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晏珩没回话,朱玉就继续劝解,语气又轻又缓,温柔的一点不像她。
“你先前说我是分不清亲情与爱情,可我觉得你也是的。我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你特别讨厌我,甚至话都不愿意和我多说几句,对吧?”
她盯着朱晏珩的眼睛,不让他躲避这一次的问题。朱晏珩长睫颤了颤,轻声道:“……父亲当时把你带了回来,你我二人明明年纪只相差三岁,他对你宠溺,却对我分外严厉。”
“是啊。你一开始对我怀抱的明明是恶意,只不过平日里只有我和明姨被允许与你多接触,久而久之,你便错将这种依赖当成爱意,再加上我上一世死得匆忙,你便更加分不清楚了。”
“有何分不清楚?我想要你,我不想你受伤。”
“喜欢不是这样的。那天你不是都在茶会上听到了吗?谢清平、孟秦浩喜欢我,喜欢的就是当时站在他们面前的那个人。可你呢?朱晏珩,如果朱府里还有另一个能够陪着你的人,如果我没有死过一次,你还会这样想要我吗?”
“我会。”他笃定,“他们的喜欢都太浅薄。”
见他依旧油盐不进,朱玉哑然失笑:“可太沉重的话,只会让你分不清本心。”
“朱晏珩,在最痛苦的时候我们身边只有彼此,那些喜欢都是没有选择的选择。”
“你其实没有那么喜欢我,我其实也……没有那么喜欢你。”
朱玉捧住他苍白的脸,掌心触感格外冰凉。
“那个时候我不该向你表白的,让你我误会了这么久,对不起啊。”
这句道歉的语气又轻又慢,朱晏珩想听不清楚都难。如此平静讲着这样野蛮的道理,把一切的过错揽在她自己身上,从根本上否定了二人关系的可能。朱晏珩张了张嘴,想从身体里涌出几个字反驳,可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所有的力气都从心口漏了出去,漏得他近乎形销骨立。
如果朱玉还像前几次那样,指着他骂他疯子,二人继续剖心剖肺吵一架,哪怕一把火烧了朱府,将来或许还是有回转的可能。可是朱晏珩回过神来,撞进朱玉那双坚定剔透的眸子后,突然意识到一切都结束了。所有的希望都被这句道歉埋掉了。
是哪里错了呢?他不明白,太阳穴突突疼,胃部绞痛,他没有继续思考的勇气。
他站起身,慢慢整理好被她扯乱的领口:“你先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仿佛只要足够平静,方才的一切便没有发生。
朱玉眼底发热,长叹一口气,栽回床榻。
无力感伴随着绝望一阵一阵涌入身体,她对着朱晏珩匆忙离去的背影,道:“去喜欢那些真心待你的女子吧,朱晏珩。”
门砰的一声关上,将这句诅咒般的祝福封在了西厢房里。
-
朱玉这几日过得浑浑噩噩。
每日睡到午后,简单洗漱进食后便去明姨的院子浇花松土,忙完之后回到西厢房,也不管身上泥土就直接摔回床上呼呼大睡。一整日只自顾自做自己的事情,不理会任何人,也不开口说一句话。
像是个失了魂的行尸走肉。
每个晚上,朱晏珩都会来西厢房看她,见她身上脏污,总不厌其烦替她擦净。朱玉醒来,也不多说话,一巴掌扇走朱晏珩,撕烂脸上的帕子,踹翻床边的水盆,扯着被子自己再度睡过去。朱晏珩捞她,她就继续打,两个人谁也不嫌累,直到朱晏珩在战火中把她清理干净。
侍女们每天听着屋里传来各种东西砸来砸去的动静,但一点人说话的声音都没有,堪称诡异至极,个个提心吊胆。
月半三更,朱晏珩端着变形的水盘与烂掉的帕子出来,门一合上,他便身形一晃,险些倒在地上。侍女们忙不迭去迎,另一个鬼魅一样的身影已经扶住了朱晏珩。
成羽蹙眉:“大人,您已经五日没有合眼了,再这样下去身子熬不住的。”
朱晏珩置若罔闻,将盆子和帕子递给他,自顾自走向后山:“明日再换新的来。我去批公文,朱齐深若有吩咐,即刻来通知我。”
成羽盯着手里两个破烂,登时感觉一股无名火往上蹿。
他当年从死士营里杀出来,选择跟了暂无权势的朱晏珩,便是觉得此人有一股狠劲,若是用在朝中之事,定然大有可为。而这几年他飞一般的攀升也证明了他没有看走眼。可自从这名叫阿玦的女子出现后,朱晏珩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万事都要以她为先就算了,若二人产生了些许矛盾,朱晏珩就必然心神不宁,彻夜不眠,用批公文一事转移注意。
一次两次便算了,长此以往,他身体定然吃不消,若哪日英年早逝,他的仕途不是一并完蛋了?
看向朱晏珩离去的单薄背影,成羽眸光一闪。
他必须做点什么。
-
阿萍在涧溪舍等了足足两日,没有等来朱玉与她一起亡命天涯,却等来了明姨身亡,朱玉被囚的消息。
她再也顾不得其他,带着一把大刀策马赶回京师后,发现京师早已变了天。
朱齐深前些日子从前线回了京师,还未休整多久,便以先前婚约一事愧对朝阳公主为由,向皇帝请愿带着朱晏珩再度出征。
阿萍一听知道这是要带着朱玉远离京师,彻底将她关起来的意思。
她连忙赶去找谢清平与孟秦浩。
可谢清平因住持死亡一事被刑部牵扯,整日都被传唤去闻话审讯,世子府也顺势将他所有车马人手扣下,让他彻底被架空。
而孟秦浩手下小厮死于毒发一事传的沸沸扬扬,家中药铺被堵的水泄不通,日日有人上门讨要说法,甚至赔款。他不得关了凌琅阁,专心应付药铺。
昔日最靠谱的盟友也受了朱齐深的牵制,根本无法抽空帮她。
绝望之下,阿萍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赶到了朱府门口。
虽然她只与朱玉认识不到一年,可她知道朱玉有多渴望自由闲散的生活。
如今朱玉被囚,连局外人的她现下都这般无助了,那真正被囚的朱玉,一定很难过很伤心。
她不愿见她伤心。
一把鼻涕一把泪冲到了朱府门口,却见门口静如常日,她拔下砍刀,指着牌匾,刚想大喊放人,却见一个幽影般的青年从侧门里绕了出来
。
她与他四目相接,二人都是一惊。
“是你!”
见到朱晏珩的亲卫,阿萍怒从心头起,提着砍刀就冲过去。
“你这狼心狗肺的,她是朱玉的时候难道亏待过你吗!”
成羽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两指夹住刀刃轻轻一转,便把阿萍的武器卸了。
“她是朱玉的时候我还不认识朱晏珩。”
成羽三下五除二就擒住了她的手,将她彻底压制。
阿萍涕泗横流,怒骂:“那你还帮他囚她,当狗腿子也有点下限吧!”
好吵。成羽点了她的哑穴,阿萍表情扭曲一阵,再张嘴时就没声音,急得原地跺脚。
成羽:“你想进去救人?”
阿萍点点头。
“我放你进去,但作为交换,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阿萍摇摇头,成羽一拧她的手,她立刻小鸡啄米。
成羽道:“在朱晏珩出征前,让朱玉和朱晏珩和好。”
怎么可能?朱玉和朱晏珩的决裂早就超过常人能掺和的程度,更何况他们前世之事她也不甚清楚。阿萍脸色一变,猛猛摇头。
见状,成羽提着她的领子,直接把她从侧门带进了朱府。
他邪笑一声:“进来了,你没得选了。”
-
朱玉浑浑噩噩醒来时,身旁竟然有一个侍女在替她擦汗。
往日里,侍女们都顾忌她状态诡异,不敢靠得太近,她也习惯了自己洗漱,如今突然有侍女如此体贴,她反倒不习惯,恹恹打掉了她的手。
那人灵巧一躲,反手扣住了她。朱玉心里暗骂一句,只觉得是朱晏珩又派了个性子强势的侍女来压她,抬眼正想开口拒绝,却撞进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阿——”她这些日子第一次开口,自己都有些认不出来自己的声音,阿萍余光瞥过映在门纸上的侍卫身影,连忙捂住她的嘴,笑嘻嘻道:“小姐魇住了?我替小姐燃些安神香吧。”
朱玉怔了怔,仔仔细细瞧了她一阵,忽道:“你是新来的?”
“是。主子担心——”
“你主子是?”
“朱晏珩,朱大人。”
“……”
“朱大人担心小姐这些日子在西厢房闷得慌,吩咐奴婢带着小姐到处走走。”阿萍笑吟吟。
朱玉蹙眉。她知道阿萍是财迷,可事到如今,她和朱晏珩早就分崩离析,阿萍不可能再与朱晏珩有所关联,更遑论替他办事。
大抵真是在做梦吧。
也不梦点好的,梦里朱晏珩也要控制她吗?
她白了面前阿萍的幻影一眼,跌回床上。
阿萍哎了一声向前捞起她,在她耳边轻声道:“起床,去没人的地方。”
朱玉猛地睁开眼,看向阿萍。
“你没有做梦。”阿萍补充。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烧遍全身,将朱玉身上那股死气沉沉之感带走,麻木了几日的身子终于有了些力气,她反手一把扯下阿萍,在她耳边愤愤道:
“朱晏珩又给你开了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