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语只是笑笑,没接话。
他根本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百分百的万无一失。
凡事都不能太绝对了。这才是他信奉的人生守则。
车上今天只有徐丝丝,快开学了,程晓橘要送她哥哥去上大学,她哥哥今年考得特别好,进了滇大,听说还是滇大财经学院某双一流专业。
楚语听到这个消息时,第一个念头是为程晓橘高兴,第二个念头是:那他好像成了哥哥的学弟了呢,也不知道会不会在学校里碰见、会不会有机会产生交集?
至于李兰芝则是因为马上初三了,她妈妈不让她再出去玩,给她报了很多补习班,还贷款请了很贵的家教。
徐丝丝:“这个暑假只有我和程晓橘两个人偶尔去逛逛街,陈思乐也不大跟我们约了,陈奶奶的身体又...唉,总之不太乐观,前段时间我和程晓橘去医院探望师娘,正好遇见陈思乐守在重症监护室门口,我耳朵灵,听见医生说什么...心梗。”
楚语呼吸的时候明显沉重了一些。
“小语,要离开的人是不是注定留不住,是不是人老了就都会死,我们也一样?”
楚语垂眸:“人不是老了才会死,人随时都会死。”
他见过各种各样年龄的人倒在面前,生命就这样消逝。
或因切除四肢而感染去世,或因吸食过度毒品而器官衰竭,或因毒瘾发作不慎坠楼,或因失血过多而不治身亡......
人的命,太脆弱了。
徐丝丝不说话了,还年轻的小姑娘此刻显然不认同这句话,在她的世界里,只亲眼见过因为老了而快要病死的人。
那些意外而死的是个例,不对吗?徐丝丝在心里祈祷:我的身边人永远不会有意外。
楚语没有再说更多,他的余光看着身旁坐着的小姑娘,他知道他的朋友还没有长大,而终有一天她或许会成长,明白生与死的到来永远是不可预测的,不是谁不想要一个人不死那个人就能留住的,愿望对命运来说就是一句微不足道的旁白,命运它未必愿意倾听。
汽车渐渐远离了城区,看着眼前豁然开朗的景物,徐丝丝这才稍微开心了一点:“我好久没来了,真的好久了,得有大半年了,这土路还是这土路,一点变化都没有,小语,小语你快看!喜鹊!”
楚语随着她的指引看向窗外,随后他失笑摇头:“那只是乌鸦,喜鹊怎么会是纯黑的呢?”
“这就是喜鹊!陈思乐以前说的。”
“陈思乐骗你的,他这个人你还不知道吗?”
徐丝丝:“我觉得它是喜鹊,它在欢迎我们,对吧?对吧?小语,有时候它到底是什么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希望它是喜鹊。”
楚语一怔,随后点头:“嗯,我也觉得它是喜鹊,它看起来很有兴致。”
车行驶到最后十分钟路程时,楚语的心绪变得很复杂。
他不知道该不该期望那个男人今天能出现。
他只想远远看他一眼,记住那个人的面孔和五官。
如果陈伟东不出现,那今天等于是白来了一趟,后面还要再找机会。
如果陈伟东出现,他会不会看见他?看见他后陈伟东还能不能认出他?他会不会有什么不可测的行为?
关于三岁前的记忆,他一点都不记得了,唯一记起来的片段就是那些酒瓶、大片的血迹和倒地的长发女人的画面。
反倒是陈思乐竟然还记得陈伟东的长相,记得陈桃和他的事,他却一丁点印象都没有了,他完全没有陈家村的记忆,那段记忆就好像被人为手段生生抹除了,抹得干干净净,不受点什么启发大约是绝对不会再冒头的。
楚语不排除欧阳云可能给他喂过什么药的可能性,不过那也不重要了,关于他的原生家庭,他并不想了解太多,最好是这辈子都没有交集。
现在的了解,不过是为了确保将来的远离。
如果有一天法律要将他从巫檐身边带走,或许他会开始崭露锋芒。
坐以待毙不符合他的性格。
那只乌鸦与徐丝丝家的车平行向前,同飞了十多分钟,最后落在了写着陈家村三个大字的立门上。
村门很简陋,掉漆严重,支撑村牌的木柱上有不明暗红色,深深浅浅,不一而足。
司机就在这里停车,陈思乐站在村牌下迎他们。
“乐乐!我把小语带来了!”车刚停稳徐丝丝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车,“怎么样?我厉不厉害?圆满完成任务!”
“厉害厉害,不愧是丝丝大小姐”,陈思乐顺嘴夸了一句。
楚语也下了车,陈思乐的目光越过徐丝丝,看向了他身后的楚语。
两人皆是一阵沉默。
“咋了?你俩避嫌啊?快俩月不见,见了面都不说一句话的?”
楚语不说话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陈思乐不说话是因为心里有事,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一直觉得心神不宁,尤其看到那只乌鸦跟着楚语他们一路飞到了村口时,那种心头一突一突直跳的感觉还在逐渐加深。
他勉强笑了笑:“今儿这天挺闷啊,待会怕不是要下雨?”
闻言,楚语和徐丝丝不约而同抬头看向天空,只见晴空万里无云,哪有半点要下雨的样子?除了确实有些湿热外,闷的感觉倒也还好,也就跟平时差不多。
“是你心里闷吧”,徐丝丝快言快语,“看见小语是不是心里有点酸涩?跟你们说,我最近看了一本bl...”
“好了好了,住口”,陈思乐立马截断她,“直男,直男OK?”
“是吗?我不信,我看你看小语的眼神总是...”
楚语一把摁住徐丝丝的肩膀,微微一笑道:“我们还是快进村吧。”
于是三人就一起朝陈思乐家走去。
路过麦田和稻田,路过菜园和树林,越过田间的坟包们,这还是楚语记忆里第一次进陈思乐的家门。
陈思乐的家有一个土砖围起来的小院子,院子里一半隔了栅栏
,养着一些鸡和鸭,另一半是一些老树桩,桩上盖着湿漉漉的保鲜膜,里面有一些菌丝正在被培育。
徐丝丝之前已经见过了,见怪不怪,陈思乐倒还是像在学校里一样,主动给陈思乐介绍着:“这些菌丝就是很常见的山菌,很好卖的,只要保持湿润,它就肯长。”
“这是我去年才开始养殖的,靠着卖它们,赚点药钱。”
院子的东方和北方是一些很早就建起的毛胚房,地上没有铺地砖,就是被压得光滑的泥巴地。
坐落在北方的毛胚房是火炉屋,用来烤火取暖,烧火做饭。
东方则是住的地方,陈思乐从院子里进去,领着两人穿过院子,打开东边那一排最靠北的一扇门,然后让开身位让两人进去。
“随便找个地方坐,我给你们俩泡点花茶。”
陈思乐家虽然不大,但木椅子不少,两人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随便坐了下来。
陈思乐去泡茶,徐丝丝坐了会,嫌无聊,就开始拉着楚语聊天:“一会我们去田里逮蝴蝶吧,乡下的大蝴蝶可多了,在城里只能偶尔看见那种非常小的小蝴蝶,我跟你说,这里有蓝色的大闪蝶哦,特别漂亮。”
楚语见过那种蝴蝶,在很多年前的东南亚,那里的蝴蝶品种才是真正的丰富多彩,在湿热的雨林,有很多长得很像的蝴蝶,叫不出它们的名字,也很难在翅膀短暂地一挥间就找到它们之间的不同。
但楚语没有提自己的经历,他只是点点头:“好,你准备了工具吗?”
“工具?”
楚语有些无奈地看着她,“你难道什么也不准备,就一直追着它们跑吗?”
“对啊...”徐丝丝眨巴着大眼睛,眼神里充满了对楚语口中那个工具的好奇。
这时,陈思乐也泡好了茶,老早就在隔壁堂屋听见他们聊天的陈思乐接话道:“引蝶棒?我家好像没有白纸,拿报纸也凑合。”
“陈思乐,你也知道那个工具?那你之前为什么不给我们说??”
徐丝丝愤愤不平:“合着你俩都知道,就我不知道呗!”
“你不是刷豆音吗?你不是号称6G网神吗?你没刷到过那些cos香妃的视频?”陈思乐轻嗤一声。
徐丝丝眼神有些躲闪:“那我不是...比较喜欢刷那些和同人吗?我的豆音跟你的豆音不一样好吧。”
“好了,不说那些”,楚语解围道:“我们去捡一些小树枝、一些叶子长的草,然后拿一张报纸开始动手吧。陈思乐负责裁剪报纸,徐丝丝我们一起出去捡树枝和找草来编细草绳。”
说干就干,分工一明确,大家都开始行动起来。
楚语和徐丝丝出去了,陈思乐去他和奶奶睡觉的那个屋拿报纸。
陈奶奶大概是两个月前出院的,老人家目前的状态看起来还行,甚至还能坐起来干一些手工活。
陈思乐掀开门帘,走进光线明亮的卧房,抽屉上有一些药瓶,还有一些帮助腿部神经恢复的复健仪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