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两年没能入眠,夏鸣这一觉睡得很沉,梦也做得极深。
她最先感知到的,是空气里那股冷。消毒水味混着金属的锈气,钻进鼻腔,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记忆深处。然后是身下床单的触感,浆洗过度的棉布硬挺挺地硌着后背,冷意透过薄薄的病号服渗进皮肤,把她从沉睡的底层一点一点捞了上来。
夏鸣睁开眼。
白得发灰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嵌在金属格栅里,发出嗡嗡的低响。墙壁是那种用了太多年头、擦拭得再干净也泛着陈旧的淡绿。床头护栏的漆面已经斑驳,露出底下暗银色的铁。
这间病房,这张床,这套洗得发白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全都刻在她骨头里,这辈子都忘不掉。
怎么又回到这里了?
她先动了动手指,指节弯折自如,掌心收拢时传来一股饱满的力道。她把双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骨节分明,指尖泛着健康的血色,每一根手指都听使唤。
不是梦?不对,这肯定就是梦,但这个梦里的身体,不是那具被病痛吃空的躯壳。
夏鸣坐起身,她下意识伸出右手想去摸书,指尖磕到了什么硬物,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她低头看去。
白色硬壳封皮,没有任何花纹,只印着三个黑字:蔚天传。
夏鸣盯着那三个字,指腹小心翼翼抚过封壳。硬挺的边角硌在掌心,触感真实得不像梦境。她屏住呼吸,徐徐翻开第一页。
在她记忆里,《蔚天传》开篇就是满怀愤怒的少年,劈头盖脸将读者拽入仇恨的漩涡。可眼前这一本,第一页第一行,用最简洁的文字写着——
“蔚天不记得很小时候的事,他对童年最深的印象,是空无一人的宫殿。”
夏鸣捻着页角的手指猛地加重力道。她几乎是本能地提起膝盖,把书顶到自己眼皮底下,如饥似渴地吞下每一个字。
蔚天的童年、他与沐阳如何相处、与青云真仙的过往、如何与高寒相遇、又如何救下李慕月……所有她从未在《蔚天传》中读过的内容,全部化作手中的铅字,一行一行,如蔚天本人坐在她身旁慢条斯理地倾诉,一点点将那些被尘封的岁月剥开给她看。
等夏鸣回过神来,泪水已经盈满了眼眶。她的呼吸乱成一团,只能眼睁睁看着书页里那个年轻的蔚天遭受背叛,被满天下的敌人追杀,痛苦倾碾,浑身是血。而她这个局外人唯一能做的,只是不停地、翻页。
被封印的五百三十一年,他险些就要在沐阳的恶意、无人可诉的孤苦寂寥中疯掉。可他撑住了,只是胸膛里那把火烧得愈发汹涌,烧了整整五百三十一年都没有熄灭。
夏鸣翻到下一页,目光扫过新一行字,手腕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道按住,停在了半空。
“就在这样的蔚天眼前,空间忽然扭曲波动,吐出了一个黑发橙眸的姑娘。那张酷似九歌的脸,他绝不会忘。”
她僵住。
这本崭新的《蔚天传》,记载的不只是蔚天的过去,还有他的现在。书页间每一滴血泪、每一次悲欢、每一个细微的神情,都是他真真切切的心灵写照。
那现在呢?现在进行到哪儿了?
夏鸣深呼吸,将书合上,翻过来,直接打开最后一页。
末页的字迹正在被无形的笔书写,一笔一画,从纸面上缓缓浮现。
“望着熟睡的恋人,蔚天轻轻拂过她的长发,低声道:‘原谅我。’
说完,他抬指点上自己眉心,一缕半透明的洁白光芒被缓缓抽出,细长而柔和,像是从魂魄深处剥离一截月光。那缕神魂落地之后拉长、塑形,化成了另一个蔚天。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身姿,除了气息更轻盈,没有任何区别。
蔚天望着床上的人,语气很轻:‘我不在的时候,替我护好她。’
分身蔚天垂眼看了看夏鸣,沉默片刻,才开口:‘留给我的力量只有五分之一,如果沐阳和九歌同时找来,我拦不住。’
‘我不会让她们同时来。’蔚天说这话时神情没有波动,‘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别让她发现你是我留下的分身。如果没瞒住,那就拦住她。’
分身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那双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不必明说的东西。良久,分身低声道:‘你知道她的性子。’
‘我知道。’蔚天移开视线,‘所以更得这么做。’
分身不再多言,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蔚天走过去,弯下腰,小心而轻柔地在夏鸣眉心落下一吻。一道微光闪过,在她额间凝成一枚圆形的小阵,旋即隐入皮肤,不见了踪迹。蔚天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她的睡颜,转身离开。”
读到一半,夏鸣已经抱着书在这间硕大的病房里拔足狂奔。
她必须尽快找到梦境的出口,必须马上醒来。
蔚天,他又想瞒着自己,一个人扛下一切!
可病房的墙面、墙上的门明明就在眼前,却始终遥不可及。她拼命跑,门就拼命退,那不近不远的几米距离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无论她怎么迈腿,怎么伸手,都碰不到门框的边缘。
“蔚天,蔚天!”
夏鸣死死将书抱在怀里,朝着那扇门拼尽全力奔跑。恐惧与急迫搅在一起,她只能低头去看书上不断浮现的文字,试图让自己稍稍安心。
“蔚天与李慕月坐在塔楼最顶层。窗外暮色沉沉,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李慕月手里的扇子偶尔反射一点微光。
‘我要走了。’蔚天开门见山,‘我给夏鸣留了一个分身,她会在三天之后醒来。你替我看住她,别让她从傀儡宗溜出去找我。’
李慕月摇扇的动作一顿,扇骨卡在指间,像是被人按了暂停。他侧过头,借着暮色去看蔚天的表情——什么也看不出来,那张脸平静得像刻在石碑上的铭文。
‘你再说一遍。’李慕月把扇子合上,捏在手里,‘走?走去哪?’
‘去做我该做的事。九歌满天下抓她,我若是再带着夏鸣露面,岂不是等于把她往刀口上送。’
‘所以你就把她扔在这里,自己去找九歌?’李慕月的声音没有拔高,但红扇在他掌中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像是骨头被捏紧,‘你跟我说这些,是指望我说“好的,我帮你看家”?’
‘是。’
李慕月盯着他,忽然把手里的扇子往桌上一摔。啪的一声,红扇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滑出去半寸。
‘蔚天,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特别好说话?’他语气轻松起来,嘴角甚至挂上了笑,但那笑意凉飕飕的,‘五百多年前,你就擅自跑回了青云剑宗被封印。三年前,要不是夏鸣跟着,你早落入仙阵被困住。现在跟我说,要一个人去,然后让我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我会小心,’蔚天的眉头拧了起来,‘况且我已经没有办法再救你一次。’
‘这话你听着不耳熟吗?’李慕月身体往后一靠,扇子重新飞入他手,被不紧不慢地展开,‘那行,我现在就下去把夏鸣的魂阵解开。等她醒了,你自己跟她说,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当着她的面把这套话再说一遍。’
‘慕月。’
‘叫我也没用。’红扇悠悠地摇了两下,‘要么带上我,要么你自己去应付她。’
沉默在塔楼里蔓延开来,只余窗外风声,像钝刀刮过瓦片。
蔚天闭上眼,用拇指揉着太阳穴,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你们怎么都这么倔。’
李慕月扇子摇得轻快了几分:‘彼此彼此,谁也别说谁。’
‘那我需要你替我办一件事。’蔚天终于松口,‘去默原。阴阳殿、仁心斋的总堂在那,那里一定藏有他们危害苍生的证据。你去查,去不了的地方再叫我,只要拿到她危害天下的直接铁证,等青云剑宗的奉仙大典一开,我们当众把证据抛出去,沐阳不动手也得动手。’
李慕月扇子啪地一收:‘默原我确实比你熟。你呢?打算去做什么?’
‘我还有别的要准备。’蔚天没有细说,从腰间解下储物袋,探手进去一件一件往外掏东西,‘这个护心镜,能挡一次致命攻击。这枚遁符,撕碎就能传送十里,用之前记得先用神识锁定方位。这瓶丹药——’
‘你什么时候炼的这些?’李慕月不可思议地看着桌上越堆越多的法器。
‘不重要。’蔚天把最后一件法器搁在桌上,站起身,‘这些够你用的。等默原那边一旦查到实证,立刻传讯给我。’
李慕月看着满桌的法器,往椅背上一靠,像是被人放了气,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行吧,到底还是倔不过你。不过你得答应我,别等我查到证据,自己先没了。’”
“等一下啊!”夏鸣五指死死压在书页上,用力到指尖扁平泛白,她嚯地抬起头,看向那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的门。
魂阵是趁自己睡眠时施展的,那么,只要自己也运用同样的办法……
夏鸣的发丝、衣带缓缓飘起,半透明的白光自她胸膛中央,如同行星爆炸般猛然亮起,瞬息跨越了方才难以逾越的距离,撞上紧闭的大门。
“嗡——”清越的剑鸣声自门扇震响,一道圆形的半透明阵法从门上亮起。正是蔚天轻吻她眉心时,落下的那道法阵!
尽管能触碰到大门,可剑鸣铿锵,法阵在一瞬间的黯淡后恢复明亮。初时还能有推门的感受,可现在,只感觉这扇门是一堵墙,撼动不了半分。
试了好多次,夏鸣终于不再强行突破,而是翻开书本,去看蔚天此时的反应。
“还没等蔚天回复,他忽然愣了一下,伸手按住自己的眉心。李慕月正认真听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打了个措手不及:‘怎么了?’
‘夏鸣在冲击我的困阵。’蔚天呼出一口气,皱起眉,‘怎么反应这么快?她应当
先安睡几个时辰……’
‘先别想这个了,得阻止她。神魂攻防,稍有不慎,你们两个都会受伤!’李慕月迅速站起身。”
他会受伤?
夏鸣收回释放出去的魂光,白光潮水般退却,她死死盯着书页,目光再也挪不开。
“‘没事。她……好像放弃了?’蔚天自言自语,‘这么巧?以她的性子,应当会死磕到底才对,该不会是受伤了吧。’
说罢,蔚天抬眼看向木屋方向,神识穿透塔墙,径直落在塔底木屋床榻上那道身影之上。
‘还好。’蔚天眉目一松,紧接着又重新蹙起,‘难道是因为吃过我那么多魂,我们之间的联结更密切了?’”
“谁知道啊。”夏鸣望眼欲穿,恨不能一头扎进书里,“快放我出去,我要跟你一起走!”
话音落地,她突然想起自己与他之间还有一道心有灵犀术,连忙凝神朝他发去意念:【蔚天,听到没?不准走!放我出去!】
心念那一端沉默了片刻。随即,一声低沉的叹息渡了过来,无奈得像是早料到会如此:【什么时候察觉的?】
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夏鸣压抑了许久的怒意终于炸开。她把书往怀里一抱,霍然站起,一腔急火全灌进了灵犀术里:【你管我什么时候察觉的!蔚天,你把我困在这里,给我下魂阵,留个分身就想打发我?你当我是谁?你养的猫吗?】
那一端不回话,夏鸣攥着书页的指节发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擂在耳膜上。
【所以你什么都知道了。】蔚天的语气收敛了刚才的轻淡,变得有些认真,【那你也该明白,这是最好的办法。】
【最好的办法?】夏鸣几乎要被他气笑,【你一个人去对付九歌,让我缩在傀儡宗等你回来……这就是你说的‘最好的办法’?】
【夏鸣……】
【别叫我!跟你说实话,我现在能掌握你在外面做什么,你那点心思瞒不过我。】她深吸一口气,把书页上正在浮现的那些字狠狠扫了一遍,【你想去找沐阳,好借青云剑宗的势,对九歌下手,可万一沐阳预判,先对你下手呢?你想过没有?】
依然只有绵长的呼吸。好半晌,那头声音再度响起,不紧不慢,却退去了哄劝的柔光,露出底下岩石般沉实的东西:【想过,所以我绝对不会带你去。】
夏鸣的心彻底沉下去。
【夏鸣,】蔚天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这一回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她耳边低语,【想出来,很简单。你去将那道魂阵吃掉就好。】
吃。这个字落在夏鸣脑中,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她张了张嘴,所有翻涌的气焰忽然都哑了,【……你会怎么样?】
【神魂受伤,可能会头晕头疼好几日。与之相对,你会变得更强。】
夏鸣攥紧了衣襟,那一端的蔚天低低地笑了两声——不是方才那种哄人的轻柔,而是料定了什么似的、略带苦涩的笑,【你舍不得。】
【大混蛋。】夏鸣眼眶烫得厉害,视线碎成一片。
【好好待在这里,我的一部分会陪着你。简单、快乐地活着,不好吗?】
【简单?】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想让她轻松,可他把所有的重量都扛走了,留给她一片轻飘飘的空壳。她宁可被他带在身边,宁可一起面对九歌、面对沐阳、面对所有想杀他们的人。可她说不出口,因为他说了“神魂会受伤”,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犹豫,所以她知道他是认真的。
他把自己最脆弱的地方摊在她面前,赌的就是她舍不得,他赌赢了。
【对不起。】蔚天的声音落在最后,温柔,却不容置疑。
夏鸣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望着书页里一行行浮现的字迹。螳臂挡不住车,她也拦不住任何事的到来。如果受伤的是她自己,她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可一旦涉及蔚天,她的软肋,她最碰不得的那根骨头,便只剩满心的迷茫与无力,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蔚天与李慕月又交谈了几句,敲定了后续的计划。随后,他撑着桌案缓缓站起,道:‘那我先走一步。’
‘去吧,我还得给弟子们交代点事。’李慕月挥挥扇,神色在暮色中看不清深浅。”
夏鸣望着书中那句“蔚天飞身,离开了傀儡宗”,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都怪自己,沉浸在他深情活泼的模子里,日夜相处,竟被他骗了过去,没能及时看穿他的本性。她怎么就忘了,蔚天本来就是个独断专横、什么事都往自己肩上扛的自大狂?
若不是她一心只想着治愈蔚天而失了洞察力,又怎么会被他暗算得手?这一切,都是她的懈怠酿成的。
夏鸣将脸埋在膝间,指腹抚过书页上那两个字——蔚天。
她擦干眼泪,眼角余光一瞥,落在了一行字上。
“李慕月仍暂留傀儡宗。”
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