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请神容易,送我难 > 81. 人间小事
    半年后,谢明烛和闻烬生还是搬到了一起。

    这件事最开始只是一场看房。

    周日下午两点,两个人站在中介说得天花乱坠的“南北通透两居室”里,看见主卧窗外正对着隔壁楼的空调外机,次卧门一开能直接撞到冰箱。

    闻烬生问:“还看吗?”

    谢明烛:“走。”

    第二套采光很好,但楼下是幼儿园。下午四点正赶上放学,窗户关严以后仍然能听见一群小孩在楼下声嘶力竭地喊“妈妈”。

    闻烬生站在客厅里听了三分钟:“我值完门诊回来可能会疯。”

    “走。”

    第三套离医院近,离文化园远。

    第四套厨房太小。

    第五套谢明烛挺满意,闻烬生却盯着卧室墙角看了半天。

    “漏过水。”

    中介立刻道:“已经完全修好了。”

    闻烬生伸手摸了一下墙皮。

    掉下来一块。

    中介:“……”

    那天一共看了六套。

    最后哪套也没定。

    两个人走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谢明烛问:“还找吗?”

    闻烬生说:“找。”

    “我以为你会嫌麻烦。”

    “是挺麻烦。”

    “那还找?”

    “现在住的地方更麻烦。”

    “哪里?”

    “你家没我衣服。”

    谢明烛脚步停了一下。

    闻烬生也停。

    他刚说完,自己似乎才意识到这句话已经不像普通看房那么普通。

    两个人在路边站了几秒。

    谢明烛问:“所以?”

    “所以每次过夜都得临时找衣服。”

    “你可以回家。”

    “也可以不回。”

    “闻烬生。”

    “嗯。”

    “你是不是在绕着说想跟我住?”

    他沉默了两秒。

    “是。”

    谢明烛点头。

    “下次直接说。”

    “好。”

    “省时间。”

    最后定下的房子,是第九套。

    离文化园两站,离医院三站,两个卧室,一个不算大的客厅,厨房勉强够两个人站。阳台朝南,楼下有便利店,旁边还有一家早上六点半开门的面馆。

    签合同那天,中介问:“两位是夫妻吗?”

    谢明烛:“不是。”

    闻烬生:“不是。”

    中介又问:“那合同写谁?”

    两个人同时道:“各签自己的。”

    中介看了他们一眼,默默把双承租人的合同拿出来。

    后来秦满第一次来,绕着新房转了一圈,最大的意见是:“为什么没有我的房间?”

    谢明烛打开次卧门。

    里面是一张床,一张书桌,还有刚搬进来的两个没拆完的纸箱。

    “这不是?”

    秦满愣了。

    “给我的?”

    “你偶尔住。”

    “偶尔是多久?”

    “看你。”

    他立刻把书包扔到床上。

    “那我今天住。”

    闻烬生在外面提醒:“明天上学。”

    “我知道。”

    “校服带了吗?”

    秦满:“……”

    没带。

    最后还是回去拿。

    他现在已经完全适应学校生活。

    数学从六十四涨到八十七,语文一直挺稳,英语最差,体育却意外不错。篮球队从替补坐到了轮换,上个月还在班级比赛里进了第一个球。

    那天晚上他把比赛视频发到群里,一共十三秒。

    宁照夜第一个回:

    【看不清哪个是你。】

    秦满:

    【穿白色7号。】

    谢停云:

    【跑太快了,晕。】

    余闲:

    【你是不是传球失误了?】

    秦满:

    【那是助攻!!!】

    唐婧最直接。

    【作业写了吗?】

    群里安静十分钟。

    秦满退出群聊。

    三分钟后被谢明烛拉回来。

    他现在最大的烦恼不再是什么愿童、名字、愿路,而是英语听写和身高。

    这一点,愿望系统帮不上忙。

    它最近已经越来越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服务程序。

    有人求复合,它先问对方同不同意。

    有人求发财,它提醒普通投资渠道。

    有人求病好,直接转医疗。

    还有个用户许愿:

    【让我老板明天不上班。】

    系统回复:

    【无法执行针对第三方的非自愿人身安排。】

    用户不死心:

    【那让公司停电。】

    【可能影响其他人员及设备安全,不执行。】

    【让他堵车。】

    【不执行。】

    【那你有什么用?】

    愿望系统:

    【可以帮你生成请假模板。】

    对方骂了它十几句。

    系统没有生气。

    还很认真地把请假模板发了过去。

    唐婧知道以后笑了半天。

    “你现在到底是愿望系统还是办公助手?”

    【用户问题是请假。】

    “人家没说想请假。”

    【他想不上班。】

    “……”

    逻辑确实没问题。

    愿望系统如今每天凌晨一点到五点休息。

    后来嫌四小时不够,又申请延长到五点半。

    技术组没有意见。

    只有用户投诉。

    它看完以后统一回复:

    【紧急事项请联系现实紧急服务。普通愿望可以等待。】

    秦满曾经问它:“你现在还怕停下来吗?”

    系统回答:

    【有时会。】

    “那为什么还关?”

    【因为怕也可以关。】

    秦满想了半天,觉得有道理。

    后来他晚上十二点半找系统聊天,系统直接提醒:

    【还有二十八分钟下班。】

    秦满气得说它没人情味。

    系统回复:

    【我本来就不是人。】

    余闲看到截图以后评价:“进步很大。”

    余闲自己也进步很大。

    尤其是砍价。

    它第一份数据标注兼职只做了两个月,后来换去一家档案数字化公司。工作还是无聊,但好处是离家近,午休长,还能接触很多没有被整理过的旧材料。

    它现在最喜欢做的一件事,是给自己买东西。

    开始很克制。

    袜子。

    杯子。

    一把雨伞。

    后来逐渐失控。

    谢明烛有次去沈蘅家,刚好看见快递员往楼上搬第三箱。

    “买什么了?”

    沈蘅面无表情:“灯。”

    “什么灯这么大?”

    “不是一盏。”

    “多少?”

    “七盏。”

    谢明烛抬头。

    余闲正趴在楼梯扶手上往下看。

    “每个都不一样。”

    沈蘅:“房子一共三个房间。”

    “可以换着用。”

    “你有病。”

    “我喜欢。”

    “那你自己交电费。”

    “我一直自己交。”

    两个人已经很会吵这种普通的架。

    沈蘅在旧书店也待稳了。

    收银不会错,扫码熟练,甚至学会了给店里做简单库存。

    老板前阵子问她,要不要负责民俗类旧书选品。

    她考虑了三天。

    答应。

    没有谁说这是她对“堂娘”旧身份的重新利用。

    她只是确实懂。

    懂就拿工资。

    不等于又欠谁一辈子。

    那天谢明烛从她店里离开,沈蘅追出来,塞给她一袋橘子糖。

    谢明烛看了一眼。

    “你不是不喜欢这个?”

    “以前别人给我。”

    沈蘅说,“现在我自己买。”

    她想吃就吃。

    不想吃,也可以送人。

    谢明烛收了。

    后来一半被秦满吃掉。

    谢停云和宁照夜是在入冬前回来的。

    没有提前通知。

    上午十点,唐婧正在修一张虫蛀得厉害的旧契,门口突然有人敲玻璃。

    她一抬头,看见两个晒黑了不少的人站在外面。

    一个拖着行李箱。

    一个手里拎着三袋特产。

    唐婧第一句话:“你们还知道回来?”

    宁照夜把特产往桌上一放。

    “不要?”

    “要。”

    谢停云在旁边把行李箱扶稳:“里面有海货,别全塞冰箱,会串味。”

    唐婧看了她俩一眼:“你们出去半年就学会这个?”

    谢停云:“还学会不赶行程。”

    宁照夜:“她走路慢。”

    “是你晕车。”

    “你拍照丑。”

    两个人又开始。

    谢明烛赶到时,她们已经吵完第一轮。

    宁照夜剪了头发。

    很短。

    左手的旧烧伤还在,旅行途中又多了一道被贝壳划的小疤。

    谢停云则带回来一本厚厚的相册。

    照片拍得确实一般。

    构图乱。

    人物经常歪。

    有几张还明显没对上焦。

    可每一张下面都写了地点和日期。

    没写“退神第一站”。

    也没写“封名人远行”。

    就是:

    某年某月,海边。

    某年某月,小城。

    某年某月,夜市。

    最后一张,是宁照夜在码头睡着。

    谢停云很满意。

    “这张最好。”

    宁照夜:“删掉。”

    “不删。”

    “我本人要求。”

    “照片是我拍的。”

    “涉及我肖像。”

    “那我不公开。”

    “也不准放客厅。”

    “放我卧室。”

    “随你。”

    谢明烛坐在旁边喝茶,没劝。

    唐婧问:“还走吗?”

    谢停云想了想。

    “过完年再看。”

    宁照夜道:“别替我答。”

    “那你自己说。”

    “我也再看。”

    两个人都没定。

    这才正常。

    下午,闻烬生下门诊过来。

    谢停云见到他第一件事,是盯着他肩膀看。

    “好点了?”

    “嗯。”

    “现在一周上几天?”

    “三天半门诊。”

    “赚得到钱?”

    闻烬生:“……”

    谢明烛转头:“她出去半年怎么越来越现实?”

    宁照夜:“穷的。”

    谢停云:“别胡说。”

    “谁上个月嫌酒店贵住青旅?”

    “那叫体验。”

    一群人笑起来。

    晚上没去什么特别的地方。

    就在谢明烛和闻烬生新家吃火锅。

    人太多,桌子不够大,最后把小餐桌和书桌拼在一起。

    秦满放学直接过来。

    余闲下班以后带了饮料。

    沈蘅带了一袋从书店老板家拿来的板栗。

    唐婧什么都没带。

    她说自己贡献了一天工作后的好脾气。

    没人信。

    愿望系统本来也想参与。

    它在群里问:

    【是否需要我远程接入?】

    秦满:

    【不用。】

    余闲:

    【不用。】

    唐婧:

    【不用。】

    系统:

    【收到。】

    过了十分钟,又发来一句:

    【祝用餐愉快。】

    然后真没再说话。

    火锅开了以后,场面一度很乱。

    秦满抢肉。

    余闲嫌辣。

    宁照夜把谢停云面前那盘毛肚端走。

    沈蘅第一次吃毛血旺锅底,被辣得喝了两杯水,死活不承认。

    闻烬生一边吃一边被谢明烛提醒少碰酒。

    “医生说不能喝?”

    “没说。”

    “那你管我?”

    “你上周肩膀疼。”

    “跟酒没关系。”

    “你喝?”

    闻烬生看了她两秒,把杯子推远。

    “不喝。”

    宁照夜啧了一声。

    “守山人当成这样。”

    闻烬生抬眼。

    “现在不是。”

    “那闻医生当成这样。”

    “你管不着。”

    “这不挺会说不?”

    谢明烛低头笑了。

    吃到一半,秦满突然说:“要不要拍照?”

    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他举着手机。

    “老师让我们做假期生活记录,可以放一张聚餐。”

    唐婧:“你老师知道我们这么多人是谁?”

    “不知道。”

    “那你写什么关系?”

    秦满愣住。

    他把手机放低一点。

    这一桌的人,确实很难写。

    谢明烛是主要监护责任人。

    闻烬生是第二联系人。

    沈蘅和余闲是朋友。

    宁照夜和谢停云……

    更难。

    唐婧连“朋友”两个字都嫌肉麻。

    秦满想了半天。

    最后在作业备注里写:

    【和认识的人一起吃饭。】

    唐婧第一个满意。

    “这个行。”

    照片还是拍了。

    谢停云闭眼。

    余闲还在夹菜。

    闻烬生被宁照夜挡掉半张脸。

    秦满拍完一看:“重来。”

    没人配合。

    “就这张。”

    “太丑了!”

    “真实。”

    “老师不会信你们这么随便。”

    “那是你的作业。”

    最后还是用了第一张。

    吃完饭以后,一群人散得很晚。

    沈蘅和余闲赶最后一班地铁。

    唐婧打车。

    谢停云和宁照夜暂住附近的酒店。

    秦满今晚留下,因为明天不上课。

    十点多,屋里终于安静。

    闻烬生在厨房洗碗。

    谢明烛收桌子。

    秦满蹲在客厅地上改生活记录。

    写到最后一栏时,他又卡住了。

    【我的愿望:________】

    学校作业。

    最普通的那一种。

    前面同学写的是考试进步、长高、旅游、买新球鞋。

    秦满咬着笔想了半天。

    闻烬生从厨房出来:“不会写?”

    “会。”

    “那怎么不动?”

    “不知道写什么。”

    “随便写。”

    “愿望能随便写吗?”

    谢明烛看他:“现在能。”

    秦满抬头。

    “以前不能?”

    “以前写了可能真有人接。”

    “现在也有系统。”

    “你可以不交给它。”

    秦满重新低头。

    想了快五分钟。

    最后写:

    【希望下次篮球比赛能上场十五分钟。】

    他看了看。

    又觉得不够保险。

    改成:

    【希望下次能多上场一会儿。】

    老师也不能保证。

    教练也未必答应。

    甚至他自己可能发挥不好。

    但愿望本来就可以只是愿望。

    写完以后,他没有拍照上传系统。

    直接把作业本合上。

    “好了。”

    “睡觉。”谢明烛说。

    “十一点。”

    “十点四十七。”

    “差十三分钟而已。”

    “去。”

    秦满抱着作业本往次卧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早饭吃什么?”

    闻烬生:“楼下面。”

    “又是面。”

    “你想吃什么?”

    “包子。”

    “那包子。”

    “我要肉的。”

    “知道。”

    “两个。”

    “知道了。”

    房门终于关上。

    客厅里只剩两个人。

    闻烬生把最后一个杯子收进柜子,走回来时看见谢明烛还在翻手机。

    “看什么?”

    “今天那张照片。”

    “很丑。”

    “嗯。”

    “删?”

    “不删。”

    她把照片放大。

    真的不算好看。

    有人没看镜头。

    有人表情奇怪。

    火锅蒸汽还把镜头熏得有点糊。

    可没关系。

    照片本来就不是证据。

    也不需要修到完美。

    闻烬生在她旁边坐下。

    “有件事。”

    “说。”

    “医院明年可能调排班。”

    “怎么调?”

    “周三多一个下午。”

    “那周三晚饭你做。”

    “可以。”

    “秦满篮球训练谁接?”

    “你?”

    “我有修复课。”

    两个人算了半天。

    最后决定让秦满自己坐公交回来。

    他早就会了。

    只是他们习惯有人去接。

    谢明烛发现以后,自己先停。

    “他可以自己回。”

    闻烬生也反应过来。

    “也是。”

    “问他。”

    “明天问。”

    谈完这件事,屋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没下雨。

    楼下有人遛狗。

    隔壁不知道哪家洗衣机正在脱水,墙都跟着轻轻震。

    闻烬生靠在沙发上,忽然说:“以前我总觉得要等所有事结束,才能过正常日子。”

    谢明烛问:“现在呢?”

    “现在发现事情不会全结束。”

    旧愿还有尾账。

    系统会继续收到乱七八糟的愿。

    档案里也永远可能再翻出一张没见过的纸。

    唐婧明天照样会骂人。

    秦满下周还有考试。

    闻烬生肩膀阴天还是会疼。

    “那怎么办?”谢明烛问。

    “先睡觉。”

    她笑了。

    “很有道理。”

    闻烬生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早吃包子?”

    “我不吃肉的。”

    “给你买菜的。”

    “豆浆。”

    “好。”

    “别太甜。”

    “知道。”

    都是些很小的事。

    小到不会被神簿记。

    也不会被系统判成愿望。

    可他们现在最常说的,恰恰就是这些。

    明天吃什么。

    谁去接人。

    周末要不要出门。

    肩膀疼不疼。

    今晚留下还是回去。

    没有哪一句能替以后保证什么。

    也没人需要保证。

    卧室门关上前,谢明烛看了一眼客厅。

    桌上还摆着秦满忘记收走的作业本。

    最后一页露出来半截。

    【我的愿望:希望下次能多上场一会儿。】

    下面老师还留了一行空白:

    【实现了吗:________】

    现在当然没法填。

    得等下一场比赛。

    谢明烛没有替他写。

    她把本子合好,放到书包旁边。

    明天的事,明天再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