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恒兴奋道:“老大!”
靳行深盯着面前神情错愕的少年,哂笑着道:“猜猜是你拔枪的速度快,还是我扣下扳机的速度快?”
这显然是个毫无争议的问题,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阿龙会束手就擒的时候,这个少年却像是不怕死一样,在身后两人蓦然紧缩的瞳孔里突然一手伸向后腰。
他竟然还是要去拔枪!
当真是不要命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靳行深骤然伸出左手,毒蛇般缠上阿龙拔枪的手腕,随机猛地一拧。
“啊!”阿龙发出一声痛呼,腕关节被反向锁死,剧痛让他五指不由自主地张开,刚摸到手里的枪就这样落到了靳行深的手上。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到几乎让人捕捉不到具体的动作。紧接着,靳行深甚至没再多看那枪一眼,冷冽的目光和黑洞洞的枪口,就再次锁定在对面因为惊恐而愈发惨白的眉心上。
一下秒,
咔哒咔哒咔哒。
一身惊汗从顾乔的后背漫浮而出,然而预想中的血溅一幕却并没有发生。
只见阿龙依然好端端地站在那里,只是真实面对死亡的恐惧让他全身紧绷的犹如泥塑木雕。
靳行深突然笑了起来:“小朋友不要动刀动枪的。如果这里面有子弹,你已经死了几个来回了。”
目睹了全程的陶恒紧张得吞咽了一下口水,心说为什么没有子弹,他记得枪匣子里明明塞满了子弹的。
不过下一刻,靳行深就解开了他的疑惑,只见靳行深一把扔掉了空弹的手枪,左手伸进口袋里又拿出,随机缓缓摊开在阿龙的面前,掌心里赫然是十几颗黄灿灿的子弹。
“在我决定让顾老师和陶恒跟你来大本营的时候,我就已经对这把枪动了手脚。”靳行深笑着说,“惊喜吗?”
陶恒嘴角抽了抽,他枪里的子弹竟然被他老大卸空了,而他却丝毫没有察觉!
阿龙惨淡一笑:“你早就怀疑我了,所以压根就没去圣母庙,而是一直神不知鬼不觉地跟在我们身后,就等着我露出马脚,好抓我个现行。”
“差不多吧。”靳行深握枪的右手始终没有移开过位置,“去东面的墙角站着,如果再敢有什么动作,可就没刚才那么幸运了。”
阿龙冷笑一声,果然识趣地走去没有窗户的那面墙角站着了。
靳行深帮顾乔和陶恒松了绑,又把子弹还给陶恒:“收好你的枪去外面望风,有什么动静立刻进来汇报。”
“好、好的,老大!”陶恒赶紧心虚地从他老大手里接过子弹,又拾起地上的枪,然后将子弹一一装上弹匣,乖乖地出去望风了。
顾乔揉搓着被麻绳勒得发红的手腕,问:“你是怎么发现他撒谎的?”
“我虽然没有闻到陶恒身上的香味,但就像顾老师刚才说的那样,如果阿龙真的不想让我们被灵蝶选中,就应该带着我们直接离开,而不是只有所谓好意的提醒。这是其一。”
靳行深不咸不淡地笑了下,“其二,村长是阿龙的亲舅舅,两人的关系至少在表面上还是不错的,否则村长也不会一直让阿龙住在他家。而如果两人真如表面上那样,一直保持着平和的舅甥关系,连夜商量猎捕我们的这件大事,怎么看都不应该绕过阿龙偷偷地谈,所以我不相信阿龙只是无意间听到了村长他们的谈话。相反,我更愿意相信,阿龙也参与了这次密谋猎捕我们的谈话。”
顾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至于其三嘛,”靳行深淡淡地瞥了一眼对面始终目不转睛盯着两人的阿龙,笑着道,“阿龙说霍渠是被村长抓起来的,但在我看来,村长并不希望我们留在这里,甚至多次表露出想让我们赶紧离开的意图,又怎么会突然抓了霍教授呢?因此,霍教授被关在圣母庙的这个信息点,应该也是假的。不过,我倒是相信,圣母庙的附近应该埋伏了不少人手,就等着我过去自投罗网呢。”
顾乔呼吸微顿,她还真没有想到这一点。
“当然,以上都是我个人的猜测,不过第四点却是货真价实的确凿证据。”
顾乔:“是什么?”
“我在跟踪你们之前,特意去车上查看了行车记录仪。”靳行深笑着看过来,“顾老师,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什么?”顾乔已经懒得去思考了,她想立刻知道答案。
靳行深不紧不慢地说:“我看见,戳破我们轮胎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此刻站在我们面前的这位贼喊捉贼者,阿龙小朋友。”
顾乔骤然看向阿龙,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阿龙,你做这些的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
“让我猜猜看。”靳行深锐利如钢刀的目光紧紧盯在少年苍白的脸上,“是为了让我杀了村长和他手底下的那些鬣狗?还是,想让村长和他手底下的鬣狗杀了我?亦或是,鹬蚌相争,坐收渔利。”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房间里慢慢弥漫起令人窒息的静寂。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站在墙角的少年像是终于忍受不住胸腔里滚沸的情绪,竭力嘶吼了出来。
“啊——”
顾乔愕然地发现,这个少年竟然哭了。
他哭着哭着笑了,笑着笑着哭了,眼泪淹没在笑声里,就这般歇斯底里地持续了许久,才终于抬起惨白发青的脸,咬在齿间的每个字都在颤抖:“没错,我就是要杀了他,我就是要杀了我亲阿舅和他手底下的那些鬣狗!”
阿龙狠狠抹了把脸上的泪水,“不过我很好奇,你又是怎么猜出来的?”他明明隐藏得那么深。
靳行深轻轻叹息一声:“这要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他似是认真地想了想,这才继续道:“你第一次见到顾老师的时候,曾经让她主动去找村长寻求帮助。你明明知道以村长的为人,只会把顾老师绑起来再给歹徒送回去。这时候,你就可以趁机把顾乔藏起来或直接杀了,再嫁祸给村长,从而挑起我和村寨的矛盾……”
阿龙突然怒吼道:“我没想杀人!”
靳行深目光冰冷:“是没想杀人,还是没想到我和我的人会来得这么快?”
“我没想杀人!我从来没想过杀了她!我原本的计划,只是哄骗顾老师去找村长,然后我在趁机打晕顾老师并把人藏起来,借此煽动你们和村寨爆发冲突!”
只是没想到,几个歹徒的突然出现让顾乔并没有去找村长,他的计划破产,只能另做打算。
“好吧。”靳行深歪了歪脑袋,“就当你没想过杀了顾老师,但你想把村长和村寨拉进那场绑架案中,应该没错吧。”
这次阿龙没再说话,算是默认了。
于是靳行深又说:“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村长也拉进来,直到霍教授失踪了,我才恍然意识到,你的真正目的其实一直都在村长和这个村寨身上。你想让我们留下来,你想激发我们和村长的矛盾,从而让我们自相残杀。”
说到这里,他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突然问:“对了,霍教授应该也是被你藏匿起来了吧。”
阿龙紧抿着唇,依然没有吱声。
面对他的静默不语,靳行深也毫不在意,甚至还淡淡地笑了下:“今晚村长突然想要对我们发动袭击,是不是也有你的功劳?你和村长说了什么?”
阿龙冷笑着说:“我告诉村长,因为霍教授失踪的事,你们怀疑是他们所为,偷偷密谋要带军队过来剿灭村寨。”
顾乔深吸一口气,拧眉道:“所以村长信了你的话,决定先下手为强?”
阿龙:“没错。”
靳行深笑了笑:“和我猜想的差不多。不过我始终没有想通的是,这个村寨是你从小长大的故乡,村长又是你的亲舅舅,你为什么对他们抱有这么大的敌意,以至于要将他们置于死地?”
“故乡,亲舅舅……”阿龙低声呢喃着这两个字眼,突然面目变得狰狞起来,几乎是怒吼出声,“他是我阿妈的亲阿哥,是我和阿妹的亲阿舅,可在我的眼里,他连做人都不配!”
“你们难道看不出来吗?这个村寨还能算得上是一个村寨吗?除了村长和他的那些鬣狗,这里的人无时无刻不生活在水火地狱里。什么恶龙的诅咒,什么圣母保佑,不过都是村长和他的鬣狗们统治这里的工具,全都是他妈的狗屁!”
靳行深听着少年歇斯底里的控诉,堪称冷酷的一张脸上微微蹙起了眉头:“你说的虽然没错,但是村寨遭遇过病毒污染却是真的,你知道这些病毒的源头吗?”
阿龙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在我十二岁那年,村寨里突然来了两个持枪的歹徒劫持了我们一家三口,不久后又来了一群全副武装的雇佣兵。在那次冲突中,我阿妈被歹徒杀了,而那两个歹徒则被那群雇佣兵的首领削成了骨头棍。半年后,村寨里就发生了瘟疫,差不多死了一半的人,剩下的一半则有很多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顾乔眉心一跳,她知道阿龙口中的持枪歹徒就是持病毒逃走的罗泰和罗森父子,而那群雇佣兵则是以启荣为首的特战队。但是由生化病毒引发的所谓瘟疫,为什么会发生在半年后?
只听阿龙继续道:“慢慢的,寨子里开始流传出圣母和恶龙诅咒的说法。而据我后来所知,那时候,村长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一本书,里面记载的就是关于圣母和恶龙启荣的传说,于是村长就活学活用,把我阿妈说成了圣母,把这场瘟疫说成了恶龙的诅咒,而他自己则摇身一变,从人人都看不起的懦夫懒汉变成了圣母的大哥,变成了一
寨之长。”
说到这里,阿龙突然讽刺一笑,“你们知道吗?在这之前,我阿妈因为是双性人的原因,就一直被村寨里的人欺负,可是我阿舅,我阿妈的亲大哥,却从来不敢过问,他任由我阿妈被人欺凌侮辱,我和妹妹就是这样被生下来的!”
“不过我还是挺乐意看见村寨里发生了那场瘟疫的。那些畜生不是欺负我们是怪胎么,那就让他们全都变成和我们一样的怪胎!有时候,我甚至怀疑是不是阿妈真的就是圣母,否则为什么我和妹妹都能安然无恙地在那场瘟疫里活下来,是不是她一直都在天堂保佑我们。”
顾乔眼底满是悲凉,她瞪视着声泪俱下的少年,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迟来的雨露,救不了枯萎的小草。
她在这个少年的身上,看到了极端的爱与恨,看到了,即将步入凛冬的晚秋的悲凉。
明明身处于燥热的东南亚丛林,顾乔却仿佛置身于深海冰窟,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被霜寒冻伤的刺痛。
“但是,为什么阿舅也活了下来,还活得这么好!他配么!”阿龙眼神异常阴沉,几乎是嘶吼道,“你们知道这个懦夫后来又做了什么吗?他为了能在这里安营扎寨,主动去巴结那帮后来的悍匪,把无辜的村民像畜生一样贩卖给他们,让那些人像野兽一样争斗厮杀,甚至不惜把自己的老婆都送了出去。你们说,这种人还配活在这个世上吗?”
靳行深挑了挑眉:“你痛恨村长,却又不能拿村长怎么办,于是就在村长和我们之间挑拨关系,试图借助我们的手帮你报仇?”
阿龙说:“是。”
顾乔突然想到了什么,她问:“那苗诗语呢,难不成也是村长主动送给苗大同的?”
然而阿龙却是摇了摇头,苦笑道:“我和阿妹是圣母的儿子,他们为了利用我们巩固自己的地位,对我和阿妹其实还算不错。而当时的苗大同据说在外面混得很好,而且也有收养阿妹的意愿,所以我就想着把人送出去也好,至少可以吃饱饭,还可以读书,哪怕受些罪也总比烂在这里强。”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和阿妹是什么样的人,阿妈悲惨的一生就摆在眼前,他决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的阿妹重蹈阿妈的覆辙。
顾乔有些难以理解:“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村长的真面目?”
“告诉你们又有什么用?这里并不是你们的国家,我们凭什么可以得到你们的帮助!?凭我们这一身廉价的悲惨和虔诚么?”
阿龙瞪着拉满血丝的眼睛控诉道,“而且你们知道村长在这里的威望有多大吗,他们就像奴隶一样信奉他!而你们,只会假惺惺地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然后心安理得地离开。”
他像一只愤怒的小兽,指甲掐进掌心,目光化作熔岩,流经之处,万物焚烧。
顾乔拧紧眉心,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又猛然发现事到如今,说的再多也只是徒劳。她张了张口,终究没能再说出一个字。
靳行深握住她的手紧了紧,那是无声的安慰。
他说:“所以,你就设计把我们变成暴风眼的中心,让村长将我们视为眼中钉,如此一来,我们就算不想管也不行了。”
阿龙被愤怒熏红的双眼迎着靳行深的注视,没有丝毫躲闪,几乎是咬着牙道:“没错!”
顾乔深深换了一口气,没在就这个问题继续讨论下去,而是突然看向靳行深:“你跟我说过,当年你们一行人是在找出了所有的病毒试管后才离开的,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当时你们并没有找到全部的病毒,而是……”
“绝无可能。”没等顾乔说完,靳行深就径直否定了她的话,解释道,“我有绝对的信心,在那种刑罚之下,几乎没有一个人还能保留说谎的余地。”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至少罗泰和罗森父子做不到。”
“好吧。就算你说的是对的,那又该如何解释村寨在半年后的那场病毒污染?”顾乔说,“难不成是有人特意跑来这里,投下了病毒?”
“为什么不能呢?”靳行深提醒她,“顾老师,你别忘了,村长可是突然得到了一本书。”
一本可以说是从天而降的神书。
是了,她竟然把这个关键点给遗漏了。
顾乔蹙眉道:“你的意思是,投毒的人和带来这本书的人,是同一个人?”
“也许不是同一个人,但一定是同一个群体。”靳行深深色的瞳孔里是沉甸甸的危险和冰冷,他说,“而且我有理由相信,这些人不仅是七年前诬陷启荣的人,还是‘上帝之手’一案的真正幕后操纵者。”
顾乔愕然睁大了眼睛。
只见靳行深慢慢转过头,重新看向还站在墙角里的少年:“那么现在,我们要开始讨论下一个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