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请神容易,送我难 > 66. 首证人下班
    唐婧收到“首证人聘任书”的时候,正在给一张烧过半边的旧契做脱酸。

    邮件标题很正式。

    【关于聘请唐婧同志担任旧愿身份核验中心首席见证人的函】

    她扫了一眼,直接把电脑转给谢明烛。

    “你看。”

    谢明烛刚从隔壁回来,手里还拿着沈蘅租房时需要补的一份历史身份说明。她看完标题,没往下读:“你升职了。”

    “工资没写。”

    “那不算。”

    唐婧把鼠标往下滚。

    真正麻烦的在附件。

    愿社旧体系被拆以后,过去被盗用、借用、封存的名字开始集中申请核验。调查部门不可能每一件都送进文化园,于是有人提出成立一个专门机构,把档案修复、历史证言、姓名异议和旧愿记录放在一起处理。

    想法没问题。

    问题在最后一页。

    【首席见证人对证据冲突案件具有最终见证权。】

    唐婧指着这行:“他们是不是觉得‘首证人’三个字听着特别省事?”

    “可能。”

    “证据冲突,我一句话定谁是真的?”

    “看起来是。”

    “我有病?”

    谢明烛把电脑推回去:“回绝。”

    “已经回了。”

    “那还给我看?”

    “他们下午来谈。”

    唐婧说完,低头继续处理旧纸。镊子刚夹起一小片碎纸,外面就有人敲门。

    比约好的时间早了三个小时。

    来的不止核验中心筹备组。

    谢停云也来了。

    她从雾隐山下来以后一直没走远,住在城南一处旧院子里,前几天几乎没露面。今天背着一只很旧的帆布包,进门以后先看了眼唐婧桌上的聘任书。

    “接了?”

    “没有。”

    “还行。”

    唐婧抬头:“您老人家今天专程来夸我?”

    谢停云把帆布包放桌上。

    “交东西。”

    包里有三本旧簿、一串铜钥匙,还有一块刻着“兰因”的木牌。

    谢明烛认得。

    谢停云当年用“谢兰因”这个活名守封名柜,宁照夜的原名曾经放在柜七,她自己的出生名“谢停云”则被压在柜一百。后来封名柜打开,“谢兰因”退掉,她重新把自己的名字拿回来。

    可这块木牌一直还在。

    唐婧戴上手套:“什么性质?”

    “封名凭证。”

    “还有效?”

    “不知道。”

    谢停云答得很干脆。

    “所以拿来查。”

    她把三本旧簿摊开。第一页就是封名柜最早的使用规矩。

    【名有争时,先封后查。】

    【封期间,任何人不得继续使用。】

    下面还有一句后来加进去的。

    【封名人可代为判断姓名暂归。】

    唐婧一看就皱眉:“又是代为。”

    “嗯。”

    “您用过?”

    “用过。”

    “多少次?”

    “记不清。”

    唐婧深吸一口气:“你们这些活了一辈子的人,怎么一问关键数字都记不清?”

    谢停云看她:“你四十年以后试试。”

    “我争取不活成账本。”

    “那挺难。”

    两个人说话都不客气,谢明烛已经把三本旧簿按年份排好。

    封名柜最初其实只是临时保全手段。姓名发生争议时,先停止转让和调用,等原主、继承人、档案证据都核清楚以后再处理。

    后来“封名人”越来越重要。

    到谢停云这一代,很多人干脆不再问证据,只问一句——谢兰因怎么判。

    “你当时为什么接?”唐婧问。

    谢停云坐下来:“快。”

    “又是快。”

    “一个名字争三个月,愿路能借出去十次。有人要抢名,先封最省事。”

    “后来就变成你说了算。”

    “是。”

    谢停云没有解释自己当时是为了救谁,也没有拿二十年前的环境来挡。

    “我后来知道不对,没改干净。”

    她把那块“兰因”木牌推过去。

    “现在一起退。”

    唐婧正要说话,筹备组的人到了。

    一共三个人,带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罗,进门先客气地跟几个人打招呼,然后把聘任书重新拿出来。

    “唐老师,我们其实很理解您顾虑。首席见证人只是业务岗位,不是说您一句话就能决定身份。”

    唐婧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这句谁写的?”

    罗主任看了一眼。

    【具有最终见证权。】

    他咳了一声:“主要是考虑现实效率。证据经常会打架,不能每个案子无限拖。”

    “所以找个人背锅?”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罗主任斟酌了一下:“比如有三个证人说甲是原主,一个证人说不是;纸质档案又残缺,总得有人根据整体证据做判断。”

    唐婧问:“法院不用?”

    “涉及行政登记、历史身份恢复,有些还不到诉讼阶段。”

    “那就按行政程序做证据审查。”

    “可现在最大的难点,就是旧愿体系里很多证据本身都被改过。”

    唐婧放下文件。

    “所以更不能找一个‘最可信的人’来补。”

    这句话说完,门外又有人来了。

    不是筹备组。

    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

    她手里拿着申请编号,说自己被通知今天来补证。

    筹备组的人一愣:“今天不是正式受理。”

    “系统让我来的。”

    女人把手机递过去。

    私人愿契拆开以后,公共系统只剩查询和申诉功能。她申请的是旧名记录更正,系统根据现有材料判断,需要补一名实物档案人员的意见,于是把她分到唐婧这里。

    “那正好。”罗主任说,“也可以现场看一下流程。”

    唐婧没拒绝。

    女人叫程鹭。

    申请事项很简单。

    她外婆年轻时叫“乔清月”,后来在一份愿契中被改成“乔氏”,原名再没出现在任何正式记录里。老人已经去世七年,程鹭不是来替自己认这个名字,只想把外婆墓地和家族档案上的“乔氏”改回“乔清月”。

    她带来的证据不少。

    一张旧小学毕业证。

    两封家书。

    一张合照。

    还有一块老人留下来的绣帕,角落绣了两个很小的字。

    清月。

    罗主任看了一遍:“这个其实证据已经比较完整。”

    唐婧没表态。

    她先检查毕业证。

    纸是真的,年代也对,名字处没有明显后改。

    两封家书笔迹一致,落款都是“清月”。照片背面有人写过“清月与二姐”,墨水氧化时间与照片大致吻合。

    绣帕不能直接证明身份,但至少说明这个名字曾经长期被本人使用。

    “还有其他同名人吗?”唐婧问。

    程鹭点头:“有一个。”

    她拿出另一份材料。

    同村曾经也有一个乔清月,比她外婆小四岁,后来嫁到外地。

    罗主任立刻看向唐婧:“这种就是我们说的冲突情况。”

    唐婧没理他,问程鹭:“你要证明什么?”

    “我外婆叫过乔清月。”

    “不是证明这个名字只属于她?”

    “不是。”

    “也不是把另一个乔清月从记录里删掉?”

    程鹭愣了:“当然不是。”

    “那没有冲突。”

    罗主任一时没反应过来。

    唐婧把两份材料分开放。

    “两个乔清月可以同时存在。她申请的是恢复本人历史用名,不是争夺唯一姓名权。”

    她在意见栏里写:

    【现有材料可证明申请人外祖母曾稳定使用“乔清月”一名。】

    【另有同名者存在,不影响本案确认。】

    【本意见仅用于证明历史使用事实,不对姓名唯一归属作判断。】

    签完。

    唐婧。

    没有“首证人”。

    没有“最终见证”。

    罗主任盯着最后那句看了一会儿。

    “如果以后有人拿这份意见说,乔清月这个名字就是她外婆的呢?”

    “让他看范围。”

    “普通人不一定看。”

    “那就把范围放大。”

    唐婧把签名下面又加了一行粗体:

    【本意见不排斥其他同名者。】

    程鹭看完,低声问:“那现在可以改吗?”

    行政登记还需要下一步,不是唐婧能决定的。

    “我只能证明我能证明的。”

    “好。”

    程鹭收起材料。

    她没有失望,反而把那张意见看了好几遍。

    走之前,她忽然问:“我能把这份扫描给我妈吗?”

    “可以。”

    “她一直觉得,外婆名字没了,是因为家里没人记得。”

    唐婧顿了一下。

    “那你跟她说,不是。”

    “材料还在。”

    程鹭点点头,走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罗主任拿着那份处理意见,半天没说话。

    谢停云在旁边忽然问:“还想要首证人吗?”

    罗主任苦笑:“您几位是不是提前串好的?”

    “没有。”

    “那怎么一个比一个会拆我的方案?”

    唐婧把聘任书推回去。

    “机构可以建。”

    罗主任抬头。

    “但别设首证人。”

    “那证据冲突怎么办?”

    “谁提供什么意见,就签自己能负责的范围。修复人员证明材料,历史研究人员判断年代,亲属证明自己见过什么,行政部门按程序决定登记。真争到谁都不服,再走该走的程序。”

    “会慢。”

    “嗯。”

    “人也多。”

    “嗯。”

    “成本不低。”

    “那你们不是来省事的。”

    罗主任看着她。

    唐婧说:“你们是来把以前省掉的事补回来。”

    这次他没再争。

    聘任书被收走。

    半小时后,筹备方案现场改了一版。

    【首席见证人】删除。

    【最终见证权】删除。

    改成:

    【专业意见按事项分别出具。】

    【意见应载明证据来源、判断范围及不可推定事项。】

    【任何单一证人不得对当事人整体身份作最终定义。】

    谢停云看完,把自己带来的木牌放到文件旁边。

    “这个也写。”

    罗主任问:“写什么?”

    “封名人取消。”

    “这个是历史职位吧?”

    “现在还有没有人用?”

    罗主任让人查。

    结果真有。

    旧体系关停以后,仍有二十三起姓名争议处于“封名中”。系统一直等一个“封名人”做最终处理,因为谢兰因退出后,位置空着。

    谢停云拿过平板。

    “二十三个都转人工核查。”

    【确认后,封名人权限将永久停用。】

    “停。”

    【争议期间如何阻止姓名被继续调用?】

    “冻结具体调用。”

    【由谁决定解除?】

    “谁负责那个案子,谁按程序解。”

    【需要封名人签字吗?】

    “不需要。”

    她确认。

    二十三个案件一起从【待封名人裁定】变成了【分案核验】。

    最后,系统问:

    【是否保留“谢兰因”作为历史封名身份?】

    谢停云看了一眼那块木牌。

    “不保留身份。”

    “留记录。”

    系统重新标注。

    【谢兰因:历史使用名。】

    【使用人:谢停云。】

    【相关权限:终止。】

    【不

    得再作为职位继承。】

    谢停云把木牌收回包里。

    唐婧问:“不留这儿?”

    “我自己的东西。”

    “你还要?”

    “劈柴垫桌脚都行。”

    “……”

    谢明烛笑了一下。

    谢停云看她:“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小时候拿我印章盖过纸。”

    谢明烛的笑没了。

    “我不记得。”

    “你还盖歪了。”

    唐婧立刻来了兴趣:“有证据吗?”

    “有。”

    “哪儿?”

    “不给你。”

    这是谢停云今天第一次像个普通长辈一样护一件没什么意义的小事。

    没有封名柜。

    也没有谁的生死。

    就是一张小孩乱盖的纸。

    筹备组的人走后,唐婧才发现邮件里那封聘任书已经自动失效。

    职位不存在了。

    她顺手把邮件归档。

    系统问:

    【是否保留“首证人”历史称号?】

    唐婧看了两秒。

    “可以记我做过。”

    【是否保留权限?】

    “不保留。”

    【是否允许后续案件继续调用该称号提高证言权重?】

    “不允许。”

    【是否删除所有相关记录?】

    唐婧停了一下。

    “不删。”

    她确实当过。

    也确实靠这个位置把高至衡留下的假证词翻出来过。

    删掉,好像又成了另一种抹。

    “写清楚什么时候、为什么有,后来为什么停。”

    【收到。】

    系统处理完,页面上“首证人”三个字第一次变成普通历史字段。

    不发光。

    不加权。

    也不会因为谁继承这个位置,就比别人更接近真相。

    唐婧靠回椅子,伸了个懒腰。

    “终于下班。”

    谢明烛看了眼时间:“你本来还有两个小时。”

    “我是说首证人。”

    “哦。”

    “修复师还得加班。”

    “那你挺惨。”

    “你也没走。”

    “我等人。”

    唐婧立刻抬头:“闻烬生?”

    “嗯。”

    “医院不是让他休息?”

    “他在楼下。”

    “伤员还接你下班?”

    “他坐车来的。”

    唐婧一脸“我懒得评价”。

    谢明烛收拾桌面时,谢停云已经背起帆布包准备走。

    “去哪?”

    “回去。”

    “哪儿?”

    “我住的地方。”

    谢明烛看她。

    谢停云也看她:“怎么,名字拿回来了,还得跟你报住址?”

    “随便问。”

    “城南。”

    “还住多久?”

    “不知道。”

    “以后呢?”

    “不知道。”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有点少见。

    谢停云过去二十年总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藏名字。

    守柜子。

    等谢明烛长大。

    等她重新进山。

    把一个人当成一场很长的实验,连结果都提前想过很多遍。

    现在事情停了。

    她反倒没有安排。

    谢明烛问:“不回山?”

    “不回。”

    “为什么?”

    “没东西守了。”

    谢停云答完,推门出去。

    走了两步又停住。

    “过两天我想去看看海。”

    谢明烛愣了一下:“你没看过?”

    “看过照片。”

    “一个人?”

    谢停云皱眉:“不然还带个封名柜?”

    “……”

    “走了。”

    她真走了。

    帆布包里装着三本旧簿、一串没用的钥匙,还有一块以后可能只会拿来垫桌脚的“谢兰因”。

    楼下,闻烬生已经到了。

    他今天没提东西,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还没完全好。见谢明烛下来,只问:“结束了?”

    “嗯。”

    “唐婧呢?”

    “还在修纸。”

    “首证人?”

    “辞了。”

    闻烬生点头:“挺好。”

    “谢停云也把封名人退了。”

    “她去哪?”

    “说想看海。”

    闻烬生想了一会儿:“不错。”

    两个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愿望系统发来一条通知。

    不是愿望。

    也不是申请。

    只是今天的职位变更摘要。

    【首证人:终止继承。】

    【封名人:终止继承。】

    【堂娘:无人续任。】

    三行。

    下面空着。

    系统问:

    【这些位置以后都不需要人了吗?】

    谢明烛回了一句。

    “需要做事的时候找人做事。”

    “别先造个位子,再往里塞人。”

    系统显示正在记录。

    过了一会儿,三个历史职位后面统一多了一个状态。

    【不再设岗。】

    文化园外天还亮着。

    闻烬生问她晚上吃什么。

    谢明烛想了想。

    “不知道。”

    “那先走。”

    “去哪?”

    “走到哪儿算哪儿。”

    这答案实在不像他以前会说的。

    谢明烛看了他一眼。

    “你最近也没计划了?”

    “有。”

    “什么?”

    “先吃饭。”

    她笑了一下。

    “行。”

    身后的楼里,唐婧还在加班。

    谢停云已经上了去城南的车。

    没人再值那个叫“首证人”的夜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