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公子,别来无恙。”
谢霏雪没想到来这里迎接她的是叶泊,难道叶家已经做好谋反的准备了吗?
面前的男人侧过身,慢慢弯腰伸手,做出请的姿势,道:“谢大人请。”
东宫的禁军更靠近谢霏雪,一起走进了山谷中。
他们在离开东宫时就换掉了禁军的装扮,但乌泱泱的一群人也十分显眼。
“没想到昭京外,竟有如此人间仙境。”
谢霏雪刚走出狭窄的山谷缝隙,迎面撞进一片被雪覆盖的山川,常青的树落了积雪,谷内建了一处极美的庭院。
是南方的制式,不过覆上白皑也别有一番风味。
“您真是好眼光。”叶泊自如地推开庭院的大门。
谷内并不大,否则这片区域恐怕会成为皇庄。
庭院方正,两侧是抄手游廊,环着一处亭子蜿蜒进更深的院中。
墙上的孔洞透出雪后温和的光线,树影与屋顶斑驳撒下阴影,堪堪盖住院中青石砖路。
“叶公子请我来,应当不是只参观这院子吧。”
“自然。”叶泊抖开折扇,道,“其实小人也只是猜测罢了,没想到她真的是去见您了。”
见?
应当是在说落香与青青见面一事。
谢霏雪抬起头,望向远处山脉连绵不绝的雪景和翠绿,说:“叶公子真是耳聪目明。”
她没有否认,若落香知道她们已是一条船上的人,或许会成为她的助力。
“这点手段,还不及谢大人。”
叶泊已经将谢霏雪带到堂中了,此处也空无一人。
男人收起折扇拍拍手,几个薄衣的侍女低着头高举托盘从堂后的屏风中穿插而出。
侍女将托盘呈到谢霏雪的面前,甚至有一人端起杯子递给谢霏雪。
“请吧谢大人,小人特意为您准备的川江清茶。”
谢霏雪稳稳坐在堂中的高首上,撑着脑袋不接茶盏。
堂中还站着禁军首领,院中更是摩肩接踵。
叶泊依旧十分放松,仿佛这里站着的都是他的人一般。
谢霏雪看着院中多了十几人,便起身朝着堂外走去。
“我不喜清茶。”
进庭院前,她派了十几人探查此处,看来是发现了什么,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尚未等到叶泊说话,谢霏雪便让那探查的人带路。
“不过,多谢叶公子招待。”
叶泊看着谢霏雪朝后院走去,折扇抵着下巴,笑道:“那下次再见,一定给谢大人准备最好的茶。”
堂内的禁军很快走空,叶泊端起托盘上的茶抿了一口,有些凉了。
窗外金色银色的铃铛被风吹起,顺着游廊还能看到谢霏雪的背影。
一阵穿堂风透过,后院厢房的女子莫名起了寒颤,抬头看着无边无际的雪,心中竟然涌起诡异的平静。
直到厢房外有许多脚步声,门被推开。
谢霏雪让禁军去更深处探查,留下几人在此即可。
揣着手炉踏进厢房里,看着跪坐在榻上娉婷袅娜的美人,道:“见你一面真不容易啊,落香。”
“您是?”
疑问的话才出口,看到来者身上绯色的官服和价值不菲的大氅,又是女子,便有分晓。
“原来是,谢大人。”
“青青托我来找你。”谢霏雪坐在厢房内的椅子上,道:“我有事问你。”
“您请讲。”
谢霏雪右手握拳,关节靠在下巴上思考了片刻,问道:“你是一直在这里吗?”
“并非,奴是,今日,被,带来的。”
进门后落香一直说着短话,才说第一句长话便出问题了。
“他们给你用了多久的香?”
谢霏雪如今已看出此人被毒香侵蚀,就是不知是完全丧失神智还是尚有一丝活路。
“似乎,是,一年?”
窗外的铃铛又响了,落香的注意瞬间被吸引,张着嘴盯了一会,又说:“似乎,是,一月。”
谢霏雪凝眉,迅速走出厢房看向屋顶。
这才发现整个庭院的所有屋檐都挂着铃铛,甚至抄手游廊处挂了一串,随着风响动。
“把所有铃铛都打下来。”谢霏雪下令道。
几个禁军也是头一次看到这景象,连忙打掉铃铛,还顺便给踩扁防止又出声。
屋内的落香现在是一动不动了,谢霏雪在她面前挥手也没有反应。
“大人,那位叶公子不见了。”
谢霏雪回头,是一个禁军来报。
“估计是从密道走了。”谢霏雪不甚在意,说,“他非主使,而且此事就算传出去也不过是金屋藏娇的戏码。”
远处有吵嚷的声音,落香被留在厢房里,还留了一个禁军看管,其余人都随谢霏雪朝山谷深处去了。
“大人!”
禁军首领眼尖瞧见谢霏雪过来,立马后撤到她身边,道:“您不要再上前了,前方危险。”
庞威扬起锤子抡倒两个禁军,神色诧异地抬头,一眼就瞧见了谢霏雪。
“官兵是怎么进来的!”庞威大怒。
他们今日正要从此处带着燕殊撤离,叶泊劝了燕殊一晚上撤退的事宜,才刚把燕殊送出去,谷内只剩三四人没走就遇到官兵了。
看方向还是从山谷内进来的。
“叶泊呢!”
谷内早已不见叶泊的身影。
一旁的副手捏紧双斧,骂道:“这孙子是把我们卖了!”
是叶泊说让他们留几个头领最后走,顺便还能学一学铃铛的用法,带上燕殊喜爱的女人落香。
“庞统领,您先走。”副手大喊一声扑上去,道,“下官给您殿后!”
双斧抡起放倒了几个禁军,但谢霏雪今日来带了一队。
庞威见状双目瞪得赤红,锤子上的链子勒得手指泛白,也只能赶紧离开。
“拦住他!”
谢霏雪话落,禁军首领便如离弦之箭般持着长□□过去。
枪尖撞开庞威的锤子,身子也重重落下,踩在地上翻身跃起直劈而下。
庞威拉开链子,硬生生在枪尖扎到头前拦下,随后下盘扎稳拉着链子试图将枪缠绕起来。
六合长枪却在此刻收回,瞬息之间连挑庞威下盘几处。
眼看着就要扎穿庞威的腰腹,空中砸下一个大斧,将禁军首领逼退几步,庞威也趁
此机会迅速逃离。
只留一斧的副手看着庞威离开,咧开嘴笑着,牙关还渗了血,扑向禁军首领。
最终靠着不要命的打法和其余二人的死伤换来庞威的逃生。
在除夕之前给大景留下一个震荡朝野的消息。
二皇子燕殊兵变了。
此时的燕殊是真的赔了夫人又折兵,才离开昭京地界就听追上来的庞威说叶泊已投靠了官府。
所谓石室镇的暴露完全是无稽之谈。
燕殊虽觉得石室镇的确有可能暴露,但不至于这么快就揭竿,却被叶泊连哄带骗创造了不少虚假情报给哄出来了。
“殿下,您是王爷最后的骨肉,没有人比您更适合那九五至尊的位置了。”
看着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庞威,燕殊心中却提不起劲来。
他再一次被信任的人背叛了。
从第一次在皇宫宫宴中下毒,背叛他的奶娘。
再到被恒王旧部掳走时,背叛他的侍卫。
如今是他推心置腹的叶泊,叶二公子。
其实他就应该和对付谢霏雪一样对付叶泊,如果在刺杀中仍给他以忠心回报,那才是可用之才。
昭京内,朝野动荡。
二皇子凭借着张狂不羁的作风,以及皇帝捉摸不透的心思,也多少有一些自己的势力。
而这些势力大臣在这一刻都要以泪洗面了。
在自刎谢罪和抗争到底之间,大家选择了迅速给东宫投拜帖。
谁也没想到这二皇子好端端的常规夺嫡路不走,在这个关节直接兵变。
这下好了直接成了反贼。
而朝野的动荡和此刻的谢霏雪并无关系。
逐飞方才在庭院中不好直接出面,只能在暗中盯住谢霏雪千万不要被波及。
如今回了谢府也算是给两人都放松了下来。
谢霏雪正在看龙武山传来的谢家人的信。
她当初在江采出发的时候让她带了一封信给边塞,正是谢家在那处的人。
江采并不知道信中写了什么,但完全听从了谢霏雪的话,一路上都未拆开,虽然她拆开也看不出谢家密函的暗号。
如今这个收到信的暗探正回信询问谢霏雪接下来的做法。
“宗女大人,信完好无损,边塞虽无大战,但近期小冲突不断。
“若您依从原计划,属下将在下一次摩擦时处理掉她。”
她当初是让江采自己带去了一封催命符,没想到江采真的完全没看。
谢霏雪捏皱了信纸的边缘,心中还在天人交战。
犹豫之际,手也不自觉地翻开桌上的书,还有抽屉的物件。
角落一个木盒吸住了谢霏雪的注意力,这是江采给她寄来的信,被她保管在了这个盒子里。
她其实不愿意相信任何人,因为积累了足够的失望,也就不敢再开始一段新的旅程。
但此刻重新翻出这封信,心中却第一次有了“朋友”的概念。
“——殿下未来一定是万众瞩目的。”
桃灼的话仿佛还在耳边。
夜深了。
谢霏雪给笔蘸满墨汁,一字一句地写回信。
“暂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