴去找了上官,走完所有程序之后才肯放人。
值夜的亲从官押班把令牌还给了沈长河,笑了笑说:“年轻人,做事执拗了一些,都虞勿怪。”
“岂敢,他是秉公办事,一切按照章程来,做得很好。”
沈长河夸奖了下,接过令牌,跨过了宜佑门簇新的门槛,走进了宫内长长的巷道。
“都头,大晚上的,这位都虞进宫干嘛?”
新人小子不满地嘟囔,“要是我随意把他放进去了,明儿个吃挂落的就是我。”
都头拍了下新人的脑袋,“刚才还说你做事严谨,现在嘴巴就没个把门是吧。他手上有官家亲给的通行令牌,无论白昼黑夜,都可畅行,这是官家给的恩典,你做好自己分内事情就行了,管他为什么进来。”
新人捂着脑袋,讪笑着回到岗位上。
走在宫道内,两侧每隔三丈就出现的风灯照亮了前路。油灯一点,无法与月争辉,今夜的月亮格外的圆、格外的大,沈长河抬起手,仿佛踮起脚,便能够触碰到月盘,胸膛内不断鼓噪的心脏令他有些眩晕,呼吸变得急促。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凭着本能开始奔跑,跑到大德殿门口时,沈长河停了下来。
历经了谋逆之事后,殿前值夜的人班直变多,排班布岗还是他亲自安排下去的,确保没有防守的死角。
沈长河脸上露出一抹尴尬,自己太冲动了,在爹爹那边说透之后,他就迫不及待想要进宫见到他。
可……
天色已晚,不应该大晚上打扰他的。
沈长河一路走来,已经惊扰了许多人。
“真是太冲动了。”
沈长河无奈地弯了下嘴角,转身打算走。
“沈都虞?”
沈长河止步,竟然被人看到了。
“我就说看着像,真的是都虞候。”
值夜的班直都头走了过来。
沈长河转了回来,和人打招呼,“我正打算走,不用惊动太多人。”
都头啊了声,他不好意思地搓搓手,“抱歉抱歉,我确定是都虞后,已经差人进殿与刘押班说了。”
沈长河毕竟不是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的性格,听都头这么说,他索性站在廊下等着,不过须臾,侧门打开,身板敦实高大的阿福等在门后。
二人进殿后一路无言,待到卧房门口时,阿福压低了声音说:“官家早就歇着了,都虞进去后小声些,还有,最近早晨黄嬷嬷都会早起伺候官家洗漱,受上次康王谋逆刺激,嬷嬷早起不见到官家就会不安,官家允她每日晨起就来。”
沈长河点头,他明白了,这是告诉他早晨趁着黄嬷嬷来前躲起来,免得嬷嬷看到了。
准备推门进去,阿福又突然喊道,“等等,沈都虞先洗漱。”
沈长
河颔首,去盥洗室简单洗漱换了一身寝衣后走进室内,他只想在脚踏坐坐。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脚踏这么冷,有被窝里暖和吗?”
沈长河蓦地清醒,他轻声说:“把你吵醒了?”
李蕴裹着被子往床里面挪了挪,空出外面位置,“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我不醒才怪呢,上来。”
“下次我闭着眼睛看你。”
“沈长河,头一次发现你这么贫嘴。”
李蕴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些许揶揄。
“衣服脱了,裤子脱了。”
“这……”
沈长河有些怔愣,支支吾吾,“我来,不是来、来、来干这个……”
李蕴翻了个白眼,手支着脑袋看着昏暗中隐约的轮廓,“我困着呢,不想和你干这干那的,我只是想贴着肉睡,摸着舒服。而且你在这儿坐了会儿了,衣服上冷。”
“好。”
沈长河的好带着一些的叹气和自己瞎想八想的懊恼。
脱去了寝衣,只穿一条贴身的亵裤,沈长河掀开被子躺到了床上,甫一躺下去,怀里面便蹭进来一个熟悉的身体,李蕴在他怀里找到了个舒服的姿势,哈欠声中是浓浓的满足。
“可以了,别动,睡觉了。”
鼓噪的心脏找到了落脚处,沈长河轻声应了,闭上眼不再是塞北看不到边际的草原和堆起来的一个个草垛。
那层记忆不再给他真实感的压迫,凝实的现在如同船锚一样将沈长河重重地拴在了这里。
他感慨,这样真好。
···
鸠车噜噜噜噜。
三岁的孩子小小的脸上表情严肃认真,他拖着小车车走进了垂拱殿,看到穿紫袍的就点点头打招呼,会得到同样严肃且认真的对待,他们会喊他殿下。
太子小殿下又来上课了。
他人小小的,肯定不指望他深读圣贤书,之所以来垂拱殿,是爹爹说了,提前感受感受氛围。
氛围是啥?
小太子不大懂,但不妨碍他拖着小鸠车走到石榴树下,指着上面大大的果子说。
“爷爷,我要这个,红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