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
阿萍扶着朱玉在花丛中散步,朱玉以喜静为由让剩余的侍女退到廊外,阿萍得以小声与她说了计划。
“那成羽大概是得了朱晏珩的命令,想要让你原谅他。我们将计就计,我假装带你回忆往事,便可以四处走动,等订好逃跑的路线,找个机会就能走。”
朱玉颇有些惊讶。
她没想到平日里不正经的阿萍在危机时刻这般靠谱,更没想到阿萍会为了她做到这个地步。
“所以,你是为了救出我才回来的?”
阿萍莫名其妙:“自然,我怎会丢下你。”
盯着她浑圆的双眸,比起感动,朱玉更多感受到了愧疚。
她心事重重停下了脚步,身后一个侍女忽道:“这位姑娘,成羽大人今早吩咐您的事您可别忘了。他发起怒来,我们担待不起。”
朱玉听出端倪,疑惑道:“成羽使唤你?”
阿萍叹了口气:“他怕我夜里有动作,就找了个替他磨刀的借口把我关在身边。”
“一晚上都在磨?他不让你睡觉?”
“倒也没有,睡是能睡几个时辰……”
朱玉心里的愧疚如藤蔓疯长,死死捆住她本来就千疮百孔的心。
她攥拳,回头看向方才开口的侍女。
那侍女长得很高,一双眼又细又长,如柳叶。
“成羽在哪?”
侍女顿了顿,旋即笑道:“成羽大人……应在后山院子里吧。”
-
朱玉和阿萍到了后山院子时,一向静谧的地方,却隐隐约约传来了争执之声。
朱玉心下一惊,和阿萍对视一眼,二人在门口悄然停下脚步,听了起来。
成羽语气急躁:“已经第六天了,你到底要这样熬到什么时候?她要是一辈子都不原谅你,你就这样浑浑噩噩一辈子?”
朱晏珩语气虚虚道:“与你何干?”
“出征在即,你这身子能受得了前线的日子吗?我倒也不想管你,可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人,这样下去只会让朱齐深渔翁得利。”
“朱齐深的目标不是我。”
“他的目标不是你,那朱玉呢?他为什么一定要把她带去前线——”
争执声忽地停了片刻,院中恢复静谧。
下一瞬,只听重物坠地之声响起,而后成羽惊叫道:“朱晏珩?!来人——朱大人晕倒了!”
院门“砰”的一声被拉开,成羽惨白着脸冲出来,同门外二人撞了个正着。
他看见朱玉,眼中顿时浮出毫不掩饰的嫌恶,很快便转过头去,不再看她。
“还在外头看什么!快进来!”
朱玉身后的侍女涌了进去,她却呆愣愣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阿萍察觉到她的慌乱,一把搂住她往外走:“别管他们,我们一来就出事,哪有这么巧的?定然是故意演给你看,想让你心软。”
怎么会呢。
朱玉太了解朱晏珩了。
就连被她捅了一刀的时候,他也只会强撑着让她滚,从来不会在她面前表露出一分一毫的脆弱。
其实,若他当真在她面前流泪卖惨,她定然会难过,继而心软。
而朱晏珩也知道这一点。
可他不会做。
朱晏珩会骗她、困她,也会自作主张替她安排余生,却从不肯拿自己的伤病逼她回头。
那大约是他那份扭曲的爱里,为数不多的一点克制。
所以,即使现在二人之间的关系早就发展到覆水难收的地步,他也从来不会在她面前提到这些事。
朱玉被阿萍拉得踉踉跄跄,身后,柳叶眼侍女的声音又追了上来:“小姐,朱大人已经不是第一次晕倒了。”
阿萍回头呸呸两声,朱玉紧了紧二人相连的手。
-
当晚,成羽忙着处理朱晏珩的事情,没有让阿萍去他那处。
朱玉得以让阿萍睡在了身旁。
烛火明灭,她思绪纷乱,想起阿萍早晨的计划,道:“想要出去,外头必须有接应。你来之前联络上孟秦浩和谢清平了么?”
阿萍沉默了片刻。
朱玉心头一沉:“没联络上?”
“联络上了。”阿萍翻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含含糊糊,“只是他们眼下都脱不开身。”
朱玉盯着她的后脑勺:“什么意思?”
阿萍拉高被子,半张脸都埋了进去:“谢世子因为住持身亡之事被刑部传唤了好几次,世子府趁机扣了他的车马和人手。他如今连寺庙都出不去,更别说来朱府接应我们。”
“那孟秦浩呢?”
“他手下那个小厮死得蹊跷,外头都说是孟家的药出了问题。药铺日日有人堵门,凌琅阁也关了,他现在忙得焦头烂额。”
屋里静了下来。
烛芯噼啪一声,爆出一粒火星。
阿萍等了许久也没等到朱玉说话,忍不住转过身,却见她正望着帐顶出神。
“你别多想。”阿萍连忙道,“这两件事分明都是朱齐深在背后捣鬼,和你有什么关系?”
“住持是在告诉我曦月之事后死的。”
阿萍一噎。
“小厮也是因为被孟秦浩抓住,没能杀了我,才死在孟家地牢里。”朱玉声音很轻,“谢清平是为了帮我查住持的死因,才被刑部盯上;孟秦浩是为了替我抓出凶手,才落得药铺被人围堵。”
“那也是朱齐深害的!”阿萍急得坐起身,“难道刀伤了人,还要怪那道伤口不成?”
“我知道。”
朱玉笑了笑,伸手替她掖好被角。
“害死他们的人不是我。”
她回答得太过平静,阿萍反而更加不安。
朱玉望着明灭的烛火,继续道:“可他并不是对所有人下手。他只对那些走到我身边、想要帮我的人下手。”
住持、小厮、明姨。
谢清平、孟秦浩、阿萍。
还有今日倒在后山院子里的朱晏珩。
这些名字在她脑海里一个接一个浮现,如同被一条看不见的绳索串在了一起,而绳索的另一端,正牢牢系在她的身上。
只要有人向她伸出手,朱齐深便会顺着那只手找过去。
“所以才更应该逃啊。”阿萍抓住她的手,“等我们离开京师,去一个朱齐深找不到的地方,一切便都结束了。”
朱玉低头看向二人交握的手。
阿萍掌心温热,指腹上有几道磨刀留下的细小伤口。
“一定能逃出去吗?”
“自然。”阿萍答得斩钉截铁,“没有外头接应又怎么样?我来时都看过了,朱府后院有一处守卫较少。明日我们再去探一探,只要出了府门,天大地大,哪里不能藏?”
“若是被抓住呢?”
“那便一起被抓回来。”阿萍满不在乎,“大不了陪你一起关着,他们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朱玉看了她片刻,忽然弯起眼睛。
“好。”
阿萍不放心地盯着她:“真的?”
“真的。睡吧,明日还要走许多路。”
她的声音温柔下来,阿萍奔波了数日,昨夜又没睡好,没多久便合上了眼。只是睡着之后,她依旧紧紧攥着朱玉的衣袖,仿佛生怕自己一松手,朱玉便会消失不见。
朱玉睁着眼睛,盯着阿萍随呼吸颤抖的睫毛。
月光一点点从窗纸上爬过,烛火渐短,身旁之人的呼吸也越来越沉。
所有人都说不是她的错。
朱玉也知道不是。
可是,只要她还活着,便会不断有人想要救她。一个人来,朱齐深便毁掉一个;两个人来,他便毁掉一双。
她可以逃。
然后呢?
朱齐深会让人去追。阿萍会因为带她逃跑而获罪,谢清平与孟秦浩也不会坐视不管。朱晏珩会拖着那副几日未眠的身体找她,直到再次倒下。
原来朱齐深说得没错。
满足好奇心,是要付出代价的。
只是这一次,她不想再让别人替她付了。
临近破晓时,外头夜色浅了些,朱玉一眼未合眼,却感觉自己刚刚像是大梦一场。
她缓缓起身,一点点掰开二人相连的手指,阿萍似有所觉,眉心蹙了蹙,含糊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朱玉俯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睡吧。”
阿萍很快又安静下来。
朱玉披上外衣,最后看了她一眼,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而来,吹得她衣摆翻飞。
廊下悬着一盏灯。
白日里那名柳叶眼侍女提灯站在门外,身形笔直,似乎已经等候了许久。
听到她的动静,柳叶眼侍女回头,朝她颔首:“小姐。”
朱玉盯着她细长的双眼,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朱齐深让你来的?”
侍女没有否认,只恭敬道:“老爷说,小姐今夜大约睡不安稳。”
原来如此。
朱玉终于明白,为何白日里每当她有所动摇,这个侍女便会恰到好处地开口。
她知道阿萍被成羽留下磨刀,知道朱晏珩身在后山院中,也知道朱晏珩已经不是第一次昏倒。
她甚至知道朱玉今夜会走出房门。
“带路吧。”朱玉道。
侍女微微一笑,并未问她想去何处。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
天色尚暗,偌大的朱府沉在一片死寂里。侍女提着灯走在前方,暖黄色的光在她脚边轻轻摇晃,像是专门来接引亡魂的引路灯。
她们最终停在西厢最深处的一间旧屋前。
这里曾是曦月被囚禁的地方。
铜锁已经被人提前打开,侍女推开门,一股沉闷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内收拾得十分干净。
床榻、桌椅、梳妆台一应俱全,窗户却被木板封死,连一丝天光也透不进来。
桌上没有茶水,也没有点心。
只有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绫。
“老爷说,小姐若实在不愿随军,他也不会勉强。”侍女在她身后道,“只要小姐不再生事,旁人自然也不会继续受到牵连。”
朱玉背对着她,问道:“旁人也包括阿萍、谢清平和孟秦浩?”
“自然。”
“朱晏珩呢?”
侍女顿了顿:“长公子很快便要出征。老爷说,没有什么伤痛,是战场治不好的。”
朱玉低低笑了一声。
她拿起白绫,慢慢展开:“我的死因,他也替我想好了吗?”
“府中自会对外宣称,小姐因明氏身亡而悲痛过度,又因误伤长公子愧疚难当,一时想不开,才做了傻事。”
多么顺理成章。
就连她死后的故事,朱齐深都已经替她写好了。
“出去吧。”朱玉道。
侍女抬眼看她。
朱玉晃了晃手里的白绫:“怎么,难道还要留下来看?”
侍女沉默片刻,屈膝行礼,转身退出了屋子。
房门缓缓合上。
黑暗一点点挤了进来,只剩下桌上一盏烛火,映出朱玉苍白的脸。
朱齐深不就是想让她死么。
好啊。
那就如他所愿。
反正,她也不是没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