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玉与孟秦浩赶往朱府时,天色已晚,路上没有多少行人,行至半途,一辆黑色的马车拦在了面前。

    马车被迫停下,片刻后,谢清平掀开帘子,对里头的孟秦浩没好气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把她往回带?”

    朱玉二话不说一把将他拉进来,谢清平猝不及防,一个踉跄,回头见朱玉面色苍白,但手上劲头不小,表情分外严肃。

    “闭嘴,进来。把你的马车弄走,我要回朱府。”

    谢清平不知发生了什么,看向孟秦浩求解,后者对他摇摇头,做了个口型——明姨有危险。

    二人了解朱玉的性子,若她下定决心要做什么事,那便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强。

    此刻,她蹲在马车门前,掀开一个小角,盯着不断变化的街景,眼神却是虚焦的。

    谢清平看见她苍白的肌肤上爬满冷汗,汗湿的卷发蜿蜒贴在颊侧,抓住帘子的手不停颤抖。

    他攥紧双拳,低低道:“朱府危险,待会你守在门口便可,我陪她进去。”

    孟秦浩白他一眼:“少吩咐我,我不留。多一个人陪她进去,便是多一个保障。”

    三人一路畅通无阻,赶到朱府侧门时,夜色沉沉,门口安静如常,几盏灯笼悬于檐下。

    晚风拂过,光与暗撞出层层波澜,照出一个孤立的身影,直挺挺立于侧门前。

    “成羽。”朱玉认出他的脸,语气不善,“放我们进去。”

    “主子有令,今夜任何人不得入府。”

    话音刚落,谢清平已然出手。他拳风利落,一拳往他脸上招呼,成羽瞪大眼睛,偏头堪堪躲过,另一拳又很快从下方冲来,猛地砸在他下颚。

    成羽往后一倒,跪在地上稳住身形,再抬头时,眼里有了嗜血之意。朱玉和孟秦浩趁机越过他,踹开了紧闭的大门。成羽闷哼一声,立刻拔剑追来,作势就要砍向孟秦浩的腿。

    谢清平也拔出佩剑,剑锋一横,拦住他的攻势,转头吼道:“快进去,我来拖住他!”

    二人没有犹豫,直接冲进门里。

    今夜月光惨淡,路上石灯亮着微弱的光,二人没有遇见任何侍卫,雾气浓重,府里安静得如同婚宴那日,十分诡异。

    朱玉心下一跳,忽道:“我一直没有问,那日朱晏珩与我的婚宴演礼,你们为何能进来,还穿着女子婚服?”

    孟秦浩脚步一顿:“是有人放出消息,说你们要成婚,还说穿女子婚服的是朱晏珩,我觉得实在不可理喻,便潜入了朱府。”

    “朱晏珩是不可能放出消息让你们来破坏演礼的,而且朱府不是随便乱闯的地方,定是有人故意漏了缝,就像今日一样。”

    “……朱齐深。”他咬牙切齿。

    二人从后院寻至前院,没见人影,正准备往西苑找时,听见有妇人啜泣声隐隐传来。

    朱玉呼吸一滞:“在正厅!”

    她一个转身进了拐角,却撞在了一片柔软的白上。

    那白上面攀着竹子暗纹,被脚下石灯照出辉光。

    还未来得及反应,孟秦浩已然一个踏步护在她身前,折扇刷一声打开,打走了向她伸来的手。

    “朱晏珩!”孟秦浩怒骂声响起,朱玉抬起头,见朱晏珩捂着手背,一脸嫌恶地看向孟秦浩。

    他穿着那套熟悉的雾蓝直裰,气定神闲,姿态平常。

    “让开。”他短促斥道。

    孟秦浩冷笑一声,继续用折扇打开他的手,朱晏珩灵巧一躲,抓住他的折扇,狠狠一捏。

    几次咔嗒声后,折扇碎裂,被朱晏珩随意丢在地上。

    折扇以昆仑玉为骨,坚硬如铁,他徒手捏碎,定然自己也痛得不轻。

    果不其然,他的掌心很快有血渗出,可他全然不觉,只继续朝朱玉快步走来。

    “出去。”

    朱玉摇头,慢慢退后。

    “你还继续帮朱齐深做这些腌臜事?!”孟秦浩怒骂一声,没了武器,他干脆直接上手,一掌拍在他耳侧。

    朱晏珩直视着朱玉,猝不及防被打得整个脸侧了过去,他眸光沉了沉,终于看向孟秦浩。

    “我让她走,你却把她送了回来。”

    他一拳将孟秦浩击倒,眼底再无半分温度。

    “你的确什么都不懂。”

    他再度转向朱玉。

    “朱玉,长兄怎么和你说的?出去。”

    话音未落,方才倒下去的孟秦浩忽然抓住他脚踝,猛地将他向下一拉,“——朱玉,跑!”

    朱玉得令,趁着朱晏珩踉跄之际,拔腿就往前冲。

    她身体已经到达极限,呼吸间铁锈味不断从喉间泛上来,脚步也逐渐发软,可她不敢停下。

    朱晏珩现身拦路,反而更加坐实了她的猜想。

    ——明姨当真被朱齐深控制了。

    她喘着粗气赶到主厅,双眼发黑,近乎要攀着墙才能站稳。

    主厅里昏暗寂静,只有中间桌上放着一座三莲烛台,三支白烛幽幽燃着,照得主座上之人脸上皱纹如沟壑般深黑,面色晦暗不明。

    朱玉停住脚步,浑身一震,低低咬出他的名字:“朱齐深,明姨呢?”

    朱齐深身着棕黑色长袍,端坐于主座之上,听见朱玉直唤他姓名,抚了一把下巴上花白的短须。

    “玉儿,父亲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语气如常,仿佛如今真是一对父女在久别重逢唠家常。

    朱玉知道了他的真面目,对他这种风轻云淡的态度感到一阵恶寒,“别那样叫我,你不是我的亲生父亲,曦月之死也与你脱不了干系。”

    朱齐深的表情在听到曦月二字时有些许动摇,可很快,那瞬动摇被他脸上浮现的笑意压了下去。他抬手一晃,主厅后方,几个侍卫押着明姨走了出来。

    “你这孩子,从小性子就急。查案急、救人也急,你看,她这不是好好的?”

    明姨虽然看着狼狈,但步子有力,似乎并未受伤。朱玉的心一下子放松不少,转而对朱齐深道:“弯弯绕绕做了那么多事不就是想引我回来?现在我如你所愿回来,你把明姨放了。”

    “玉儿真是重情重义,可是,却不知道,明姨会不会领情呢?”

    “都到这个份上,你无需挑拨我与明姨之间的关系。”

    朱齐深短促地笑了一声:“你以为她是真的心疼你?”

    “她不过是想借你的手,替曦月翻案。若她真把你看得比真相重要,就该将那些旧事烂在肚子里,拼尽全力送你离开京师,而不是将你拖进这潭浑水。”

    朱齐深望着朱玉,眼底浮出几分讥诮:“至少你那个没用的长兄,还知道把你赶得越远越好。”

    朱玉看向明姨,后者眸光一闪,避开了她的视线。

    见状,朱齐深笑意更深:“她这是在利用你啊,朱玉。”

    盯着明姨紧绷的侧脸,朱玉突然想起了自己九岁那年。

    朱府设宴,席间尽是王公贵族家的孩子,只有她这个自小没娘的,顶着一头歪歪扭扭的辫子。朱齐深看到后嫌弃地将她赶回屋里,是明姨风风火火赶到,替她把辫子梳得整齐漂亮,再牵着她到席前炫耀一番,引得众人侧目。

    那时她问明姨:“如果我学不会自己梳漂亮的辫子,是不是就交不到朋友了?”

    明姨摸着她的脑袋,笑着说:“那明姨就一直替小玉梳,梳到我拿不起梳子为止。”

    她不记得那晚的宴席饭菜是什么味道,只记得明姨抱住她梳头时身上的栀子香,还有明姨哄她时哼唱的一首无名童谣。

    朱玉笑了笑:“我知道啊。”

    明姨怔了怔,猛地回头看她,满脸不可置信。

    “我知道她是在利用我,但我也知道从小到大护着我的人也是她。利用是真,可这

    些爱又何尝是假的?况且,就算要追究责任也是我去追究,哪里轮得到你替我定夺?”

    朱齐深冷哼一声:“自欺欺人。”

    朱玉懒得再与他周旋:“多说无益,你今日若不放走明姨,关于曦月的所有证据明日就会被送到圣上手里,你可考虑清楚了?”

    朱齐深也笑了:“黄口小儿,你以为圣上会收一个逃婢递上去的证……”话说到一半,他见朱玉笑得高深莫测,意识到什么,暗骂一声,“你联络了朝阳?”

    反应真快。朱玉颔首:“自然。还得感谢大人您,若不是你执意推动公主与朱晏珩的婚约,也轮不到我一个小侍女攀上此等高枝。”

    他维持了许久的笑容终于挂不住,起身负手左右踱步,语气里竟然染上些癫狂之意。

    “怪不得你明知是局,还敢闯进来……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狂妄,早知如此就不该给你留条好腿……朱晏珩这个废物!”

    “你真不爱在自己身上找原因。”朱玉语气沉了沉,下达最后通牒,“朱齐深,用我换明姨,对你来说,稳赚不赔吧?”

    他猛地侧过头来看她,眼里闪着如火一般的恨意,二人沉默对峙几息后,他突然抬手,让侍卫放了明姨。

    “好。你留下,让她走。”

    “明姨!”

    朱玉立刻冲向前扶住了明姨,温热结实的触感让方才那些强装出来的镇静彻底松懈,后怕一阵一阵涌上来,她鼻头泛上酸意,竟然有些想哭。

    太好了,救下她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语气中的颤抖,朝明姨温柔道,“你先出去,不要担心我,他一时半会儿不敢拿我怎样。”

    朱齐深语气淡然:“你以为只有我想捉你回来?朱玉,你母亲逃不掉的命运,你也逃不掉的。”

    听他居然还敢大言不惭把曦月一事当做他的战绩,朱玉心底戾气横生,刚回头想怒骂,却发现自己根本牵不动明姨。

    心里咯噔一声,她扭头看向明姨:“你腿受伤了?”

    明姨如梦初醒般抬起头,朝她笑了笑:“好像是有些走不动了。”

    见她面色有些苍白,朱玉赶忙蹲下身:“我背你到门口,孟秦浩就在外面接……”

    “小玉呀。”明姨拍了拍她的背,“算啦。”

    “明姨……?”朱玉整个人都愣住,甚至忘了起身。

    “哈,你倒是识趣。”朱齐深笑出了声,饶有趣味看向朱玉,“我都说了,她才是最想让你留下来,替曦月翻案的人。”

    “呸!”

    明姨呸一声,口水溅到朱齐深下摆,他面色一暗。

    “她是曦月的女儿。她有权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怎样活过,又为什么而死。她该不该知道这些真相,轮不到你替她决定。”

    “愚昧。”朱齐深冷笑一声,“把她送出去。”

    侍卫立刻上前,准备将明姨带走。

    明姨看向朱玉,苍老的眸子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剔透灿然。

    “小玉,对不起。”

    朱玉耳旁嗡地一声。

    下一瞬,明姨忽然拔下发间银簪,朝朱齐深扑去。

    可朱玉的身体早已不听使唤,起身时膝下猛然一软,手指只来得及擦过明姨的发丝,抓了个空。

    “曦月就是昭华——把她的功绩还给她!”

    侍卫面色骤变,猛然拔剑护在朱齐深身前。

    “留活口!”朱齐深厉声喝道。

    侍卫动作一滞,明姨却没有停。

    烛火沿剑脊一掠,雪亮的反光映出明姨含笑的脸,又骤然刺入朱玉眼底。

    “明姨——!”

    剑光倏然翻上房梁,如一道惊雷劈开死寂的主厅。

    明姨猛地仰头,将咽喉撞上剑锋。

    一线白光倏地化作一抹红痕。

    温热的血,溅在朱玉仍悬于半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