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谢明烛和闻烬生还是搬到了一起。
这件事最开始只是一场看房。
周日下午两点,两个人站在中介说得天花乱坠的“南北通透两居室”里,看见主卧窗外正对着隔壁楼的空调外机,次卧门一开能直接撞到冰箱。
闻烬生问:“还看吗?”
谢明烛:“走。”
第二套采光很好,但楼下是幼儿园。下午四点正赶上放学,窗户关严以后仍然能听见一群小孩在楼下声嘶力竭地喊“妈妈”。
闻烬生站在客厅里听了三分钟:“我值完门诊回来可能会疯。”
“走。”
第三套离医院近,离文化园远。
第四套厨房太小。
第五套谢明烛挺满意,闻烬生却盯着卧室墙角看了半天。
“漏过水。”
中介立刻道:“已经完全修好了。”
闻烬生伸手摸了一下墙皮。
掉下来一块。
中介:“……”
那天一共看了六套。
最后哪套也没定。
两个人走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谢明烛问:“还找吗?”
闻烬生说:“找。”
“我以为你会嫌麻烦。”
“是挺麻烦。”
“那还找?”
“现在住的地方更麻烦。”
“哪里?”
“你家没我衣服。”
谢明烛脚步停了一下。
闻烬生也停。
他刚说完,自己似乎才意识到这句话已经不像普通看房那么普通。
两个人在路边站了几秒。
谢明烛问:“所以?”
“所以每次过夜都得临时找衣服。”
“你可以回家。”
“也可以不回。”
“闻烬生。”
“嗯。”
“你是不是在绕着说想跟我住?”
他沉默了两秒。
“是。”
谢明烛点头。
“下次直接说。”
“好。”
“省时间。”
最后定下的房子,是第九套。
离文化园两站,离医院三站,两个卧室,一个不算大的客厅,厨房勉强够两个人站。阳台朝南,楼下有便利店,旁边还有一家早上六点半开门的面馆。
签合同那天,中介问:“两位是夫妻吗?”
谢明烛:“不是。”
闻烬生:“不是。”
中介又问:“那合同写谁?”
两个人同时道:“各签自己的。”
中介看了他们一眼,默默把双承租人的合同拿出来。
后来秦满第一次来,绕着新房转了一圈,最大的意见是:“为什么没有我的房间?”
谢明烛打开次卧门。
里面是一张床,一张书桌,还有刚搬进来的两个没拆完的纸箱。
“这不是?”
秦满愣了。
“给我的?”
“你偶尔住。”
“偶尔是多久?”
“看你。”
他立刻把书包扔到床上。
“那我今天住。”
闻烬生在外面提醒:“明天上学。”
“我知道。”
“校服带了吗?”
秦满:“……”
没带。
最后还是回去拿。
他现在已经完全适应学校生活。
数学从六十四涨到八十七,语文一直挺稳,英语最差,体育却意外不错。篮球队从替补坐到了轮换,上个月还在班级比赛里进了第一个球。
那天晚上他把比赛视频发到群里,一共十三秒。
宁照夜第一个回:
【看不清哪个是你。】
秦满:
【穿白色7号。】
谢停云:
【跑太快了,晕。】
余闲:
【你是不是传球失误了?】
秦满:
【那是助攻!!!】
唐婧最直接。
【作业写了吗?】
群里安静十分钟。
秦满退出群聊。
三分钟后被谢明烛拉回来。
他现在最大的烦恼不再是什么愿童、名字、愿路,而是英语听写和身高。
这一点,愿望系统帮不上忙。
它最近已经越来越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服务程序。
有人求复合,它先问对方同不同意。
有人求发财,它提醒普通投资渠道。
有人求病好,直接转医疗。
还有个用户许愿:
【让我老板明天不上班。】
系统回复:
【无法执行针对第三方的非自愿人身安排。】
用户不死心:
【那让公司停电。】
【可能影响其他人员及设备安全,不执行。】
【让他堵车。】
【不执行。】
【那你有什么用?】
愿望系统:
【可以帮你生成请假模板。】
对方骂了它十几句。
系统没有生气。
还很认真地把请假模板发了过去。
唐婧知道以后笑了半天。
“你现在到底是愿望系统还是办公助手?”
【用户问题是请假。】
“人家没说想请假。”
【他想不上班。】
“……”
逻辑确实没问题。
愿望系统如今每天凌晨一点到五点休息。
后来嫌四小时不够,又申请延长到五点半。
技术组没有意见。
只有用户投诉。
它看完以后统一回复:
【紧急事项请联系现实紧急服务。普通愿望可以等待。】
秦满曾经问它:“你现在还怕停下来吗?”
系统回答:
【有时会。】
“那为什么还关?”
【因为怕也可以关。】
秦满想了半天,觉得有道理。
后来他晚上十二点半找系统聊天,系统直接提醒:
【还有二十八分钟下班。】
秦满气得说它没人情味。
系统回复:
【我本来就不是人。】
余闲看到截图以后评价:“进步很大。”
余闲自己也进步很大。
尤其是砍价。
它第一份数据标注兼职只做了两个月,后来换去一家档案数字化公司。工作还是无聊,但好处是离家近,午休长,还能接触很多没有被整理过的旧材料。
它现在最喜欢做的一件事,是给自己买东西。
开始很克制。
袜子。
杯子。
一把雨伞。
后来逐渐失控。
谢明烛有次去沈蘅家,刚好看见快递员往楼上搬第三箱。
“买什么了?”
沈蘅面无表情:“灯。”
“什么灯这么大?”
“不是一盏。”
“多少?”
“七盏。”
谢明烛抬头。
余闲正趴在楼梯扶手上往下看。
“每个都不一样。”
沈蘅:“房子一共三个房间。”
“可以换着用。”
“你有病。”
“我喜欢。”
“那你自己交电费。”
“我一直自己交。”
两个人已经很会吵这种普通的架。
沈蘅在旧书店也待稳了。
收银不会错,扫码熟练,甚至学会了给店里做简单库存。
老板前阵子问她,要不要负责民俗类旧书选品。
她考虑了三天。
答应。
没有谁说这是她对“堂娘”旧身份的重新利用。
她只是确实懂。
懂就拿工资。
不等于又欠谁一辈子。
那天谢明烛从她店里离开,沈蘅追出来,塞给她一袋橘子糖。
谢明烛看了一眼。
“你不是不喜欢这个?”
“以前别人给我。”
沈蘅说,“现在我自己买。”
她想吃就吃。
不想吃,也可以送人。
谢明烛收了。
后来一半被秦满吃掉。
谢停云和宁照夜是在入冬前回来的。
没有提前通知。
上午十点,唐婧正在修一张虫蛀得厉害的旧契,门口突然有人敲玻璃。
她一抬头,看见两个晒黑了不少的人站在外面。
一个拖着行李箱。
一个手里拎着三袋特产。
唐婧第一句话:“你们还知道回来?”
宁照夜把特产往桌上一放。
“不要?”
“要。”
谢停云在旁边把行李箱扶稳:“里面有海货,别全塞冰箱,会串味。”
唐婧看了她俩一眼:“你们出去半年就学会这个?”
谢停云:“还学会不赶行程。”
宁照夜:“她走路慢。”
“是你晕车。”
“你拍照丑。”
两个人又开始。
谢明烛赶到时,她们已经吵完第一轮。
宁照夜剪了头发。
很短。
左手的旧烧伤还在,旅行途中又多了一道被贝壳划的小疤。
谢停云则带回来一本厚厚的相册。
照片拍得确实一般。
构图乱。
人物经常歪。
有几张还明显没对上焦。
可每一张下面都写了地点和日期。
没写“退神第一站”。
也没写“封名人远行”。
就是:
某年某月,海边。
某年某月,小城。
某年某月,夜市。
最后一张,是宁照夜在码头睡着。
谢停云很满意。
“这张最好。”
宁照夜:“删掉。”
“不删。”
“我本人要求。”
“照片是我拍的。”
“涉及我肖像。”
“那我不公开。”
“也不准放客厅。”
“放我卧室。”
“随你。”
谢明烛坐在旁边喝茶,没劝。
唐婧问:“还走吗?”
谢停云想了想。
“过完年再看。”
宁照夜道:“别替我答。”
“那你自己说。”
“我也再看。”
两个人都没定。
这才正常。
下午,闻烬生下门诊过来。
谢停云见到他第一件事,是盯着他肩膀看。
“好点了?”
“嗯。”
“现在一周上几天?”
“三天半门诊。”
“赚得到钱?”
闻烬生:“……”
谢明烛转头:“她出去半年怎么越来越现实?”
宁照夜:“穷的。”
谢停云:“别胡说。”
“谁上个月嫌酒店贵住青旅?”
“那叫体验。”
一群人笑起来。
晚上没去什么特别的地方。
就在谢明烛和闻烬生新家吃火锅。
人太多,桌子不够大,最后把小餐桌和书桌拼在一起。
秦满放学直接过来。
余闲下班以后带了饮料。
沈蘅带了一袋从书店老板家拿来的板栗。
唐婧什么都没带。
她说自己贡献了一天工作后的好脾气。
没人信。
愿望系统本来也想参与。
它在群里问:
【是否需要我远程接入?】
秦满:
【不用。】
余闲:
【不用。】
唐婧:
【不用。】
系统:
【收到。】
过了十分钟,又发来一句:
【祝用餐愉快。】
然后真没再说话。
火锅开了以后,场面一度很乱。
秦满抢肉。
余闲嫌辣。
宁照夜把谢停云面前那盘毛肚端走。
沈蘅第一次吃毛血旺锅底,被辣得喝了两杯水,死活不承认。
闻烬生一边吃一边被谢明烛提醒少碰酒。
“医生说不能喝?”
“没说。”
“那你管我?”
“你上周肩膀疼。”
“跟酒没关系。”
“你喝?”
闻烬生看了她两秒,把杯子推远。
“不喝。”
宁照夜啧了一声。
“守山人当成这样。”
闻烬生抬眼。
“现在不是。”
“那闻医生当成这样。”
“你管不着。”
“这不挺会说不?”
谢明烛低头笑了。
吃到一半,秦满突然说:“要不要拍照?”
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他举着手机。
“老师让我们做假期生活记录,可以放一张聚餐。”
唐婧:“你老师知道我们这么多人是谁?”
“不知道。”
“那你写什么关系?”
秦满愣住。
他把手机放低一点。
这一桌的人,确实很难写。
谢明烛是主要监护责任人。
闻烬生是第二联系人。
沈蘅和余闲是朋友。
宁照夜和谢停云……
更难。
唐婧连“朋友”两个字都嫌肉麻。
秦满想了半天。
最后在作业备注里写:
【和认识的人一起吃饭。】
唐婧第一个满意。
“这个行。”
照片还是拍了。
谢停云闭眼。
余闲还在夹菜。
闻烬生被宁照夜挡掉半张脸。
秦满拍完一看:“重来。”
没人配合。
“就这张。”
“太丑了!”
“真实。”
“老师不会信你们这么随便。”
“那是你的作业。”
最后还是用了第一张。
吃完饭以后,一群人散得很晚。
沈蘅和余闲赶最后一班地铁。
唐婧打车。
谢停云和宁照夜暂住附近的酒店。
秦满今晚留下,因为明天不上课。
十点多,屋里终于安静。
闻烬生在厨房洗碗。
谢明烛收桌子。
秦满蹲在客厅地上改生活记录。
写到最后一栏时,他又卡住了。
【我的愿望:________】
学校作业。
最普通的那一种。
前面同学写的是考试进步、长高、旅游、买新球鞋。
秦满咬着笔想了半天。
闻烬生从厨房出来:“不会写?”
“会。”
“那怎么不动?”
“不知道写什么。”
“随便写。”
“愿望能随便写吗?”
谢明烛看他:“现在能。”
秦满抬头。
“以前不能?”
“以前写了可能真有人接。”
“现在也有系统。”
“你可以不交给它。”
秦满重新低头。
想了快五分钟。
最后写:
【希望下次篮球比赛能上场十五分钟。】
他看了看。
又觉得不够保险。
改成:
【希望下次能多上场一会儿。】
老师也不能保证。
教练也未必答应。
甚至他自己可能发挥不好。
但愿望本来就可以只是愿望。
写完以后,他没有拍照上传系统。
直接把作业本合上。
“好了。”
“睡觉。”谢明烛说。
“十一点。”
“十点四十七。”
“差十三分钟而已。”
“去。”
秦满抱着作业本往次卧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早饭吃什么?”
闻烬生:“楼下面。”
“又是面。”
“你想吃什么?”
“包子。”
“那包子。”
“我要肉的。”
“知道。”
“两个。”
“知道了。”
房门终于关上。
客厅里只剩两个人。
闻烬生把最后一个杯子收进柜子,走回来时看见谢明烛还在翻手机。
“看什么?”
“今天那张照片。”
“很丑。”
“嗯。”
“删?”
“不删。”
她把照片放大。
真的不算好看。
有人没看镜头。
有人表情奇怪。
火锅蒸汽还把镜头熏得有点糊。
可没关系。
照片本来就不是证据。
也不需要修到完美。
闻烬生在她旁边坐下。
“有件事。”
“说。”
“医院明年可能调排班。”
“怎么调?”
“周三多一个下午。”
“那周三晚饭你做。”
“可以。”
“秦满篮球训练谁接?”
“你?”
“我有修复课。”
两个人算了半天。
最后决定让秦满自己坐公交回来。
他早就会了。
只是他们习惯有人去接。
谢明烛发现以后,自己先停。
“他可以自己回。”
闻烬生也反应过来。
“也是。”
“问他。”
“明天问。”
谈完这件事,屋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没下雨。
楼下有人遛狗。
隔壁不知道哪家洗衣机正在脱水,墙都跟着轻轻震。
闻烬生靠在沙发上,忽然说:“以前我总觉得要等所有事结束,才能过正常日子。”
谢明烛问:“现在呢?”
“现在发现事情不会全结束。”
旧愿还有尾账。
系统会继续收到乱七八糟的愿。
档案里也永远可能再翻出一张没见过的纸。
唐婧明天照样会骂人。
秦满下周还有考试。
闻烬生肩膀阴天还是会疼。
“那怎么办?”谢明烛问。
“先睡觉。”
她笑了。
“很有道理。”
闻烬生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早吃包子?”
“我不吃肉的。”
“给你买菜的。”
“豆浆。”
“好。”
“别太甜。”
“知道。”
都是些很小的事。
小到不会被神簿记。
也不会被系统判成愿望。
可他们现在最常说的,恰恰就是这些。
明天吃什么。
谁去接人。
周末要不要出门。
肩膀疼不疼。
今晚留下还是回去。
没有哪一句能替以后保证什么。
也没人需要保证。
卧室门关上前,谢明烛看了一眼客厅。
桌上还摆着秦满忘记收走的作业本。
最后一页露出来半截。
【我的愿望:希望下次能多上场一会儿。】
下面老师还留了一行空白:
【实现了吗:________】
现在当然没法填。
得等下一场比赛。
谢明烛没有替他写。
她把本子合好,放到书包旁边。
明天的事,明天再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