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请神容易,送我难 > 65. 谁也不接堂
    栖水堂重新开门,是在神位搬走后的第五天。

    门口那两盏红灯笼早被调查人员取下了,堂前也没香。封条拆到一半,沈鸿礼拿着钥匙站在台阶下面,半天没往锁眼里插。

    沈若微等了他一会儿,伸手。

    “给我。”

    沈鸿礼把钥匙递过去。

    她没有接。

    “不是给我管。”

    沈鸿礼愣了一下。

    沈若微嗓子恢复得慢,已经能正常说话,只是声音还发涩。她朝旁边调查组的人抬了抬下巴:“交给他们。该封哪间封哪间,该开哪间开哪间。以后别再拿钥匙往我手里塞。”

    沈鸿礼低头看了眼掌心。

    他做了几十年堂主,钥匙一直跟着身。哪一间放契,哪一间存嫁衣,哪一面柜子背后藏着旧名簿,他闭着眼都知道。现在一串钥匙交出去,对方当着他的面数了十二把,编号、装袋,连一句“沈堂主”都没叫。

    沈鸿礼站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还有一把。”

    他从衬衣里面摸出一根红绳。

    最小的那把钥匙一直挂在脖子上。

    “后堂柜。”

    沈若微看见那根红绳,脸色不太好:“我小时候问过你这把开什么。”

    “我说过不能碰。”

    “你说堂娘死了才能碰。”

    沈鸿礼嗯了一声。

    沈蘅就站在旁边。

    她现在有了完整的人身,穿的是唐婧帮忙买的普通衣服,头发刚剪过,短到耳边。听见“堂娘死了”几个字,她没什么反应,只往后堂看了一眼。

    “那我死过一次,算不算有资格看?”

    没人接得住这句话。

    最后还是唐婧说:“从证物程序上,你没有。”

    沈蘅点头:“行。”

    她接受得很快。

    后堂柜最终由调查人员打开。里面没藏什么惊天秘密,只有几本房产旧契、沈家历年的支出账、一盒首饰,还有三封从没寄出去的信。

    第一封写给沈蘅。

    第二封还是沈蘅。

    第三封收件人没有名字,只写:

    【给我姐姐。】

    全是沈鸿礼写的。

    年纪从十九岁到四十多岁。

    他没寄,也没烧,就这么锁在“堂娘死后才能开”的柜子里,锁了半辈子。

    沈蘅站在旁边看工作人员拆封,忽然问:“我能不看吗?”

    唐婧抬头:“信是写给你的。”

    “所以我可以不看吧?”

    “可以。”

    “那不看。”

    沈鸿礼的脸一下僵住。

    沈蘅没解释。

    她以前没有名字的时候,被所有人替她决定过太多事。现在连一封道歉信看不看,她都不想再拿“他毕竟写了”当理由。

    工作人员把三封信重新封存。沈鸿礼站在原地,最后也没说“你看一眼”。他只是问:“以后能给她吗?”

    “她愿意收的时候。”唐婧说。

    “好。”

    这声“好”很轻。

    没有人因此原谅他。

    栖水堂清点到中午,外面开始聚人。

    最开始只有十几个,后来来了三四十个。有人是附近住了几十年的老人,有人以前在栖水堂办过喜事,还有两个专门从外地赶回来,说小时候家里出事,是堂娘“保”过。

    调查人员拦在门口,不让进。

    人群里有人喊:“堂不能就这么关了吧?”

    “案子查案子,香火归香火。”

    “以前那么多人来过,哪能说没有就没有?”

    还有一个老太太隔着人群问:“若微以后还回来吗?”

    沈若微正从正堂往外搬自己的东西,听见这句脚步停了停。

    她手里只有一个纸箱。

    里面装着几本自己的书,一只喝水的杯子,一套没用完的护肤品,还有她小时候藏在柜子后面的一盒橘子糖。

    沈蘅以前最喜欢吃的那种。

    她抱着箱子走出去。

    “我不回来。”

    外面一下安静。

    老太太急了:“你不管堂了?”

    “不管。”

    “那以后有事找谁?”

    “有病去医院,丢东西报警,家里吵架你们自己谈。”

    有人听不下去:“这话说得轻巧。以前堂里真办成过事,不能因为出了几件不好的,就全说是假的。”

    沈若微看向说话的人:“我没说全是假的。”

    这反而让对方愣住。

    栖水堂确实帮过人。

    有人走失,靠旧关系找回来过。

    有人欠债,沈家出面调停过。

    有人家里办不起丧事,堂里替他垫过钱。

    堂娘也曾经替一些不敢自己说话的女人写过状纸,帮她们把被婆家扣住的东西拿回来。

    这些事都是真的。

    也正因为有真的,栖水堂才活了这么多年。

    沈若微抱着箱子,声音仍然不算好听:“以后想留下这些,可以留。谁做过什么好事,查清楚,写名字。谁害过人,也写名字。”

    “堂娘呢?”老太太问。

    “没有堂娘了。”

    “那这个堂还叫堂吗?”

    “随便你们以后叫什么。”

    沈若微看了一眼身后的牌匾。

    “反正不叫人来接。”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你不接,那个以前的呢?”

    目光很快落到沈蘅身上。

    她今天没戴哭面,也没穿旧衣。

    有些老人认不出她,只知道最近的新闻里提过,栖水堂以前还有一个“前堂娘”,现在重新有了身份。

    有人试探着问:“要不让她留下?”

    “她以前不就是——”

    话没说完,四周人的手机同时震了一下。

    唐婧低头看屏幕,脸当场沉了。

    “谁发的?”

    最近几天私人愿契平台越开越多,其中一家就在本地做了“守旧愿”专区。十几分钟前,有人发起了一条小愿。

    【希望栖水堂以后仍有人守。】

    最初的愿价只是发起人自己承担:

    【每年少一日好运。】

    后来不断有人加入。

    十个人。

    五十个人。

    一百多个。

    每个人出的价都很少,有人愿意少一次小财运,有人愿意一年少睡一个好觉,还有人直接出钱。

    愿望内容也在众筹里越改越具体。

    【希望栖水堂不断香火。】

    【希望仍有堂娘主持。】

    最后一版变成:

    【若原堂娘中有人尚存,请由最合适者继续守堂。】

    目标对象没有写名字。

    平台标注:

    【未指定具体个人,不构成强制影响。】

    沈若微看完,差点气笑。

    “这还不具体?”

    平台很快给出匹配结果。

    【现存适任对象:2人。】

    【沈若微。】

    【沈蘅。】

    唐婧直接打电话投诉。

    对方客服还挺有道理:“我们没有指定谁一定要做,只是愿效会优先匹配最符合的人。如果两位都不愿意,也可以拒绝。”

    “拒绝入口呢?”

    客服安静了一下。

    “愿望还没有正式执行。”

    “我问拒绝入口。”

    “这个……需要愿望进入匹配阶段以后才会发送。”

    唐婧被气笑:“别人都开始拿她们做愿望目标了,她们还得等你们排到号才能说不?”

    客服沉默。

    五分钟后,页面临时多出一个按钮。

    【相关人提前声明。】

    沈若微拿过手机。

    【是否愿意成为栖水堂后续主持人?】

    她按:

    【不愿意。】

    系统继续问:

    【是否愿意以顾问、名誉堂娘、文化传承人等形式保留关系?】

    “不愿意。”

    【是否愿意未来重新考虑?】

    “不愿意。”

    三次。

    全按完。

    手机递给沈蘅。

    沈蘅看了一会儿:“我能不能只按一次?”

    “应该可以。”

    “那我写。”

    她没选平台准备好的任何选项,直接在补充说明里打字。

    【我不守堂。】

    想了想,又补一句:

    【别再拿“最合适”三个字找我。】

    提交。

    众筹愿望当场进入无法执行状态。

    人群里有人不满:“大家也是好心。”

    沈蘅抬头看过去。

    “我知道。”

    “又没想害你。”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

    对方一下没话。

    沈蘅说完,自己还觉得挺新鲜。

    她以前没有机会说这么短的话。

    不要。

    不想。

    不接。

    原来不用把前因后果都讲完,也能算答案。

    愿望发起人很快在平台留言:

    【既然她们不愿意,那算了。】

    另一条回复却跟上来:

    【堂没有人守,以后真出事怎么办?】

    沈蘅看见了。

    这回她没回。

    栖水堂以后会不会出事,本来就不该靠找一个女人坐进去解决。

    人群散得比想象中快。

    没有堂娘,也没有谁在门口大发雷霆。有人骂了两句现在什么都讲权利,没以前有人情味;也有人回头问调查人员,后面旧堂是不是会做成展陈,过去那些账能不能查。

    调查人员说还没定。

    那就等。

    没有人因为今天必须给栖水堂找一个结局,硬把答案填上去。

    下午,正堂最后一批东西清完。

    那块写着“栖水堂”的旧牌匾暂时没摘。

    它本身也是证物。

    沈若微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没要求烧,也没砸。

    “留着吧。”

    沈鸿礼就在后面,听见这句抬头。

    沈若微继续

    说:“以后牌子下面写清楚,这地方出过什么事。”

    沈鸿礼问:“好的也写吗?”

    “查得到就写。”

    “坏的呢?”

    “也写。”

    “沈家呢?”

    沈若微终于回头看他。

    “你还想删?”

    “不删。”

    沈鸿礼慢慢摇头。

    “都写。”

    这次沈若微没再说什么。

    她抱着自己的箱子下台阶。走到车边时,沈鸿礼追出来两步,叫她名字。

    “若微。”

    她停下。

    “以后住哪儿?”

    “我有地方。”

    “缺钱吗?”

    “不缺。”

    “那……”

    沈鸿礼张了张嘴,最后问出来的只有一句:“能不能偶尔给我报个平安?”

    沈若微没立刻答应。

    过了几秒,她说:“看我想不想。”

    沈鸿礼点头。

    “行。”

    他这次没有追着要一个肯定答案。

    沈若微上车。

    箱子放到后座时,橘子糖那一盒掉出来,沈蘅弯腰捡了。

    她打开看了看。

    “还能吃吗?”

    “放多少年了。”

    “那扔?”

    沈若微伸手拿回来:“留着。”

    “你不是说过期了?”

    “我小时候的。”

    “哦。”

    沈蘅不抢。

    她现在还没有固定住处。

    身份核验已经推进到最后一步,调查部门给了她几个临时安置选择。沈家旧宅可以住,文化园附近有专门的安置房,也可以由相关基金承担一段时间的租房费用。

    她一个都没立刻选。

    回程路上,唐婧问她:“还没想好?”

    “想好了。”

    “住哪?”

    “租房。”

    “自己租?”

    “嗯。”

    “会吗?”

    沈蘅诚实:“不会。”

    唐婧点开租房软件:“先学。”

    两个小时以后,沈蘅学会了第一件事。

    照片比实物好看。

    第二件事。

    “拎包入住”不代表真的只有拎包。

    第三件事。

    押一付三很贵。

    她看了半天,忽然皱眉:“活着怎么什么都要钱?”

    未命名人格坐在旁边翻漫画,听见这句抬头:“我也发现了。”

    “你住哪?”

    “暂时还在安置点。”

    “花钱吗?”

    “现在有人授权。”

    沈蘅想了想:“那也不能一直这样。”

    “嗯。”

    两个刚学会拥有自己人生的人,对着租房软件一起沉默。

    谢明烛坐在前面,懒得替她们安排。

    最后沈蘅自己选中一间小房子。

    不大,一室一厅,窗户朝南,离栖水堂很远。

    唐婧问:“为什么这个?”

    “没有神龛位。”

    “……”

    “我看前面几套,都专门留了供台。”

    “那是放装饰的。”

    “我不要。”

    “行。”

    房东第二天才能看房。

    沈蘅把页面收藏了。

    临时身份登记表也在这时发到她手机上。

    姓名已经确定。

    【沈蘅。】

    出生年月仍需补证。

    历史家庭关系一栏有三个选项。

    【恢复原家庭登记。】

    【依现存亲属关系补录。】

    【暂不登记家庭关系。】

    她看了很久。

    沈若微就在旁边,却没有问她选什么。

    最后,沈蘅按下第三项。

    【暂不登记家庭关系。】

    系统提示:

    【后续可修改。】

    “好。”

    她提交。

    沈鸿礼是她弟弟。

    沈若微是她侄女。

    这些关系不会因为她不填就不存在。

    她只是暂时不想一回来,就先被写成谁的姐姐、谁的姑姑。

    姓名栏已经够了。

    沈蘅。

    两个字。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屏。

    “明天看房。”

    唐婧说:“我陪你。”

    “不用。”

    “你会签合同?”

    “不会。”

    “那我陪。”

    沈蘅想了一下。

    “行。”

    这一次答应别人帮忙,也没让她变回谁的附属。

    车开出去很远,栖水堂的牌匾早看不见了。

    私人愿契平台上,那条“希望栖水堂仍有人守”的愿望正式关闭。

    关闭理由只有一句。

    【相关人均拒绝。】

    下面有人问:

    【那以后谁守?】

    平台没有回答。

    也没人再替她们填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