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小叔又争又抢 > 101. 背命
    夜已深,烛光摇曳,殷沁梨坐在书桌前,桌上摊开的是《易经》。

    “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后得主而有常,含万物而化光。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

    她的目光落在这几行字上,脑子里回想着的是颜恒说的话,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桌面,目光沉沉。

    坤厚载物,德合无疆。

    她对自己有清晰地认知,她是万万够不着的。

    她从小生活在皇宫里,目之所及,皆是权力,目之所移,皆是利往。

    她凭借着顾宜宁的地位,林玉金的财富,宣德公的权势,成为了金枝玉叶的“曦和公主”。

    有利益的地方就有纷争,即使她什么都不做,她也得争。

    更何况她从小被笼罩在殷崇琰的阴影里,早就成为了一个黑心黑肺的人。

    若不是有母后、太子哥哥、外祖母守着她,她大概早就连最后那点人性都丢了。

    又或者,她早就成了一个疯子。

    是啊,她早就疯了,正常人谁会想要弑父呢?

    “哈”,她发出一声低低的自嘲,疲惫地靠在仰在后面的椅背上,手盖在了脸上。

    她冲向城墙之下是因为大义吗?

    还是说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她已经分不清了,立于祭台上的她,站在城墙下的她,是算计还是有一点点的真心,会有一点点的不同吗?

    不敢想。

    爱民,她当不起。

    更遑论,载民。

    心头繁重,她在桌前坐了一夜,未曾合眼。

    蜡烛燃烧到了最后,只留下一堆烛泪。

    殷沁梨扶额,垂下的目光又落在了书上,她心烦意乱地将书扣上了。

    窗外不知何时亮了,“咚咚咚”,门被轻轻叩响。

    “进。”

    门被轻轻推开了。

    温皎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有粥、包子,还有两盘小菜。

    她缓步靠近,目光落在殷沁梨身上,又落在她面前扣住的书上。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将粥搁在桌角,“听闻今日抱朴学堂有课,殿下要不要去看看?”

    殷沁梨的目光缓慢地恢复了焦距,沉默了片刻,“好。”

    抱朴学堂距离县衙不远的一处老宅里,院子前后三进,文课和常识课大多在后院上,前庭和中庭改了布局,搭了个台子。

    她们到的时候,院里已经坐了很多人。

    有须发花白的老者,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也有半大的少年,都在等着开课。

    殷沁梨和温皎在后排寻了两个位置坐下,旁边坐着一个穿粗布衣的年轻女子,低着头,她的膝盖上摊开了一张纸,上面落笔了三个字,“天、地、人”。

    笔力深透,笔锋刚劲有力。

    女子一边小声地念着,一边用手指描摹着,描摹完又在自己的手掌心写一遍。

    殷沁梨一直注意着她,等到她停下来的时候,她见缝插针问道:“这是谁写的?”

    年轻女子转头看向她,“这是颜大人写的。”

    她又低头看向手中的纸,嘴角噙着一抹笑容,“我学得慢,大人就特意为我写下了。”

    一个穿灰袍的老者走上台,朝台下拱了拱手:“今日,律法课。”

    殷沁梨看向台上,年轻女子小心翼翼地将纸折好,收了起来。

    灰袍老者下了台,一个女子和几个中年男子上了台。

    其中一个中年男子叉着腰,冲女子扬了扬下巴,“小花,你一个寡妇家,拖个娃,地摆你手里也是荒着。”

    他嗓音粗粝,像在说一桩铁定的事儿,“族里商量好了,地收回去,归族里统一种。往后每年给你送粮,少不了你的。”

    小花攥紧拳头,梗着脖子,“这是我家男人的地,是留给我的地!”

    “屁的你家!”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啐了一口,“地是赵家的祖产,你嫁过来时连个包袱皮都没多带,一个外姓人,凭啥握着赵家的地?也不怕烫手!”

    小花眼圈红了,声音发颤:“我男人走那年,麦子还在地里没收,是我一个人顶着毒日头割完的,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我白天割麦,夜里烧得说胡话,也没见赵家一个人来搭把手。地是我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咋就不是我的地了?”

    “少扯那些!”头一个中年男子不耐烦地摆手,“族里已经定了,你识相就自己搬,不识相咱们就告到县衙,告你霸占族产,到时候吃官司可别怪叔伯不念情分。”

    台下顿时嗡嗡响成一片。

    “可不是嘛,赵家的地咋能归外姓人?”

    “放屁!寡妇咋了?她守的是赵家的寡,地不给她给谁!”

    “就是欺负人家没男人撑腰呗,啥玩意儿!”

    “都别吵吵,听台上咋说。”

    台下越嚷越热闹。

    一折一折演下来,最后便是小花被赵家告到了县衙。

    一阵攀咬后,台上“知县”惊堂木落下,大声宣读:“《户婚律》载明:寡妇改嫁者,夫家财产及妆奁听其带去。若寡妇不改嫁、守节育子,则其夫所遗田产,归其抚养之子女所有。子女年幼,则由母代管,任何人不得侵占。”

    结尾,知县判决:“田产归小花及其子女所有,他人不得侵占。”

    台上的人退下去的时候,那个灰袍老者又走上台来,面向台下,站定。

    “《户婚律》还载明:若夫家无人可嗣,寡妇可承夫产,自行立户。”

    他的声音沉而有力,“女子为户主,名曰‘女户’。女户与男户同权,依法纳税、依法受田、依法告官。”

    台下安静了片刻,一个中年妇人站了起来,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声音有些抖:“那……那要是族里不给她立户呢?”

    灰袍老者看向她:“可以自行去县衙立户。带上户籍文书、田产地契、里正的证明,县衙必受理。”

    又一个年轻女子追问:“那要是县衙也不理呢?”

    灰袍老者没有回避:“那就去府衙,去巡按。各级衙门都有受理之责,谁推诿,谁担责。”

    后面又演了两场,一场是欠债不还的,一场是邻里争水的,每一场都演得热闹,台下的议论也跟着一场比一场大声。

    最后一场结束的时候,灰袍老者上台拱手:“今日课毕。”

    场下的人没有急着离开,跟旁边的人就近,前后左右、成群结队地讨论了起来。

    “俺得赶紧去跟俺叔家的姐姐说,她就是寡妇,她婆家那边的人一直惦记她的地呢。”

    “对,还有村东头刘二家,年年抢水,回去就跟大伙儿说,看他再敢横!”

    “放嘞个屁的,原来自己就能去县衙立户,还以为非得族里点头呢。”

    ......

    殷沁梨坐在原地,听着乡亲七嘴八舌地议论,心中难以言喻。

    等到人都散了,她才回神,站了起来。

    她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她要见颜恒。

    殷沁梨只身一人去了狱中。

    牢房里的味道更刺鼻,比颜恒身上的味道更甚。

    她跟着狱卒走在不见天日的廊道上,两边都是锁着的牢房,漆黑到里面有没有人都看不到。

    终于前方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她走近,里面关押的正是颜恒。

    狱卒打开了牢房的门,门不足半人高,想要进去,就得爬进去。

    狱卒显然知道她的身份非富即贵,便道:“要不然您还是去外面等着吧,我将人领过去。”

    牢里的味道已经让殷沁梨阵阵反胃,她的头都跟着不舒服起来。

    “不必。”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胃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只能庆幸这段时日,她胃口都不好,吃得很少,胃里没有多少东西。

    “请便。”

    狱卒也没有锁门,离开了。

    殷沁梨将食盒递了进去,颜恒接了过去,她犹豫了片刻,跪在了地上。

    地是湿黏的,不是普通泥土的触感,又冷又黏,只是摸着,便让人又恶心又害怕。

    她手脚并用,钻进牢房里。

    原来进入牢房的第一步,磨得便是人的尊严。

    颜恒在牢房里,扶起了殷沁梨,“殿下不必如此的。”

    殷沁梨站了起来,她的衣服已经脏了,手更是看不得。

    她看向颜恒,烛光之下,颜恒的眼睛依然明亮,堪比太阳。

    她压下了心中的想法,“先......哕......吃饭吧。”

    胃里一阵一阵翻涌,眼眶都呕红了。

    颜恒扶着殷沁梨坐了下来,殷沁梨的手张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索性举着。

    颜恒拿过食盒,将里面的饭菜摆了出来,最下层放着的是茶壶,上好的茶具,里面飘出的是香醇的茶香。

    她扯了一下嘴角,拿起了茶壶,“殿下要不要洗个手?”

    殷沁梨举在空中的两只手抖了一下,短暂的犹豫后,她摇了一下头,“不用。”

    颜恒没有多说什么,盘腿坐在烂席上,端起饭碗,夹了一筷笋丝送进嘴里,她吃得斯文,但急。

    殷沁梨坐在她的旁边,看着她吃,牢中的气味更甚,坐在破席上,比冬日坐在地上还要让人难受,仿佛能够浸透骨髓的湿冷。

    她的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了起来。

    颜恒用完饭,将碗筷重新收进了食盒里,将茶壶拿了出来,为她和殷沁梨一人斟了一杯茶。<

    /p>“殿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我想救你,”殷沁梨直言,“你想不想活?”

    颜恒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举起茶杯,用手扇风,闻上一闻,又沿边嘬了一口。

    “殿下为何想要救我呢?”

    “你是一个有能力、有想法的好官。”

    “可这世上从来不缺有能力、有想法的好官。”

    殷沁梨忍着恶心拿起茶杯,还没靠近嘴边,扑鼻而来的,是她手上散发出来的腥臭味道,闻不到一点茶香。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将茶杯原方不动地放回了桌子上。

    “我需要你。”

    她认为颜恒可以补上她没有的那一点,知民、爱民。

    “湖州的百姓更需要我。”

    这是拒绝。

    殷沁梨听懂了。

    这在她意料之外,她看到了颜恒的字,力透纸背,刚武有力,她定是想要有番作为,只是机会来了,她又为何拒绝?

    “殿下昨日回去可有看过《易经》?”

    “看了。”

    “那可有看过‘恒’卦。”

    “看了。”

    “恒卦,下卦为巽,为长女,下卦为震,为长男,代表夫妻相处之道,母亲为我取了这个名字,于我而言,恒,便是我女扮男装的修行之道。”

    “君子以立不易方,我以男身入仕,以女心守道,从一而终。”

    “恒卦的《彖传》言‘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

    “我一直铭记于心,我虽够不着‘圣人’二字,却有我必须要守护的。”颜恒望着殷沁梨,目光澄澈之间又夹带着一股偏执,“就当是我的私心,也可以说是我的算计,抱朴学院是我的心血,只有我死在百姓的面前,我的死就会变成他们心中的一根刺,百根、千根的刺立起来,才守得住抱朴学院。”

    颜恒起身,躬身,拱手,彬彬有礼,“若殿下不急,后日便来送我一程。”

    殷沁梨站了起来,不甘心地握住了颜恒的手,“你真的想好了?”

    她不死心。

    她想要在颜恒身上找到答案。

    如何才能称得上“坤”,如何才能问心无愧。

    颜恒抬头,目光锃亮,“就当殿下欠我一条命。”

    殷沁梨目光一震。

    “禳旱祈天大典之失,殿下背在了身上,这让您无法见死不救,立于城墙之下,护住了万千流民。”颜恒停了下来,扬起一抹笑意,一字一顿道:“殿下不如再背上我这条命。”

    她的目光坚定不移,仿佛吃透了殷沁梨。

    殷沁梨不知道自己怎么从牢房里出来,又是怎么回到府邸的。

    她的心根本无法静下来,满心满眼全都是颜恒那双亮得刺眼的眸子。

    一日晃眼而过,到了行刑的日子。

    殷沁梨和温皎来到了刑场。

    百姓像密密麻麻地围在台下,从断头台一直延伸到街口。

    没有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哭声,压得人胸口发闷。

    颜恒被押上来的时候,日光正好照在刑场中央,她的囚衣换了新的,洗得发白,领口露出的那截脖颈仍然挺直。

    “大人!”

    “颜大人!”

    围观的百姓沸腾了起来,想要冲破狱卒的围守,声嘶力竭地哭着、喊着。

    押解的狱卒按着颜恒的肩膀,她跪了下去,可背没有弯。

    她跪在台上,目光从台下扫过去,扫过那些泪流满面的面孔,最后落在了殷沁梨的身上。

    她笑了,如春日暖阳。

    殷沁梨心头一酸,跪在了地上。

    明明没有多大的声音,哭声震天的百姓却都安静了下来,一时之间,整片刑场只能听到压不住的抽噎声。

    “咻——砰——”

    万里无云的碧天之上,炸开了一朵烟花,紧跟着一道云烟升至高空,“啪”地绽开,一朵接着一朵。

    红的、绿的、五颜六色,一层叠着一层,白日的光太亮了,亮到绽开的色彩还不如白烟浓烈。

    颜恒抬头,看着那些薄薄的颜色在天幕上漫开又散尽。

    紧跟着,一双双膝盖落了地。

    殷沁梨抬手,作了一个长揖。

    “青霄白日,烟火照路,恭贺颜大人,所愿得偿。”

    一刀落下。

    鲜红的血从台沿渗下来,一滴,两滴,一条,两条。

    一张纸被风卷了过来,又从断头台上方飘飘荡荡地落下来,落到了地上,落在了殷沁梨的面前。

    纸面上溅满了血滴,暗红色的,星星点点。

    可那些血染不红上面的字,三个字,力透纸背,刚武有力:天、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