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般沉痛的过往,夏鸣听完不由得沉默。
叶念念眼眶一红,可怜兮兮地唤了声“师父——”,人已扑进李慕月怀里,紧紧抱住他。她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带了些哭腔:“师父……你那时候一定很疼吧。”
李慕月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温和:“都过去了,别哭。”
沈墨默不作声地蹭到两人身旁,手臂一展,把师父和念念都圈进怀里,披散的长发垂落在两人肩上。她低声:“你都不肯跟我们说。”
“说了又能怎样?”李慕月勉强从她胳膊间探出手,用红扇轻轻拨开沈墨的头发,“看你们这个样子,难不成还要替我去找九歌算账?行了,都挤在一起不热吗?我早没事了。”
“你要是早说,我就不总在背后念叨你了。”沈墨嘟囔着,终于松开那团热乎乎的拥抱,见李慕月神色如常,话锋一转,“不过你瞒了我们这么多年,总得有点补偿,改天得让我好好研究研究无心人的体质!”
“啧,你这叫趁火打劫。”李慕月摇了摇扇子。
“放心,你们师父的账,我会去讨。”蔚天适时接过话,把跑偏的话题拉回来,“慕月,你了解九歌的手段。如果我想挑拨她和沐阳,她会怎么应对?”
“如果你是想借默原的邪风来胁迫沐阳,九歌当然会极力阻挠,不让你得逞。她还会大肆抹黑你的名声,让你说的话天下无人敢信。当然,最重要的是,她会全力自保,绝不肯与你正面交锋。”
李慕月说罢,耸耸肩,看向蔚天,语气里带了几分感叹:“唉,有硬实力就是方便。在你杀了风见眠那一刻,就已经占了上风,如今是她要想方设法拖延时间,给自己多争取几分胜算了。”
“我也不想成为天下公敌,得速战速决。”蔚天拂袖起身。
夏鸣心头一紧,立刻抓住他的手:“你伤还没好全呢!”
“是没好全。”蔚天低头看她,唇角微挑,反握住她的手,“正要叫你——随我来。双修能快些养好。”
沉默。
叶念念猛地从李慕月怀里抬起头,沈墨嘴巴张成了圆,李慕月连咳好几声:“孩子们都在呢!你说话注意点!”
“想什么呢?是正统的双人修炼。”蔚天嗤了一声,将脸颊飞红的夏鸣揽入臂弯,身形如风,径直入了房。
夏鸣在门关上的最后一刻,看见沈墨朝她伸出手,一脸悲恸:“小师妹——你答应过让我研究的——”
抱歉了师姐,下次一定。夏鸣愧疚地移开目光。
房门合拢,蔚天带着夏鸣上了床榻,两人盘膝对坐。他十指扣入她的指间,望着她仍红扑扑的脸,不禁笑问:“他们早都知道了,你害什么羞?”
“明明是你太过分……对他们来说怎么可能一下就接受嘛。”夏鸣收拢手指,略带谴责地夹了他一下,“心情不错啊,都有心思开玩笑了。”
“嗯,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之后,反倒轻松了。”蔚天坦然,“现在,帮我疗伤吧。”
夏鸣点点头,忽又想起什么,连忙抽出手:“等一下,我得先确认一下其他人的安危。”蔚天颔首,她便摸出玉碟,点亮李云生的魂光。
“云生,你那边还安全吗?”
“夏鸣?你的伤怎么样了?”李云生问得比她还急,夏鸣只好先老实回答:“有蔚天在呢,放心吧。听说最后是你确认了风见眠的死,她毕竟是半仙,你没受伤吧?”
“我这边一切安好,现在暂避在阵法里。如今世道乱,你伤得不轻,一定要养好伤后再做打算。”李云生语气郑重,“若有什么计划,尽管告诉我,我定当竭尽全力。”
不愧是正道的光,还是那么令人安心。夏鸣弯了弯唇,应了下来。
蔚天忽然插话:“说完了?”
夏鸣好气又好笑地瞥他一眼,白发少年面色不善地盯着玉碟,就像恨不得立刻把它按灭。她只好率先跟李云生道了别,熄灭魂光,咂舌道:“我们刚认识那会儿,你可不这样。”
蔚天面不改色:“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一句话就让夏鸣心花怒放,她执起蔚天的手,亲了一下:“是啊,我一定负责到底。”
蔚天沉稳地应了一声,又问:“你要怎么联系怀安?他之前被困在魂龛里,行动不便吧。”
“这个……我那时候没敢跟你说。”夏鸣张开手掌,掌心里一枚滴溜溜旋转的心弦符文浮现出来,“其实我也能施展心弦符文,那时是故意支开你,好方便给他留下这个来着。”
“所以,你早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蔚天的手指触上那道符文,细密的吸痒感传来。神识探入其中,符文瞬间像炸开一般活跃,无数尖牙迫不及待地朝他张开。
“心弦符文……名为符,实则是啃噬神魂的活物。”蔚天的神识如入无人之境,将每一只虫体都看得清清楚楚。
夏鸣提起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点点头:“我知道,这不是怕吓到你。”
“纵使没有千变万化,这些小东西也伤不了我。”蔚天收回视线,看向夏鸣,“只要你不动手,我就无碍。”
夏鸣疑惑地歪头,“你这么强,千变万化又这么厉害,我还能破你的防?”
“能。我缺少噬心兽,你缺少寄主,所以如今,你算是变成了我的噬心兽,彼此互补。而噬心兽强大之后,终会吞噬寄主,这是天地法则强行规定的。我若能反抗仙人的规矩,当初也不会被她们三人逼得在战场上强行使用仙器割离了。”
夏鸣这下彻底说不出话,她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瞪圆了眼睛看他,试着理解话里的意思:“可是……噬心兽不是都应该长得跟寄主一样吗?”
蔚天摇了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大概跟我被割离的那只噬心兽有关。总得找到它们,才能知道事情全貌。”
夏鸣懵懵地哦了声,干坐着消化了好一会儿,勉强接受了这件事。她捂住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以后可别再喂我魂了,要是都被我吃完,你怎么办?”
“那就要看你了。你若再身陷险境,我依然不会坐视不理。”
牙尖嘴利!夏鸣不服气:“还不是怪你太冲动,以后比起什么沐阳九歌,多想想我,只要你能冷静,咱们就都不会出事。”
蔚天摇头轻笑,“好了,快联系那僧人吧。”
心弦符文驱动,夏鸣转眼便与千里之外的另一枚符文产生了感应。像是相隔遥远的本
体与倒影,她透过倒影能清晰看到——
怀安静静坐在漆黑之地打坐,在魂龛里被啃噬得模糊不清的脸孔已经复原了大半。他气息一滞,缓缓睁开眼,摊开手掌露出那枚心弦符文,犹豫道:“夏施主?”
“是我!怀安大师,抱歉啊,当时情况太急,都没来得及告诉你脱身的时机。你现在在哪儿?”
怀安念了句佛号,神色缓和下来:“施主无恙便好。请放心,贫僧已逃出天机阁,找到了绝对安全的藏身处,正在修复这具魂身。”
“太好了,那我就不多问了。如今世道乱,大师也要多保重。”夏鸣说着,便想断掉共鸣。
“施主且慢。”怀安语气微扬,“我听闻是素问剑仙出剑斩落了风见眠,你们接下来打算如何行事?”
“等伤养好了,就去会会九歌。”
“届时请捎个口信,我等定当全力以赴,与你们共同对敌。”怀安合掌,语气坚定。
“好,多谢。”夏鸣毫不犹豫地一口应下。
收回心弦符文,她终于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虽然耽误了半年,但大家都还平安,连怀安大师也逃出来了。”说罢,主动捉起蔚天的手,严丝合缝地与他对掌,夏鸣目光灼灼,“接下来就只剩下你了,快点好起来。”
灵力顺着相贴的肌肤流入蔚天的经络,他尚未表露的情绪被无声抚平。点了点头,闭上眼,与她一同牵引灵力的流向,将那汩汩暖意送入识海,洗炼神魂。
只要夏鸣在身边,他总能这样惬意安宁。这份宁静像引人沉醉的温泉,浸没其中,不知不觉就会短暂地忘掉压在心头的那些痛与恨。就像此刻,与她一同修炼,灵力暖流熨帖着身心。
……正因他贪恋这份惬意,正因他面对宿命不够狠绝,所以,倒在血泊中碎成千万片的,是她。
蔚天缓缓睁开眼,看着已经沉浸在修炼中的夏鸣,目光幽深。
当时那种情况,夏鸣必死无疑。她的寄主不知身在何方,也没有大量野魂可供给养。能救回她一次,全靠那不知何时被天地法则系在他们之间、属于人类寄主与噬心兽之间的联结。
可是,不附着于人类神魂、也未能完整吞吃寄主的噬心兽,本质上不过是早早离体的胚胎。若非噬心兽天生神魂强盛,又有千变万化护身,这具胚胎之身断然熬不过忘川河两年的磨损。
他绝不能再因贪恋,明知故犯,即便她再不情愿。蔚天抿紧了唇。
修养的时光如梭飞逝。夏鸣几乎整日整夜都跟蔚天牵着手,就连出屋与师兄师姐们相处,也带着蔚天时刻滋补。在她尽心竭力的照看下,加之傀儡宗倾巢而出替他搜寻聚魂丹,神魂的缺漏比蔚天预想中愈合得更快。本该耗费数十年的时光,如今短短两年便修补得几乎完整。
这日,蔚天揉了揉太阳穴,放松眉眼,长长舒了一口气:“总算痊愈了。夏鸣,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终于……”夏鸣趴在他肩头,卸了全身力气,径直闭上眼,“不行了……我要睡会儿……两年没睡觉了……”
蔚天轻声应答:“睡吧,我在。”随后稳稳扶住她疲惫的身子没入床榻,拂过她顺滑的长发。
是时候告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