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蔚天说过她会在三日后醒来,那这道阵法的时效应当也只有三天。
时间还很充裕,夏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行动之前,她需要先弄清楚一件事。
手中新的《蔚天传》仍在不断浮现新的字迹。蔚天一路飞驰,进了青云剑宗的地界,匿去容貌,混入茶楼酒肆,四处打探奉仙大典的消息。他压低斗笠跟人套话的模样,她隔着书页都能想象出来。
可问题是,这本凭空出现的书,为什么能像真正的记述文一样,记录下他的言语、行为、遭遇,甚至偶尔还能捕捉到他心底一闪而过的念头?
他说是因为自己吃他的魂太多,联结加深了,又是什么意思?
困在这间无趣的病房里,夏鸣没有修炼的心思,干脆透过心有灵犀术,直接朝蔚天发去骚扰:【我现在能通过一本书看见你所有的言行,你又说什么联结加深,给我解释。】
书页上立刻浮现出一行字:蔚天刚从茶楼问完话,正迈步踏出楼门,动作停了一瞬。
随后,心音渡了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又透出松了口气的意味:【我还以为你不想理我了。】
【再说废话,就真不理你了。】夏鸣幽怨地顶了回去。
【噬心兽本就可以在吞食寄主神魂之后,获取记忆与情感,取代寄主。】蔚天不再绕弯,解释道,【估计是这个原因。虽然书本的形式……我也没有见过。】
得了答案,夏鸣“哦”了一声,不再搭理他,转而开始琢磨自己目前的处境。
按理说,她现在是在做清醒梦,梦境反映的应当是潜意识,而她的潜意识,竟然还是身处病房、手捧《蔚天传》。从始至终,她都没能走出这两样东西。
若从噬心兽获得寄主记忆与情感的角度去想……夏鸣的思绪刹住了车。
自己明明没有吞吃另一个“夏鸣”,为什么却拥有这个人的记忆与情感,继承了这份人格?如果她不是记忆里的那个夏鸣,如果这些情感都并非从自身生发出来,那她对蔚天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丝丝缕缕的空虚与茫然,似缓慢侵入土壤的细嫩根须,无声地拱开她心底的土层。夏鸣的呼吸乱了节奏,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了书页的边角。
就在这时候,心音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夏鸣?】
她立刻把那些发冷的念头推到一边,清了清嗓子:【怎么?】
蔚天的语气微微加快,急于把什么东西一笔带过:【没什么。只是在想,你如今应当能获知我的一些记忆,如果真的看到了一些不那么愉快的事,可以略过。】
夏鸣一听就知道他在藏什么,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戳回去:【哦,所以你担心我看了以后,会对你有看法?】
沉默的时间不长,但足够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然后,一声无奈的轻笑渡了过来:【对。】
【蔚天,】夏鸣靠上床头,把书搁在膝盖上,声音认真了几分,【让你放我出去你不肯,现在倒在意起我怎么看你了,你不觉得这很矛盾吗?】
那一端没有立刻回应。过了一会儿,蔚天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比刚才低了些,带着斟酌过后的郑重:【不矛盾。不让你出来,是因为外面危险。怕你对我有看法,是因为那些事,确实不太好看。】
夏鸣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她把书页翻得哗哗响了,最后只哼出一句:【早干嘛去了。】
蔚天没接这个话茬,把话题拐了个弯:【青云剑宗这块地界,服饰风格与天机阁不同。等我回去了,给你炼制些新的法衣。】
夏鸣低头翻了翻书,书页上写着,蔚天此时正置身一座成衣坊内,神识铺开,正在一件一件翻看衣架上所有的衣物款式。那些层层叠叠的裙衫在他意念中过了一遍,看得认真极了。
【你的灵石还在我手上,拿什么买?】
【身上的丹药还是能换不少灵石的。况且这些衣物只有外观能入眼,也不能买了就直接给你,需要重新炼制。】
【都怪你下了三天的阵法,我现在都没事可干。修炼去了。】
随后她单方面掐断了对话,盘膝闭眼,开始吐纳灵气。
蔚天又连续呼唤了几声,她权当听不见。但心念那一端的存在感始终没有消失,如同一道温热的视线,隔着一层薄薄的屏障,静静地落在她身上。她没有回应,他也没有催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留在那一端,不远不近。她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听,想到他还在,心里某个地方就安定了不少。
收敛心神,内视丹田,灵力旺流哗哗啦啦,循着经脉奔涌不息,听得她连连点头。直到进入识海——
原先那片单纯的纯白空间,此刻变成了一座宏伟的三层宫殿。她的意识核心仍置身于最内层的纯白房间,但更多的魂力铸成了外围广袤的殿宇,磅礴得令人屏息。细细感受,那些魂力中九成以上都带着蔚天的清冽气息。
这就是他说的实力会增强?夏鸣一时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随手一召,那些蕴含着蔚天气息的魂力好似自己原生的肢体一般,听话地靠了过来。再一挥手,它们又重新钻回宫殿的墙面,不躁不动,仿佛从未被惊扰过。
如果是常规修炼,即便丹药能催生出这种规模的力量,也不可能如此轻易便化为己用。而将外力化为己用,这分明是噬心兽的能耐。
清河村那帮村民看向周润良时如饥似渴的视线撞进脑海。夏鸣深吸一口气,发现自己竟然理解了那些村民的心态。
……不,她一点都不想理解。
压下翻涌的恶心感,夏鸣重回丹田,将全部心神沉入灵力吐纳之中。
三日很快过去。
扣在大门上的阵法缓缓消散。夏鸣冷着一张脸推开门,终于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一坐起身,蔚天坐在床头手持书卷的身影便落入眼底。她停了半拍,才想起他还留了一个分身在这里。
分身蔚天合上书卷,抬眼看过来,目光里含着真诚的关切:“睡了三日,是太累了吗?”
哦,对,这个蔚天还不知道自己什么都清楚了。
夏鸣上上下下打量着分身,凑近前去,伸手捏上他的脸。柔韧的手感,雪白的发丝,长长的睫毛,毫无区别。若非她事先知晓,恐怕真会被他骗过去。
蔚天稍微后仰,避开了她继续动手动脚的手,嘴角含着一点笑意:“这是三日不见,如隔三秋?”
“不准动。”夏鸣揪住他的衣襟,脑中迅速过了一遍思路:既然蔚天留分身是想骗她,那就说明这分身就是他自己。上回在天机阁,他收回分身之后就获得了分身的记忆,那她现在做的事,他迟早也会知道。
她用力一扯,凶狠地吻了上去。
蔚天的眼神微微一沉,手臂缓缓扶上她的腰肢,轻轻一带,便加深了这个吻。他吻得不急不躁,如一片深水无声无息地漫上来,将她单方面的横冲直撞兜头揽住。
夏鸣攻势激烈,撕咬吮吸全用上了,而承受她攻势的蔚天沉静若水,任她胡闹了半刻钟,仍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夏鸣气得举起手,一掌按上他的胸膛。
她掌心一摁一揉,蔚天的面色终于泛了红。他迅速制住那双不听话的手,侧头撤离战场,清了清嗓子:“今天怎么这么热情?”
盯着他红润的面颊与下意识躲闪的动作,夏鸣满腔的怒焰熄了一半。这男人,真是该死的甜美。
“上回被打断,我早就不爽了。现在终于有机会继续,你怂什么?”她下巴微微扬起。
“只是因为上次吗……”蔚天瞥了她好几眼,目光里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游移。
夏鸣打定主意要瞒死这个分身,一口咬定:“对啊,你还要不要继续了?”
“暂时不了。”蔚天摇了摇头,将倒翻的衣襟慢慢折回去,指尖理得一丝不苟。
啥?竟然说不?夏鸣睁大眼,又凑上前半步:“为什么?”
蔚天没有第一时间开口。他伸出手指,轻轻擦掉她唇边晶亮的水痕,动作不急不缓,擦完才抬眼看她:“我们未立道侣契约。再下去,于礼不合。”
剩下的怒火又被他这句话浇熄了一半,夏鸣努力维持着残余的怒意,也维持着怒意给她撑出的那份勇气,仰头问他:“要怎么立?”
蔚天明显语塞,垂下目光看着她,语气里多了一层审慎的试探:“你今天真的很大胆。知道道侣契约是什么吗?”
“不就
是结婚,用你们的话来说,成亲、结为夫妻嘛。”
蔚天挑眉,视线在她脸上来回扫了两遍,语速放慢了:“果然,你的情绪不对。做了什么梦?”
这都能注意到……夏鸣沉默了。胸腔里那簇愤怒的火苗已经在摇摇欲坠的边缘,尽管只是分身,这副做派跟本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余烬里泄出一股委屈,她低下头,揪住蔚天的衣袖,声音塌了下去:“你真的是个混蛋,到底分了多少力量?说。”
“啊?”蔚天面上浮现的错愕恰到好处,演技精湛得她几乎无话可说。
夏鸣咬咬牙,把所有底牌都掀了:“我都知道了。既然你也是蔚天,就该知道,吃了你那么多魂,我是可以看你的记忆,甚至能在梦里看见你本人现在的言行的。”
恍然大悟之色从他脸上一闪而过,蔚天捉住她的手腕,将她缓缓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声道:“对不起。”
“我就是不想听这三个字!回答我!”夏鸣声音拔高,一拳狠狠砸在他胸口,力道却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收了半分。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交代:“分了两成力。别担心,在傀儡宗护你,绰绰有余。”
“不打算放我走?”夏鸣不死心地追问,声音闷在他衣襟里。
“你知道答案的。”蔚天收紧手臂,把她更牢地箍在怀里。
胸腔里本已浇灭的愤怒死灰复燃,烧得她眼眶发烫。夏鸣撑住他的肩膀用力拉开距离,起身朝门口走去,步子又快又硬:“不准跟着我!”
门板被摔出震耳欲聋的一声巨响。
夏鸣站在门外,胸口剧烈起伏着。如今格外醇厚的神识直接笼罩住整个房间,她能感觉到蔚天的两成魂光自他体内蔓延开来,却没有纠缠到她身上,只是围住了幻戏台大阵。
好家伙,还防着她偷跑。
夏鸣牙根发痒,愤愤扭头,冲向近处的塔楼。
刚登上二楼台阶,便见绿发红扇的李慕月正朝下走来。两人视线撞上,夏鸣还没来得及开口,李慕月先问了一句:“他呢?”
莫名的,她明白了他在问什么:“他没偷看我。”
“那上楼吧。”李慕月转身朝塔顶飞去。夏鸣灵力运转,紧随其后。
合拢门扉,李慕月红扇一抛,扇面瞬间变大弯曲,笼罩住整个房间,红光在四壁之间流转,形成一片密闭的空间。夏鸣神识穿过红扇扫了一眼外面:傀儡宗内一片祥和,沈墨与路远各自宅在屋中埋头研究,蔚天心不在焉地把书卷翻了一页又一页。
“别看了,都是幻戏。”李慕月提醒道。
夏鸣眨了眨眼:“幻戏?”
“嗯,这是我的噬心兽天赋。”李慕月展开扇子,扇面上光影流转,“我能制造足以乱真的幻象,覆盖他人的五感。与人类时的天赋不同,扇阵是靠它来运转的,无论你现在看见了什么,都不是真实情况。”
夏鸣盯着那三人又瞧了瞧,动作自然,神态流畅,依然看不出半分破绽。她干脆收回神识,不再费这个力气。“能拦住蔚天偷窥吗?”
李慕月摇了摇头:“拦不住。但幻戏是我的天赋,他若想强行偷看,我会先遭反噬,就能提前当心了。”
“那他应该不会看了。”夏鸣把话题拉了回来,“宗主找我,是为了什么?”
李慕月那双紫眸里的色彩沉了下来,带着一份掂量过的决绝:“我可以助你离开傀儡宗。”
夏鸣身体猛地前倾,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要我做什么?”
“痛快。”李慕月潇洒一笑,撑着膝盖也稍稍凑近了些,“首先你得告诉我,这个蔚天剩几成力?”
“两成,但用常规手段,我打不赢。你呢?”
“两成……”李慕月沉吟片刻,指节在膝盖上敲了敲,“拼一拼,应该能算计到他。我会把他困在幻戏里,让他以为你一直没有离开傀儡宗。不过,这需要你配合,你得制造一个假象,一个能让他深信你不会离开的假象。”
他将一张空间传送符拍了出来,推到夏鸣面前。
“事成之后,你用这张符直接传送出去,先想法子去默原,等我拖延他一段时间,就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