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龙的诅咒嘛。我们这里的人都是受了诅咒的,虽然死不掉,但也活不好,有的人病得轻些,有的人病得重些,你们外乡人不知道也正常。所幸今晚就是一年一度的圣母祭,到时候只要我们足够虔诚,圣母会保佑我们,为我们减轻病痛的。”
村长瞧着云里雾里的几个人呱呱说了一大堆,突然挥了挥手里的大烟杆子,“走,我带你们去我家院子里喝茶,咱们坐下来慢慢聊。”
顾乔和靳行深彼此对视,不约而同地感到一丝莫名的怪异。
那怪异说不清,道不明,像蛛丝萦绕在心头,近乎于无,却挥之不去,如同某种隐秘而险恶的预兆。
……
不同于村长的冷面老婆,赛塔村长脸上的笑容就从来没有消失过,他热络地给每个人沏上茶,招呼道:“这是今年刚下来的新茶,可香着呢。”
靳行深慢慢转动着手里的杯子,笑着道:“赛塔村长,我们这次过来其实是为了查一件案子。”
“案子?”村长喝了口茶,不解道,“我们这个破寨子里能有什么案子,你说的该不会是上次顾乔女士被绑架的事吧,那些悍匪不是都被一群雇佣兵给杀光了嘛。”
靳行深说:“那些悍匪确实已经死光了,但我们在侦办这次绑架案的过程中,还出了一点其他的状况。”
村长伸长脖子:“啥个状况?”
靳行深盯着村长的眼睛,开门见山地问:“苗大同和苗诗语,村长认识吗?”
“你说他们啊,那我可太认识了。”村长磕了磕大烟杆子,又往烟锅里塞了把烟丝,“这种事咱也没什么好瞒的,咱就实话实说,他们两个都是从咱们寨子走出去的。”
他竟然这么容易就说出来了。
靳行深看了眼顾乔,毫不意外地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诧异。
“虽然他们在好多年前就离开村寨了,但每年都会回来几次。”村长狠狠吸了一口烟,边说边喷吐着烟雾,“你们还不知道吧,诗语和阿龙一样,都是我亲外甥。当初苗大同出去闯荡,没多久还真就给他混出了点人模狗样,跟西边的那些罗刹鬼称兄道弟的,牛逼着呢。有一次他跑回来认了诗语做干女儿,然后就把这女娃子带出去过好日子了。”
他这话堪称石破天惊,顾乔骤然看向一旁沉默寡言的阿龙。
苗诗语和阿龙竟然是亲兄妹!
靳行深也看了眼阿龙,意味深长地说:“那村长可知道,苗诗语在苗大同那里并不好过,虽说是不愁吃喝了,却也经常遭到苗大同的殴打。”
“那些个罗刹鬼整天在我眼皮子底下晃悠,简直是把人往死里欺负。苗大同和那些人称兄道弟,能是个什么好鸟。”
村长一拍桌子,“但甘蔗哪有两头都甜的,路是女娃子自己选的,我这个做舅舅的也没办法。不过好在如今圣母终于听到了我们的祈祷,派来一群雇佣兵把那帮罗刹鬼杀了个干净,以后咱们寨子总算是能清净过日子了。想必那个苗大同以后也不敢嚣张了。”
又是圣母。
这是靳行深第二次从村长口中听到这个词。
东南亚各地宗教信仰繁杂,也不知道这个贡莱村寨信奉的是哪一路神仙。
“对了,你们怎么会问起这两个人?”村长这才慢半拍反应过来,“难不成他们两个跟你说的那个案子有关?”
靳行深手指轻点着桌面:“我们这次过来,除了想跟村长打听一些事情,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诉阿龙。”
似是有所预感,一直像个隐形人一样坐在那里的阿龙蓦地抬起头,他眉头深深皱起,神情间是掩饰不住的紧绷。
靳行深和顾乔相视一眼,示意她亲自开口。
顾乔深深换了一次呼吸,这才忍住胸中酸楚,将苗诗语从失踪到确认死亡的经过说了一遍。
阿龙越听脸色越是苍白,到最后整个人像是呆住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做出反应。
顾乔担心少年人承受不住打击,正想要出声安慰,阿龙却猛然站了起来,几乎是怒吼出声:“不可能!你们说谎!阿妹怎么会死!她明明活得好好的,怎么会死!”
靳行深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安慰:“关于苗诗语的遭遇,我们也很遗憾,但亡者不能复生,节哀顺变。”
阿龙通红着双眼,骤然甩开靳行深的手,一言不发地朝着门外狂奔而去。
“阿龙!”顾乔起身要追,却被靳行深一把拉住了手,靳行深说:“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
在极大的痛苦面前,再多的言语安慰也是惘然,顾乔当然知道这个道理,想要追出去也不过是看见少年人痛苦的模样,下意识间的举动罢了。
方才还艳艳晴空的一方天地,此刻已然被阴霾笼罩,让人一呼一吸间都带上了难言的苦涩。
“都是命啊。”赛塔村长抖动着一脸横肉,重重叹了一口气,“再发达又有什么鸟用,没有了圣母的庇佑,还不是被恶龙烧死了。”
靳行深眸光微动:“赛塔村长,有一个问题我刚才就想问你了。你之前说村寨里的人都受到了恶龙的诅咒,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村长听到他话中的不解,又见对面几个人一副副莫名其妙的样子,这才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群啥都不懂的外地人,于是贴心地解释道:
“圣母是我们所有人的母亲,是我们伟大的守护神,当年圣母化身到我的阿妹身上,还独自诞下了一双儿女,也就是阿龙和诗语。而恶龙是从地狱塔里逃出来的恶魔之子,最见不得人类过上好日子。”
“就在七年前,我们全村的人都遭到了恶龙的诅咒,伟大的圣母为了保护我们,选择牺牲了自己。不过圣母的化身虽然死去,圣母的圣灵却永远在天上庇佑着我们。”
顾乔嘴角一抽,忍不住暗自腹诽,听听这都是什么怪力乱神的鬼话。
她拿眼角偷偷斜觑靳行深,只见后者波澜不惊,像是完全没觉得这话中的荒谬:“七年前的诅咒?”
电光石闪间,顾乔突然意识到他为什么会单单强调这两个信息点,七年前不就是瓦那格反击战发生的那一年!至于诅咒,难道和生化病毒有关?
只是以村长为首的这些村民并不知道生化病毒的存在,在他们看来,生化病毒引发的灾难绝不可能是人力所能做到的,而是恶龙的诅咒。
陶恒不知道其中的隐秘,不以为意地笑着打哈哈:“这都是古老的传说吧,不可能是真的吧。”
“怎么就不是真的了。”村长吹胡子瞪眼,对受到的质疑极为不满,“那个恶龙不仅化成了人形,还有个人名,叫启荣!”
启荣!!!
“咳咳咳……”正偷偷摸摸往嘴里塞牛肉干的陶恒猝不及防听到这个名字,惊得差点被呛死。
陶恒既不知道靳行深是启荣的表弟,更不知道靳行深就是启荣,但作为一路见证启荣从神坛坠入魔窟的无数吃瓜群众之一,此刻听到这里,觉得莫名
其妙的同时,又不由得毛骨悚然。
顾乔忍不住朝靳行深的方向瞥去,猝不及防撞上了一双森冷沁凉的眸子,但一下秒,那目光就柔和了下来,还带着丝丝笑意,仿佛刚才的凉意只是一个错觉。
陶恒搓了搓凉飕飕的胳膊:“启荣这个名字这么普遍吗?这都能撞一起。”他拿胳膊戳了戳霍渠,“霍教授,你知道启荣吗?”
半天没开口的霍渠无奈道:“略有耳闻。”
村长突然兴奋道:“你们也知道恶龙启荣!”
“啊不不不!”陶恒连忙摆手,“我们知道的启荣是一个人,您那里的启荣是一条恶龙,不一样不一样。”
“哦。”村长讪讪地又继续抽他的旱烟锅子了。
“不过话说回来。”靳行深慢悠悠开口,“你说整个村寨都被诅咒了,那你们又是怎么知道自己被诅咒了的?”
村长露出一脸痛苦之色,一把老烟嗓似乎也跟着低沉了几分:“那年我们村子一下子死了一半的人,剩下的一半也都变得半死不活,如果这都不是诅咒,那什么还叫诅咒!如果不是圣母庇佑,我这把老骨头怕是也早就死了哦。”
陶恒本来还只把村长的话当个神话故事听,此刻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连心爱的牛肉干也忘了吃了。
刚才在村寨里见到的那些村民的模样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陶恒心里不由得开始打起鼓来,难不成真有什么诅咒之说?
但同样的话听在顾乔耳朵里,却是另外一回事了。此刻,她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这个所谓的诅咒应该就是生化病毒无疑了!
所以当年启荣非但没有把生化病毒销毁,还利用这些病毒毁掉了大半个村寨!?哪怕是那些幸存下来的村民,也大半都变成了如今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那靳行深呢?
他当年是真的被隐瞒了此事,从而并不知情,还是……
他其实知道,但是撒谎了!
靳行深仿佛没有察觉身旁人脸色的异常,甚至还淡淡地笑了下:“赛塔村长,之前听你说今晚是村寨一年一度的圣母祭,不知道我们是否有荣幸一起参加?”
村长吐出一口烟雾,面露难色:“说句实在话,我们这个村子已经很多年没和外界接触了,还挺排外的,而且……”他嘬了嘬烟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靳行深眸子微挑:“而且?”
“我实话告诉你们吧。”村长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神经兮兮地说,“这个诅咒从来就没有消失过,但是圣母只保佑我们寨子的人,其他人如果进来,非但得不到保佑,还可能会被鬼怪缠身!”
陶恒一把抱住离他最近的霍渠的胳膊,冷不丁打了个激灵。
“这不巧了吗。”靳行深伸手搂过顾乔,勾唇笑道,“我女朋友就是研究这一块的,不过我们不叫鬼怪,而叫暗物质,如果能趁着这个机会抓一两个回去做研究,那就太好不过了。说不定还能帮助贵村寨彻底解除诅咒之扰,您说呢,村长?”
村长和顾乔的嘴角,不约而同地抽了抽。
一番谈论过后,赛塔村长终于同意了让靳行深他们参加今晚的祭祀,并主动提出要留他们在家里吃饭。
然而靳行深却婉拒了村长的好意。
按照他的说法,他们一行人难得来到这里,想在外面搭个野炊,顺便向村长借了些锅碗瓢盆和做饭的佐料。
村长本来还愁家里没啥好东西招呼人,闻言一叠声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