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易搭制的灶头旁,靳行深从铁盆里拎出两只已经烫了毛的肥嫩母鸡,指腹在鸡皮上轻轻一捻,油脂的丰润便从毛孔里透了出来。这是他用两袋米从村长家换来的走地鸡,肉质紧实又柔嫩,是制作叫花鸡的不二选择。
葱段、老姜、八角、桂皮、丁香……搪瓷缸子里的香料堆成小山,黄酒一浇,浓郁的酒香混着药材的辛香瞬间扑腾开来。
靳行深宽厚的手掌蘸着香料汁在鸡身上仔细涂抹,又将这一碗香料尽数填入鸡腹。青翠欲滴的芭蕉叶是霍渠刚从树上现采的,又被靳行深用温水烫过,去除了表面的苦涩,裹住鸡身后仍透出淡淡的植物清香。
陶恒在靳行深的指示下,把挖来的黄泥兑水揉搓成团,又甩开膀子将泥团摔打成片,再经过靳行深之手,给两只鸡披上一件厚重的黄泥铠甲。
土坑里的干树枝劈啪作响,顾乔蹲在一旁往里面添柴加薪,时不时被拂过来的青烟呛得泪眼婆娑。
就这样忙忙碌碌了一个小时,两只地地道道的叫花鸡终于新鲜出炉,敲开泥壳的瞬间,草叶香混着肉香在空气里轰然炸开,浓郁的香味简直能飘出十里地。
“人是铁饭是钢,吃饱才有力气浪。”靳行深慢条斯理地把鸡肉撕开摆放在盘子里,嘴里还不忘念叨着他的行深哲学,“无论再忙,都要先把胃给伺候好了。”
“老大说得好!老大说得对!人是铁饭是钢,吃饱才有力气浪。”陶恒像个复读机一样,勤勤恳恳地蹲在旁边帮他老大端盘子,冷不丁被他老大投喂了一口鸡胸肉,好吃得差点飙泪。
“阿龙!”正在帮众人盛米饭的顾乔突然喊道,“快过来,一起吃饭啊!”
靳行深闻声抬起头,就见不远处的树林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迈着步子往这边走来。
阿龙不仅自己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小男孩。只是这个小孩似乎很怕他们这些陌生人,一直畏畏缩缩地贴在阿龙身后,只敢拿半只眼睛偷偷观察他们。
阿龙告诉他们,这个小孩叫甜瓜,是村寨里一户村民的孩子,从小就喜欢跟在他后面玩,因为闻到了这里的肉香,于是就把他从草地里扒拉了出来,央求他把自己带过来。
不同于那些村民警惕恐惧又灰败的眼神,顾乔在这个小男孩的眼睛里看到了独属于灵魂的清明和生气,压抑了许久的呼吸终于稍稍畅快了一些。
看来这里并非只剩下一潭死水。
顾乔端着陶瓷缸子,对躲在后面的小男孩招了招手:“过来。”
小男孩拽着阿龙的衣襟,似乎挣扎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能战胜肚子里的馋虫,慢吞吞地从阿龙身后走了出来。
“给你的。”顾乔递过去一个油亮酥嫩的大鸡腿。
小男孩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从顾乔手里接过鸡腿,然后就这么拿在手里一动也不动。
“嘿!这孩子,咋跟个木头疙瘩一样呢。”陶恒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吐槽一句。
“他应该是想拿回去给他阿妈吃。”阿龙解释道。
霍渠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油渍,笑着说:“倒是个孝顺孩子。”
阿龙闻言瞥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自然。
靳行深用芭蕉叶包了半只鸡拿在手里,笑着走到小男孩的面前,蹲下来告诉他:“你自己的肚子还是空的,你阿妈舍得吃你给她的鸡腿吗?”
他抬手晃了晃手里的东西,“先把你自己的肚子填饱了,然后再把这半只鸡送去给你阿妈吃。好不好?”
小男孩拘谨地看着他。
一阵清风拂过,带着浓郁的肉香四散开来,小男孩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了几声,他舔了舔嘴唇,终于颤颤巍巍地点了点头:“好。”
“行!那咱们就继续干饭!”
靳行深招呼着众人,但阿龙显然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他从村长家跑出去后,应该是大哭了一场,直到现在两个眼睛还是红肿的。
顾乔知道,人在经历大喜大悲的时候是吃不下去任何东西的,所以她什么也没说,只默默拿起一瓶饮料递给了少年。
阿龙道了声谢,接过饮料喝了几口,又转手递给了正在埋头啃鸡腿的小孩。
随后,他重重搓了把脸,沙哑地开口:“诗语的遗体在哪?”
靳行深说:“警方还需要做进一步的法医鉴定,所以暂时停放在云城殡仪馆的冷藏室。你如果想去看看她,我们可以带你过去。”
阿龙苍白着一张脸点了点头,还是不死心地问:“会不会是你们搞错了,也许……”
“不会。”靳行深知道他还是不想承认妹妹已经死了的事实,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警方已经对尸体做了DNA鉴定,确认就是苗大同和苗诗语无疑。否则你以为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们就是想要找到更多的线索,然后将杀害苗诗语的幕后真凶揪出来,让死者得以瞑目。”
阿龙低垂着脑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们找到线索了吗?”
“目前我们可以确定苗大同和苗诗语的死,并非隔壁的那伙歹徒所为,而且这个幕后真凶似乎非常清楚那伙歹徒对我和顾老师的报复行动,否则也不会在我离开后便立刻控制了苗大同。”
靳行深眸光凌厉地盯着少年低垂的眉眼,“因此,我们有理由怀疑这个凶手应该是苗大同生前的仇家,或者,他和苗大同存在着某种利益联系,因为害怕苗大同和苗诗语向警方说出什么对他不利的话,于是杀人灭口。至于你的妹妹苗诗语,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又能有什么利益纠葛呢,不过是受到了苗大同的牵连,白白葬送了年轻的生命。”
“所以阿龙,”靳行深拍了拍少年紧绷的肩膀,“如果你想到了什么可疑的事,或是可疑的人,请务必要事无巨细地告诉我们。很多被我们忽视的细节,很可能就是破案的关键。”
“可是我现在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不出来。”阿龙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脑壳,面色痛苦,“我和诗语见面的机会本来就少,和苗大同更是没有多少接触,我真的……真的不知道会有谁想杀了他们。”
“没关系。”顾乔出声安慰道,“阿龙,你现在就是太紧绷了,想不出来也很正常。这样,我们先不谈这个了,我再给你正式介绍一下霍教授。你应该还不知道吧,这位霍教授和诗语可是来往多年的笔友,诗语有没有和你提起过?”
“笔友?”阿龙通红着一双眼睛,转头看向霍渠。
“阿龙你好。”霍渠放下碗筷,微笑着伸出手,“我是霍渠,几年前我来云城旅游的时候,在一次图书义卖活动中结识了苗诗语小姑娘,从那以后我们就成了很好的笔友。只是我们之间讨论的大都是学习上的问题,所以我一直都不知道,她竟然还有一个只比她大一岁的哥哥。”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意外了,阿龙慢半拍才伸出手,和他轻轻握了握,又很快收回来。
靳行深瞧着他的动作,微微眯起了眼睛。
霍渠挑眉道:“诗语没和你说过我吗?”
阿龙说:“好像是和我说过一次,但我当时没有放在心上,所以很快就忘了。”
霍渠笑了笑:“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忘了也很正常。”
“忘了,只能说明缘分未到,现在认识了,倒也不算太晚。”靳行深说,“阿龙,你知道霍教授这次陪我们过来,主要是为了什么吗?”
“什么?”
靳行深随手夹了一块鸡肉放在顾乔的陶瓷缸里,说:“霍教授和顾老师想要帮助你离开这里,你可以去云城,也可以去邺城,又或者帝国的任何一个你向往的城市。到时候,你可以通过成人自考上大学,也可以学习一项技能,并在不久的将来得到一份足以安身立命的工作,而不是在这里蹉跎一生。所以,你想和我们离开吗?”
阿龙似是没有想到靳行深会说出这样一段话,一时间还有些怔愣,半晌才不敢置信地问:“你们为什么要帮我?”
一直在埋头干饭的陶恒突然抬头道:“因为霍教授和顾老师都是好人,而且还是很有钱的好人。”
“咳咳咳……”顾乔吃饭噎着了,正仰着头喝饮料,猝不及防听到这样一句话,差点被呛死。
靳行深默默地帮她拍了拍背。
“陶警官说笑了。”霍渠笑着扶了扶眼镜框,“顾老师想要帮你确实是出于纯粹的好意。至于我,你就当我是想要通过你这个哥哥,来弥补我对妹妹的遗憾吧。”
“我明白了。”阿龙点了点头,“但这件事对我来说太突然,也太重大了,我需要好好想一想。”
顾乔终于不咳了,泛着泪光的眼睛在霍渠和阿龙身上来回扫视。
之前靳行深怀疑霍渠就是不倒翁叔叔,苗诗语则扮演着倪欣雪和晨阳阳的角色,至于阿龙,按照靳行深的话说,这个少年也必然在这当中扮演着某种重要角色。
所以从今天见到阿龙到现在,顾乔一直都在暗中观察这两人,然而并没有察觉出丝毫异常。她不禁开始疑惑,到底是她太不善于察言观色了,还是这些人太善于伪装了,亦或是,靳行深的判断错了?
想到这里,她偷偷瞥了眼身边的男人,只见靳行深那张俊朗的面容上始终保持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而后者似乎察觉到了旁边偷偷斜觑来的小眼神,突然往顾乔的陶瓷缸里丢了几根青菜叶子,头也不转地说:
“鸡肉和鸡饲料要搭配着吃才营养均衡,顾老师多吃一点。”
对面的陶恒正往嘴里塞鸡肉,闻言差点喷出来。
顾乔眨巴着大眼睛,盯着陶瓷缸里白绿交错的鸡肉和鸡饲料,在心里重重叹了一口气,她刚才竟然企图从这个老狐狸的脸上找出一点蛛丝马迹,想啥呢!
飘了吧。
惨淡直面自己智商短板的顾老师化悲愤为食欲,默默往嘴里扒拉了一大口米饭。
靳行深眼底闪过一抹促狭,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拧开一瓶水递给阿龙:“还有一件事让我十分困惑,这里在七年前发生了什么?村长口中的圣母和恶龙,又是怎么一回事儿?另外,村长为什么会说,你和苗诗语是圣母独自生下的孩子?”
“七年前我还是个小孩,我只知道那年春天的某一天,村子里突然来了好多蒙着面罩的黑衣人,他们好像是在找什么,把村子里里外外翻了个遍。”
阿龙摩挲着手里的塑料瓶,因为记忆太过遥远,声音带着点模糊的温吞,“然后大概过了两三个月吧,村子里陆陆续续开始有人生病,很多人都因为这场怪病死了,还有很多人变得越来越可怕,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后来,他们都说是恶龙对我们村子下了诅咒,而那些黑衣人就是恶龙派来清点村子里的人数的。”
“那圣母呢?”靳行深问,“为什么村长说他的妹妹,也就是你的母亲是圣母的化身?”
阿龙苦笑了一下:“从我记事的时候开始,我就没有阿爸,村子里的人经常欺负阿妈。他们都说阿妈是怪物,自己一个人就可以怀孕生孩子。直到后来我和诗语才从书本上了解到,原来这种人叫双性人。”
听到这里,顾乔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柔声道:“那你和诗语是不是也……”
靳行深眸光动了动。
“阿妹不是。”阿龙苦涩地勾了勾唇角,“但我是。”
陶恒嗦在嘴里的一块鸡肋骨“啪的”掉在了地上,已然震惊到不能言语。
靳行深无声地呼出一口气,看向顾乔:“可以请顾老师帮忙科普一下吗?”
顾乔含蓄地咳了声,说:“这种症状在医学上,我们称之为混合性染色体发育综合症,俗称双性人。而阿龙所说的情况应该属于DSD卵睾型双性嵌合体,理论上是可以自我繁殖的,而且医学上也确实存在这样的先例。”
靳行深微微颔首:“谢谢顾老师的科普。”
他又重新看向阿龙:“既然你的阿妈一直被那些愚昧的村民当成怪物欺负,又为什么会突然变成了人人敬奉的圣母?”
“阿妈也是在诅咒爆发的那一年过世的,就在她死后不久,村子里突然开始盛传阿妈是圣母的化身,直到后来相信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们不仅给她塑碑立像,还盖了圣母庙,甚至每年都会举行一次圣母祭。”
阿龙讽刺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发生这样的转变。”
靳行深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霍渠身上:“霍教授对此有什么看法?”
“人类在遇到重病、生死危机、巨大的苦难和创伤时,更倾向于去寻求一个强大的象征来寄托希望、获得慰藉。如果这个时候存在一种特殊的个体,比如一个可以通过自性繁殖的双性人,并有人通过自己的臆想大加渲染,再加上相对愚昧的生存坏境,从而将个体进行神化也并非没有可能。”
说到这里,霍渠顿了顿,才继续道:“所以我更倾向于认为,这就是一种多重因素共同促成下的随机现象,既是偶然,也是必然。”
靳行深轻啧一声:“果然我不适合做学术,实在是太复杂了。”
霍渠笑了笑:“这已经是最简易版的了,真要深层研究下去,没有十几二十万字估计打不住。”
就在这时,对面突然响起一个稚嫩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声音:“阿龙,我吃饱了。”说完,还打了个饱嗝。
众人目光纷纷望去,只见这个叫甜瓜的小男孩终于从陶瓷缸里抬起了头,满嘴油渍还没来得及擦。
靳行深笑着看他:“好吃吗?”
小男孩拘谨地点头:“好吃。”
“那你吃了我的东西,是不是要对我说点什么?”靳行深故意逗他。
小男孩绞着手指,小声说:“谢谢。”
“不客气。”靳行深把那用芭蕉叶裹起来的半只鸡递给他,“拿去给你阿妈吃吧。”
小男孩一把接过那半只鸡,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其他人也都吃得差不多了,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东西收拾了一下。
霍渠突然问阿龙:“这里有公厕吗?”
阿龙说:“村长家后面就有一个,我带你去。”说着,便带着人往前方去了。
陶恒刚从车子那里归置东西回来,见状也想跟去,结果被他老大踢了一脚:“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就地解决,瞎凑什么热闹。”
陶小跟班撇了撇嘴,奈何他老大威望过盛,只能揉着屁股,不情
不愿地跑林子里去了。
顾乔小声嘀咕:“人家上个厕所你也要管。”
靳行深笑道:“又不是小女生,上个厕所还要手拉手一起去?”
顾乔默默翻了个白眼,转而道:“你刚才问了那么多问题,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靳行深带着顾乔沿着小路慢慢地走着,他说:“这个寨子里的秘密太多了,实在让人目不暇接。我一时间竟然也不知道从何下手了。”
顾乔偷偷斜觑着靳行深:“那你对这个村寨里的诅咒怎么看?”
靳行深拉着顾乔的手晃了晃:“你是不是想说是启荣在这里投放了病毒,而我又为什么对此一无所知?”
顾乔:“虽然说看到的、听到的不一定就是事实,但目前看来,启荣确实就是那个最大的嫌疑人。”
“是呀。哪怕启荣此刻就站在这里,他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证明自己的清白了。”靳行深唏嘘道,“我这个表哥还真是背锅侠的体质,怎么哪哪都有他的事呢!”
顾乔暗道,我这还没说什么呢,这人又开始维护起来了。表哥,表哥,满眼都是表哥。
你咋不跟你表哥一起过呢!
“阿龙救我!阿龙救我!”突然平地一声炸雷,顾乔一个激灵转头望去,只见那个叫甜瓜的小男孩正一阵风似地跑了过来。
在他身后,一个又瘦又长,像根竹签的家伙张牙舞爪,紧追不舍。
“哎哟我去!这是什么情况!”刚刚如厕归来的陶恒被这突然而来的场面吓得心肝直颤,但救人的本能还是让他抬脚就要迎上去。
就在这时,斜里突然窜出来一个人影,飞也似地冲到小男孩面前,把人护在身后,同时挥舞着手里的棍子,叱喝道:“滚开!滚开!”
正是阿龙!
那追赶的人虽然疯疯癫癫的,但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眼见面前飞棍乱舞,根本讨不到便宜,眼珠子一骨碌,立马调转脚尖,竟大喊大叫着朝靳行深和顾乔的方向扑了过来:
“恶龙来了!恶龙来了!我要杀了你们这些魔鬼的儿子!”
靳行深不慌不忙地带着顾乔躲过直扑而来的冲击,同时把脚往前一伸。
疯子冷不防脚下一个磕绊,霎时眼前一黑,狠狠摔了个狗啃泥。
“你们这些狡猾的恶龙,我要杀了你们!”疯子喘着粗气艰难地爬起来,他似是气急了,顿时化身一头尾巴上绑着炮竹的野牛,歇斯底里地再次冲撞而来。
靳行深轻啧一声,立刻飞起一脚正正踹上疯子的胸膛,只听轰的一声,疯子被踹得直飞出去几米远才重重摔回了地面。
疯子气得鼻孔冒烟,一看在靳行深这里讨不到巧,竟然龇牙咧嘴地朝着另一边的陶恒冲去了:“杀啊!我要杀了你们这些魔鬼的儿子!”
“哎哟我去——”陶恒见这家伙竟然这么疯,他大骂一声,不敢真的跟这疯子硬抗,飞起脚丫子就要往他老大这边跑,“老大!救我啊——!”
靳行深八风不动地站在那里,轻轻拍了拍顾乔的小蛮腰,低声提醒道:“顾老师,你的仙逃水呢?”
已经看傻了的顾乔顿时醍醐灌顶,连忙把手伸进包里翻出她自制的生化武器——辣椒水。
没错,就在上个月,靳行深才给它起了个仙仙的名字,神仙闻了也要逃跑的水,简称仙逃水。
“妈妈呀!救命呀!”陶恒一边鬼哭狼嚎,一边连滚带爬地往他老大这边狂奔,突然只听耳边一声吒喝:
“陶警官快躲开!”
紧接着他鼻孔一紧,眼睛一眯,浑身汗毛如过电般陡然竖立,立刻化身最强劲的弹簧蹦跳着飞离了原地。
下一秒,
“啊——!”
疯子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
只见这家伙疯狂揉搓着双眼,眼泪鼻涕几乎在刹那间糊了一脸,随即在鸡飞狗跳中一溜烟儿地跑没影了。
“哎呦我的妈,吓死宝宝了。”陶恒心有余悸地拍着胸脯,同时还不忘给顾乔比大拇指:“顾老师,就一个字,牛!”
“这是什么东西?这么厉害。”阿龙也被顾乔手里的东西震惊到了,奈何仙逃水的余威还在空气里飘散,他也不敢走过来,隔着老长一段距离,扯着嗓子问。
顾乔笑了笑:“辣椒水,专治疯子用的。”
“哦,厉害厉害。”阿龙一脸的不明觉厉,又告诉他们:“这个疯牛癫子自从当年被下了诅咒后就一直疯疯癫癫的,当初还差点弄死过人,平时都是关着的,这次不知怎么又被他逃了出来。我得赶紧去和村长说一声,让他带上人把疯牛癫子抓回来。”
半个小时后,阿龙去而复返,然而一行人却迟迟不见霍渠的身影。
阿龙疑道:“霍教授还没回来吗?”
“可能是水土不服便秘吧,人类都懂的。”陶恒打着哈哈。
阿龙挠了挠头:“我肠胃一向很好,也没去过其他地方,还真不知道。”
“你还是人吗!”陶恒发自肺腑地感叹,“羡慕嫉妒恨啊!”
“……”
顾乔正坐在车厢里打瞌睡,两人特意把声音放得很低,但还是被同在车厢里的靳行深一字不落地听到了耳朵里。
只见他望着霍渠离开的方向,半晌突然从车窗里探出头:“陶恒!”
“哎!”
靳行深吩咐道:“你和阿龙过去看一下什么情况。”
“哦,好的老大。”陶恒立刻麻溜地拽着阿龙一起去了。
十几分钟后,半睡半醒间的顾乔被一道雷鸣般的声音惊醒,她猛地坐起身,看向车外。
“老大不好了!霍教授不见了!!!”
只见陶恒一脸惊惶地从树林里窜出,甚至来不及顾及被枝梢刮擦到头脸,几乎是一路飞奔到车前,气喘吁吁地喊道:“我们过去看了,也找了,结果就找到了这个。”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靳行深,竟然一副碎了半边镜片的眼镜。
顾乔立刻辨认出来,蓦然睁大了眼睛:“这是霍教授的眼镜!”
阿龙也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们把周围一圈都找遍了,但就是没看见霍教授。我担心会不会是霍教授迷了路,还特意去问了附近几户村民,但他们都说没看见过外乡人。”
靳行深端详着手里的金丝眼镜,眼底晦暗不明,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陶恒突然想到了什么,惊恐道:“那个疯子刚才是不是就是从那个方向逃走的!难不成霍教授也撞见了那个疯子,被疯子抓走了!”
阿龙说:“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陶恒哆哆嗦嗦:“我的老天奶啊!那个疯子会不会伤害霍教授啊!”
顾乔越听心越沉,眉头也越蹙越紧,她无不担心地看向旁边始终未发一言的靳行深:“靳行深,我们现在怎么办?”
这里信号极差,所以他们这次过来特意配备了两部卫星电话。但此刻这两部电话都还全须全尾地放在车里,并没有被霍渠携带在身上,想要通过手机定位找人是行不通了。
“还能怎么办呢。”靳行深眸光幽幽,“去告诉村长,霍教授不见了,劳烦他发动村民帮我们一起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