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为什么没有继续问下去?”顾乔在参观祭祀的时候被蚊子叮了两个大包,此刻正坐在床上往身上喷花露水,“还有,别用敷衍陶恒的话敷衍我。”

    靳行深轻笑了下。他用打火机点燃一盘驱蚊香放在床尾,又用匕首挑了挑煤油灯的棉芯,原本暗淡的光线顿时明亮了许多。

    做完了这一切,他才在顾乔困惑的目光中不紧不慢地说:“这一路上,甜瓜和我说的话你也听到了,有什么想法?”

    顾乔把花露水递给靳行深:“你之前怀疑阿龙让我去找村长是别有用心,我原本还只是有点怀疑。但现在看来,阿龙确实没有他自己说的那样信任村长,这个人确实很可疑。”

    靳行深笑着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

    顾乔凝神思忖片刻,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然抬起头来,“甜瓜说关押疯子的地方一直都是用两把铁将军锁着的,所以基本上排除了疯子自己逃出来的可能。也就是说,有人故意把他放了出来!”

    “所以把疯子放出来的人,会是谁呢?”靳行深循循善诱。

    顾乔想了想,如实道:“村寨里的人太多了,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我想不到会是谁。”

    靳行深把花露水放在桌上,来到床边坐下,轻声道:“要我说,这个人可能是村长,也可能是阿龙。”

    “村长和阿龙?”顾乔眉头轻轻一蹙,紧接着又问,“你为什么认为会是村长?”

    “因为村长想要赶我们走,而疯子的出现无疑加剧了我们的恐惧,让我们产生赶紧离开的念头。”

    顾乔若有所思地点头,又问:“那阿龙呢?你为什么也怀疑他。”

    靳行深说:“因为他想让我们留下,而且我更倾向是后者。”

    “等等,等等……”顾乔忙不迭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不解道,“你说阿龙想让我们留下?”

    “嗯哼。”

    “理由?”

    她话刚出口,便立刻想到了什么:“因为霍教授不见了!”

    “因为霍渠失踪了。”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一个难掩惊讶,一个平淡如常。

    靳行深扬了扬下巴,示意她把自己想到的全部说出来。

    顾乔抱着手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胳膊,神色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紧绷:

    “如果这个人只是想让疯子把我们赶走,就不可能纵容疯子掳走霍教授,因为这样一来,我们不仅不会离开,还会在这里停留的更久,直到找到失踪的霍教授。但如果他是想让我们留下,那么无疑,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靳行深勾起唇角,不吝赞美:“顾老师真是聪慧,一点就通。”

    顾乔摇头无声一笑,不过却是一个苦笑,她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根据甜瓜刚才的反应,这个小孩有很大可能也参与了这次疯子的出逃事件。”

    “不得了,不得了。”靳行深摇头晃脑地说,“顾老师真是太聪明了。”

    “你差不多得了哈。”顾乔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臭贫。”

    靳行深委屈巴巴地说:“实话实话而已,怎么就是臭贫了。”

    顾乔叹了口气,当真拿他没办法,只能兀自说道:“如果霍教授真的是被阿龙藏了起来,那他会不会对霍教授不利?”

    靳行深笑容不变,眼底却暗了下来,他说:“那就要看阿龙为什么要把我们留下来了。”

    某种粘稠的悚然顺着脊椎攀爬上来,顾乔的心脏微微往下一沉。

    两人近距离面对而坐,一时都没再开口。

    过了片刻,靳行深突然出声道:“顾老师有没有发现,在刚才那场祭祀闹剧里,有一个人显得很是特立独行。就好像,他和那一群村民分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顾乔:“你是说阿龙?”

    “顾老师果然也发现了。”靳行深挑眉笑了笑,“说说看,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相比于靳行深始终平淡松弛的心态,顾乔显然做不到和他一样。

    她看了眼窗外沉黑的夜色,无声地呼了口气,说:“当所有人都在舞蹈、唱诵、跟着村长高呼‘圣母保佑’的时候,只有这个少年,虽然也在跟着人群转圈,却始终维持着木然的姿态,我甚至没有看到他张过一次口。尤其是饮猪血那里,我还特别注意了他,他看着好像是舀了一碗猪血,却并没有自己喝,而是假装好意地让给了别的村民。”

    靳行深不甚感慨:“看来只有小陶警官一个人,光顾着看热闹了。”

    “提醒某人注意一下言辞,小心小陶警官告你污蔑啊。”顾老师十分不赞成某人的片面之词,“你又没问小陶警官,怎么知道人家没看出门道。”

    靳行深轻轻笑起来:“顾老师教训的是,是我以狭隘之心度小陶警官大智慧之腹了。”

    顾乔重重“哼”了声,嘴角噙起一抹难得的笑意。

    “能在这个洪水浊流的世界里,保持着独属于自己的一份清醒,真的很不容易。”顾乔神色认真地说,“不说其他的,仅就这一点,我还是挺欣赏阿龙这个少年的。”

    靳行深也点了点头:“这个少年还让我想起了七年前的一件往事。”

    “七年前?”顾乔神色变了又变,“你是说……”

    “没错,就是那场战役发生的那一年。”“靳行深肯定了她的猜测,“顾老师难道不好奇,七年前启荣到底对这个村寨做了什么吗?”

    顾乔直言不讳道:“你要说的故事和师兄说的,应该不是同一个版本吧。”

    靳行深失笑道:“那顾老师要不要听一听我的这个版本。”

    顾乔伸出手,那意思是“请说”。

    “当年,我们为了抓捕携带病毒试管逃脱的罗泰和罗森父子,一路追到了当时还位于东南亚腹地的贡莱村寨。我们在这个村子西面最边缘的一个村民家里,发现了两人的藏身之地。”靳行深语气轻柔,缓缓道来,“除了我之外,我们这一行人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想要抓捕两个丧家之犬,自然没有费多大功夫。”

    听到这里,顾乔突然咳了声:“‘除了我之外’这个前置词,其实可以不用加。”

    靳行深低声笑起来:“做人嘛,还是应该谦虚一点。”他促狭地一挑眉,“顾老师理解一下。”

    “行。”顾乔微微颔首,表示明白了,“那您请继续。”

    靳行深满眼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继续道:“但可惜的是,被那对丧家之犬劫持的一家三口,并没有全部活下来。那个大人因为失血过多,死了。”

    顾乔沉吟片刻,说:“被那对丧家……那对父子带走的病毒呢?你们也找到了吗?”

    靳行深说:“我们使用了一点手段,对方很快就交代了病毒的藏匿之地,而且几乎没有说谎的余地。”

    顾乔突然想到了先前他师兄商怀宇说过的话,表情有点一言难尽:“你说的手段不会就是……那个吧。”

    靳行深没有否认

    ,而是说:“罗泰和罗森父子就是杀害我和启荣父母的罪魁祸首,顾老师觉得启荣做得过分了吗?”

    顾乔如实道:“如果换作是我,我可能没有那个胆量付诸实践,但我一定也会想要这样去做。”

    靳行深微微蹙紧的眉心这才终于一松,唇角重新勾起了笑意,他说:“多谢顾老师理解。”

    说到这里,顾乔不解道:“可是这件事和阿龙有什么关系?”

    “人质被救出来的时候,我就站在附近。”靳行深说,“那个死了的大人分明就是个男人的长相,但两个小孩却口口声声喊他‘阿妈’。而且在我看来,这个村寨并没有叫男人‘阿妈’的习俗。”

    两人彼此对视,同时陷入了某种怪异感知中的沉默。

    足足过了半根烟的功夫,顾乔才匪夷所思地开口:“你的意思是,那两个小孩就是阿龙和苗诗语,而那个大人就是他们生物学上的父亲和母亲,也就是后来的圣母?”

    靳行深:“就是这样。”

    “可是……”顾乔还是觉得有点难以置信,“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

    靳行深似笑非笑地说:“谁说这是巧合了。”

    顾乔表示难以理解:“不是巧合,还会是什么?”

    “顾老师忘了,这个贡莱村寨可是被投放过生化病毒的。而且,投放的时间也是七年前。”靳行深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那么,这个投放病毒的人会是谁呢?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霍渠和苗诗语的结识,真的只是一个巧合吗?甚至于,你师兄商怀宇关于贡莱村寨的认知,真的只是道听途说吗?”

    丝丝寒意犹如一条湿滑的蛇,沿着顾乔的脊椎游移而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看着突然陷入沉默的靳行深,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你在想什么?”

    靳行深慢慢抬起眼皮,眸光锐利而洞悉,他说:“我在想,是不是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一双大手在背后默默操控着这一切。至于阿龙……这个少年到底是这双大手的一部分,还是想要对抗这双大手的角斗士呢?”

    ……

    ……

    ……

    顾乔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生,梦里全是光怪陆离的祭祀场景,还有熊熊火焰中的苗诗语向她投来的绝望求救。

    “顾老师,顾老师……”

    顾乔在几声呼唤中惊醒,只见晦暗夜色里,靳行深站在靠窗的那侧床边,神色难辨地看着她:“做噩梦了?”

    顾乔虚弱地“嗯”了声,脸色还有些惊梦遗留的苍白:“你怎么站在那儿?”

    靳行深说:“阿龙来了,就在楼下。”

    顾乔下意识拿过手机看了眼,凌晨一点刚过半。

    “这么晚了,阿龙过来做什么?”她眸中惊疑不定,起身边整理头发,边说,“难道是霍教授那边有消息了?”

    “不知道。”靳行深帮她把鬓角边被冷汗沾湿的头发顺到耳后,“一起去楼下看看。”

    两人迅速收拾妥当,刚打开房间门,就看见正准备往楼上来的陶恒和阿龙。

    “是找到霍教授了吗?”顾乔迫不及待问出声。

    陶恒也是刚刚才被阿龙从睡梦中叫醒,此刻还顶着一头没来得及收拾的鸡窝,压低嗓音急切道:“阿龙,快把你听到的跟老大和顾老师再说一遍。”

    阿龙粗喘着咽了口唾沫,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慌张:“快、快离开这里!村长、村长他要杀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