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好冷。
明姨身上怎么会这么冷?
朱玉被冻得牙齿打颤,却死死抱着浑身软下来的明姨,不肯松手。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在哭,或者在尖叫,可是耳旁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眼前一片模糊,她好不容易找准位置摁住明姨的咽喉,可那里头的血根本不受控制,汨汨从她指缝流出。
温热的血争先恐后离开明姨的身子,她变得更冷了。朱玉大口大口喘息,眼泪不断滴落在手背,将上面深红的血稀释成一种诡谲的粉。
猛吸一口气,喉间发出一声鸣喘,四周血腥味灌入口腔,瞬间,世界所有的声音一同涌进脑海。
侍卫铁甲摩擦声,外头阵阵风声,朱齐深的冷笑声,可仔细听,却又只剩下她自己如同幼兽般的绝望哭喊声。
“明姨、明姨,我帮你捂住它了,明姨,你身上好冷,我不放开你,你马上就能变暖了,明姨,不要丢下我,明姨!”
血太多了,手不断在她伤口上打滑,更多的血涌了出来。朱玉不敢再动,绝望之下,不管不顾向不远处的朱齐深求助:“你救救她啊!你不是要用她威胁我吗?若她死了……若她死了,你不就少一个棋子吗!朱齐深!”
朱齐深负手而立,冷眼看着她徒劳地捂住伤口,忽然笑了笑,语气格外慈祥:“我说了,满足好奇心是要付出代价的,朱玉。”
“朱齐深!”
朱齐深置若罔闻,转身后大手一挥,淡淡吩咐道:“把她关到西厢房。”
侍卫要围上来,她抱着明姨放声尖叫,惊得檐上鸟雀振翅而起,划破朱府死寂的夜色。
一道身影将侍卫拦在了原地,朱玉浑然不觉,只扫视一圈周围。
她从来没有觉得朱府这么陌生过。主厅原来这么昏暗、这么空荡吗?花坛里的树何时长得这样高,墙角又是何时爬满青苔?
朱府的夜,原来这么安静吗?
明姨宅子里的花花草草该怎么办?
不行啊,明姨身上弄脏了,她身上也好脏,要洗洗啊。她眼神落在花坛里头的小水池上,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抱着明姨一步一步往那头走。
“明姨,我们去洗干净,洗干净就不冷了。”
“明姨,我现在很厉害啦,都能自己抱起你了。”
……
动作间,脚下不慎打滑,有人扶住了她,她浑然不觉,只继续走,走到水池边,舀起水,替明姨擦起了脸。
月光透过层云落于明姨的脸,毫无血色,了无生气,似一张被水浸透的宣纸,她稍稍一用力,便会碎得面目全非。
明姨的脸忽然在她掌下轻轻一歪。
朱玉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踉跄退了两步,俯身干呕起来。
浑身力气都被抽离,即将倒下前,有人将她揽在怀中。
朱玉呕得泪眼朦胧,抬眼时,与一双通红的凤眼四目相接。
“别怕,”朱晏珩声音沙哑,“长兄在。”
“你在个屁!”她咽下喉间酸意,一拳狠狠锤在他肩膀,“放开我!”
朱玉用指甲胡乱划着,在朱晏珩颈间与脸颊留下一道道血痕,可他毫不在意,只将她抱得更紧。
“你只知道让我走,那明姨呢?是她把我们养大的,你为什么不救她!朱晏珩,你还有心吗!”
“……她若有心,便不该在你面前自尽。”
什么?
朱玉被这句话死死钉在原地,甚至忘了挣扎。
朱晏珩依旧轻抚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得没有一丝波澜。
“玉儿,别怕。”
“长兄在。”
“长兄一直陪着你。”
朱玉听着听着,忽然笑出了声。
“哈,你这个疯子。”
朱晏珩怔了怔,拉开距离,看到她面上表情后,眉心骤然收紧,朱玉却笑得浑身发颤。
眼泪断了线地往下滚,笑声怎么也停不下来。
“朱晏珩,你和你爹,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冷漠。”
此话一出,朱晏珩抱住她的手臂骤然僵住,脸上血色倏地褪去。
可他依旧倔强地抱住她,仿佛她是什么纸鸢,一旦他松了手,就会轻飘飘飞远。
他一遍遍重复着安慰的话,朱玉却再也听不见了。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最后看见的,是朱晏珩那双慌张的眼。
-
西厢房。
从床上被人扶起来时,朱玉觉得自己成了一条被打捞上岸的海草。
四肢无力,脖子僵硬,满口都是自己泪水的咸湿味,噩梦中发汗过了头,整个人湿哒哒的,微风拂过,令她浑身一抖。
“明姨呢?”
跪坐在床前的几个侍女低着头,没人回答她。
她眼神虚虚落在侍女身上,顿时觉得陌生:“你们是新来的么?”
侍女们面面相觑。她们在府中待了数年,朱玉分明都见过,可没有人敢出声纠正。
见侍女依旧沉默,朱玉叹了口气,眼神又看向更远处:“西厢房的帘子又是什么时候换成这颜色的?这家具也老气横秋,真难看。我认不出来了。”
她絮絮叨叨把屋里不顺眼的地方说了个遍,说到自己喉咙冒烟,这才住了嘴。她怔怔看着面前一个点,忽然下床穿鞋,自己走到水盆边,停下了脚步。
下一刻,她猛地把脸扎了进去。
“大小姐!”侍女冲过去将她捞出来,朱玉没有挣扎,反而接过毛巾自己擦起了脸。
侍女纷纷愣住。
洗漱完毕后,她淡淡道:“我饿了。”
侍女连忙给她端来朱晏珩早就吩咐备好的吃食,朱玉吃完后,又自顾自收拾了一圈屋子,期间未发一言。
侍女们不自觉挨在一处,连大气都不敢出。
大小姐今日太正常,反而让她们更加恐惧。
待收拾完毕,已是黄昏,朱玉起身,晃晃悠悠往外头走。
眼看她要出门,侍女终于硬着头皮拦道:“大小姐,长公子吩咐了,您不能到处跑。”
朱玉好脾气地摇摇头:“我得去帮明姨浇花。”
“大小姐……”侍女想拦,却又顾忌她现下状态诡异,只好唯唯诺诺跟在她身后,“您慢些走、慢些!”
明姨的院子里,花草树木依旧蓬勃,草木香气中夹杂着泥土味道,朱玉穿行在姹紫嫣红间,终于找回了些熟悉的感觉。
似乎只有这一个院子才是她熟悉的朱府,一切的一切都如常运转,明姨会出现在某个拐角或者某个路口,牵起她的手,陪她走上一段小路。
回忆割得她手一抖,水壶脱手而出前,另一只强而有力的大手,替她握住了把手。
有露珠挂在叶片上,晶莹剔透,映出身后那人一身大红朝服。
朱玉没有回头:“还没有浇完。”
朱晏珩语气不容置喙:“你在发热。”
她伸手想把水壶拿回来,朱晏珩却将它放到一旁,俯身把她抱了起来。
朱玉没有挣扎。
她只是越过他的肩膀,看着明姨的院子一点点远去。
再度回到西厢房,朱晏珩让她倚在床榻,伸出手探向她的额头。
朱玉偏头避开,他的手悬在空中,旋即慢慢收了回去。
沉默填满寂静的屋内。
朱玉忽道:“朱晏珩,在你眼里
,朱府是家吗?”
“是。”
“在它变得这么金碧辉煌之前,也是?”
“一直都是。”
“那没有明姨的朱府,是吗?”
“……是。”
“那没有我的朱府……”
“不是。”
朱玉轻笑两声:“那恭喜你,它现在是你的家了。”
朱晏珩喉结滚动,呼吸声轻了些:“是啊。”
屋里又陷入死寂。
夜深了,月光却被西厢房的屋檐截走,外头只剩下一片寂静的深黑。
一点也比不上明姨院子里的姹紫嫣红。
朱玉蹙起眉头,闭上了眼:“但是它现在不是我的家了。”
朱晏珩呼吸一滞。
一闭上眼,压抑的情绪就从身体深处爆发出来,她声音不自觉发抖:“我好累啊,我认不出来朱府,也认不出来你了。明姨从小把我们带大,你对她一点感情都没有吗?朱晏珩,我不明白。”
“明姨对我们多有疼爱,我自然对她有感情。可感情是分亲疏远近的,朱玉,就算是明姨,我也不能让她伤害你。任何人都不行。”
“伤害?她选择在我面前自尽是伤害,你选择把我调离京师,想让我对她的死不知情,就不是伤害了吗?”
“这不一样。”
朱玉本就烧得浑身难受,听他又在强词夺理,拒绝沟通,语气也骤然重了起来。
“你总说别人要伤害我……谢清平伤害我、孟秦浩伤害我、明姨也要伤害我,但我怎么觉得,一直在伤害我的人,是你啊?”
“你说你喜欢明姨,但是却要眼睁睁看着她送死;你说你喜欢我,但是你一直在强迫我做我不喜欢的事情。”
“朱晏珩,你究竟知不知道什么是爱?”
她这番话说得磕磕绊绊,声音到最后几近嘶哑,染上了哭腔。
朱晏珩始终没有打断,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
许久,他才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不能失去你。”
朱玉望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她安静瞧了他片刻,轻声道:“那我教你啊。”
说罢,她扯住朱晏珩的领口向后一倒,带着他摔在床榻之上。
“胡闹。”混乱之中,朱晏珩下意识扶住她的腰身,“你现在很虚弱……”
话音未落,朱玉吻住了他。
滚烫的双唇触到冰凉柔软的唇瓣,她满足地喟叹出声,双手不安分地在他胸前游走。朱晏珩偏头避开她的吻,眸子里闪着不可置信的光芒,“朱玉?”
朱玉置若罔闻,眼神迷离,又找到了他的双唇,吻了上去。
这并不是一个温柔的吻,她如小兽一般细细啃噬,朱晏珩方寸大乱,呼吸都错了几拍,扶在她腰上的手进退两难。朱玉乘胜追击,滚烫的身体隔着衣料贴上他微凉的胸膛,如许久前在凌琅阁中了情香时的梦里一般,肆意妄为。
朱晏珩呼吸粗重,只感觉她的体温随着一阵又一阵的摩擦烙在他身上,以燎原之势烧得他四肢百骸酥软起来。
他拼尽全力找回些许理智,一把攥住她的手,斥道:
“你还在烧着!”
“长兄不想要我么?”
朱玉掀起眼皮,长睫轻颤,如小鹿一般圆润的眼睛向上一转,眸底是高热蒸出的潋滟水光。
朱晏珩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不行。”
朱玉咬住他的耳朵,气若游丝道:“那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只想让长兄答应我一件事情。”
朱晏珩蹙起眉头:“什么?”
朱玉笑了笑。
“你不要再喜欢我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