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奶奶正在橘黄色节能灯下绣鞋垫,看见陈思乐拉开抽屉拿报纸,老人家眼眶湿了湿:“乐乐,你拿点钱去买卫生纸吧,我那天看见你洗内裤,上面有血...”
陈思乐摇头,“奶奶你没事多下地走走,好不容易有希望恢复,这时候不能放弃,神经内科的主任说了,光靠仪器和药不行,你得多走路。”
陈奶奶难过地叹了口气:“奶奶老了,太久不下地,不敢走路了。”
“没事你下来就在床边扶着床走,我一会就出去了,我不看你,我同学也不看你,没人看你,你大胆走。”
陈思乐拿完报纸和剪刀,就关上门退了出去。
他知道奶奶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走不好路的样子,老人家自尊心重,又觉得这么多年一直在拖累他这个孙儿,害怕他看见了心里不好受。
他把门关上,给奶奶留空间。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抬起手臂沾了沾眼眶。
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哭。
陈思乐一转身,意外看到一个人。
是独自去而复返的楚语。
陈思乐一愣:“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一会了,你哭了吗?”楚语张开双臂,“你要抱一会吗?”
“过来吧,我可以安慰你”,楚语轻声,“陈思乐,过来。”
可能是自从进过ICU,神经紧绷了太久,又或者是别的情愫总在被压制,此刻不甘心地冒头...
陈思乐鬼使神差向楚语走了几步。
他其实不甘心,他怎么能甘心,他如何能甘心?
他小心翼翼地抱住楚语,他一直在避嫌,一直不敢这样放肆地触碰楚语,也许今天就是最后一次拥抱了吧?陈思乐克制着自己的呼吸,其实他还想再多呼吸几次,他能闻到楚语发丝的香味和衣服上很淡很淡的薰衣草香,但他很快按住念头,只抱了几秒钟就退开。
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呢,他这样的家庭,他怎么能把一个已经走出深渊的人再拉回到贫穷的地狱?
他怎么能把一个已经走出陈家村住在长林区的人再重新带回村子里?
这里只有泥巴和庄稼,面朝黄土背朝天。
他怎么可能不自卑。
他这样的感情,无论处于什么立场都是不应该的。
陈思乐退开后,就掩饰地用手拍了拍楚语头顶:“好啦小同志,革命的友谊哥们儿已经感受到了,没事了。徐同志呢?怎么没跟你一块回来?”
“徐丝丝也回来了,在前面屋里编草绳。我们走得不远,门口就有这些材料,所以回来很快。是徐丝丝让我过来看看你的。”
楚语盯着陈思乐的笑容,他能感受到那个笑不真心,他觉得陈思乐并没有被安慰好。
他想了想,干脆伸手,直接把陈思乐又拉回怀里。
“徐丝丝让我跟你说,我们一直在你身边,过去、现在、未来。”
“徐丝丝说朋友不能只分享快乐,朋友不是玩伴,不是玩几次就算了,还说糖会越分越少,苦也是,大家平摊就会好很多。”
陈思乐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他不敢搭楚语的腰,于是只能尴尬地垂在自己的腿侧,他轻轻闭上眼,不让楚语看见他眼中残余的泪光:“她自己怎么不过来跟我说?”
楚语单手揽着朋友的肩膀,另一只手轻拍陈思乐后背:“我不知道,徐丝丝说她不合适说这些,拜托我过来跟你说。”
“她说...她很希望你改变主意,希望你能读高中,她可以帮奶奶请护工,她可以雇人帮你打理作物。”
楚语说到这里,停顿了几秒,然后道:“我也可以。”
“你?你哥能同意?”陈思乐摇头,“你跟徐丝丝说,我不需要这些,护工我不放心,作物打理起来也不复杂,我自己能行。”
“我说我也可以”,楚语重复道。
于是陈思乐忽然明白了楚语真正想表达的意思——不是靠他哥,是靠他自己。
陈思乐拒绝地比刚才更果断,他猛地挣脱楚语,眼神微冷,语气就像两年前的图书馆那次一样果断:“你把这话收回去,你别让我跟你绝交。”
楚语第二次从陈思乐口中听到绝交这个词,他有些错愕,又有些受伤地看着陈思乐:“为什么?你不相信我的能力吗?”
看见那个眼神,陈思乐有些不忍心,可他还是别过了头。
“我相信,但你有没有想过我需不需要你放弃学业去为我做这些?这就像你看着我放弃有什么区别?难道要我看着你为了我放弃读书去打工吗?”
“我有我自己不得已的理由,你有吗?你的理由如果是为了我,那我只能跟你绝交。你能跟我一样吗?刚认识的时候我就跟你说清楚过,你不要学我。”
“你都已经上岸了,不要犯傻,尤其不要为了我犯傻。”
因为...不值得。
陈思乐一口气说完,语气才缓和下来,他扬了扬手里的报纸:“走吧,不是要抓蝴蝶?”
陈思乐态度过于坚决,楚语只好点头,乖乖跟着转身。
徐丝丝已经编好了三条草绳,就等着他们回来了,她没事人一样对两人笑:“你俩像两只蜗牛一样做事情慢慢吞吞的,合着活全让我自己干完了,你们说,是不是故意的?”
陈思乐也笑道:“谁让大小姐能干呢?好了,下面交给我和小语吧。”
陈思乐和楚语挨着徐丝丝坐下,徐丝丝递草绳和树枝给楚语,陈思乐剪小纸片。
楚语把草绳系在树枝上,完成一个就递给陈思乐,陈思乐把小纸片穿上去。
陈思乐完成第一个的时候,楚语已经绑完了三个树枝,他把第二个递给陈思乐,自己手里还剩一个,他拿起桌上的纸片自己串起来。
两人几乎是同时完工,配合得天衣无缝。
徐丝丝在一旁越看姨母笑越灿烂,最后她控制不住笑地捂起嘴,生怕发出什么不雅的声音。
工程结束,最后徐丝丝发表总结:“你俩为什么比我看的还好磕啊,南城小雨一定要99啊!”
陈思乐翻了个大白眼。
楚语不在意地笑了笑:“为什么你总喜欢给班里人组CP,难道真的很好玩吗?”
“对呀就是很好玩呀,每天都有不同的糖磕,我每天都会开开心心。”
“比如每次发早报的时候,我就会看有没有谢老师的文章,谢老师只要给校长作注或者支持校长的理想,我就会特别特别兴奋,好像看到了年轻的格林德沃和邓布利多!”
楚语随口道:“为什么你组的CP都是同性?同性应该只能做朋友和家人吧?”
他没看到陈思乐听见他这句话,整个人都低落下去,勉强维持着笑容,掩饰自己的失落。
“谁说的啊!”徐丝丝在这种问题上尤其较真,“你看过校长的《爱与引导》吗?校长说真爱自由,真爱无界,真爱无疆!只要有真爱,无论是什么情况都可以在一起!”
“你不知道吧?同性在很多国家都可以领证结婚哦,你的思想还不够开放哦。”
楚语似懂非懂地点头。
他想了想,还是有些疑惑道:“可是那样不奇怪吗?我好像没有见过两个男人或者两个女人在一起的——你先别激动,我是说我的眼睛,眼睛,我的眼睛从来没有看见过这种例子,真的会有人爱上同性的吗?那样真的可以吗?”
徐丝丝不满道:“当然有啊,只不过因为羞耻不敢表现出来吧,国内要是跟国外一样开放,你就会见到各种各样的爱了,爱是不分物种性别的哦。”
楚语“嗯”了一声,感觉长见识了。
但他其实还是觉得这不真实。
他在缅甸的时候,也没有见过同性的人谈恋爱啊。
那里的毒枭有的会娶好几个夫人,都是异性。
只有一个比较年轻的毒枭曾经开玩笑跟金德华说能不能讨他这个小哑巴去做个小老婆。
金德华说:“毛都没长齐,有什么好玩的,你要就拿去。”
那毒枭就顺着说:“开玩笑的,谁会喜欢小毛孩,又不是女的。”
那毒枭走前还用力揉了一把楚语的脸:“还不是看他长得乖巧可爱,讨喜。”
楚语一直觉得,玩笑就是玩笑,现实里是不会有人真的有喜欢同性的想法的。
就像欧阳云,也总是嘴上挂着喜欢他,实际上欧阳云的意思是:喜欢利用他、用起来很顺手、想把他培养成更优秀的作品。
徐丝丝的话让他重新思考起来,他想了一会,只觉得关系好的要么是陈思乐这样的好朋友,要么是巫檐那样的亲人,不存在恋人的可能性。
楚语叹了口气:“也许以后我会见到吧,说真的,我有点好奇呢。”
“有什么可好奇的”,陈思乐木着脸起身赶人,“走走走,别胡思乱想了,再晚点别说蝴蝶,蝴蝶毛都见不着一根。”
“蝴蝶有毛吗?”徐丝丝边走边质疑。
几人很快走出院子,也不知道是因为心太乱还是怎么回事,陈思乐竟然忘了锁门。
三人就这么越走越远,谁都没有发现有个一直藏在门前菜园里的男人从鸡窝溜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