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离开湖州码头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水面上一片灰白,天水相接,分不清楚。
殷沁梨站在船头,看着岸边管家的身影越来越小,湖州城的轮廓在晨雾里逐渐收拢,最后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为了掩人耳目,她只带了朝云和听澜。
三人都换上了粗布衣衫,看起来像是寻常赶路的百姓,只是殷沁梨没有料想到,这个管家很是细心,贴身的、外面看不到的衣物都用了上好的布料,在看不到的地方做足了功夫,确保她们的舒适性。
为了安全考虑,三人在船上住一间房间。
门合上之后,殷沁梨将背上那只半人高的鹿皮背包卸了下来,肩带从肩头滑落的时候,她闷哼了一声。
背包落地时沉甸甸地砸在地上,朝云和听澜的包比她的大了一圈,放下时的声音更重。
她甚至生出了幻觉,感觉船都被她们的包砸得晃了一下。
殷沁梨抬手揉肩膀,低头看着自己的包,三十斤,真是要了她的老命了。
船沿江而下,头两日,河岸两边还能时常看到城镇和村庄,炊烟从屋顶升起,水势平缓的岸边偶有人洗衣、有人挑水、还有孩童追着船跑。
又过了两日,河岸渐渐变了模样,房子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挤在水边,好多树枝都埋进了水里,有些树直接矗立在水中,一半的树干都埋在水中,树干上覆盖了厚厚的青苔。
又走上两日,河水变得湍急,两岸的山峰从平地里拔起来,河连绵不绝,青灰色的山脊层层叠叠地压过去,没有尽头。
气温一天比一天低,风从山谷间灌进来,两边回荡,打在脸上,生疼。
殷沁梨坐在船舱里,面前是烧着炭的暖炉,炉上搁着一只小铜壶,壶嘴正向外喷白气。
朝云将煮好的茶水倒进杯子里,递过来。
殷沁梨接住,窝在掌心。
又过了两日,船到了远南地界。
两岸的山终于让开了一块平地,城镇从山的缝隙里露出来,房子依着山势一层一层往上叠,石板路窄而曲折,高处的屋瓦压着低处的屋檐,别有一番景象。
码头很小,只有三五条渔船泊着。
朝云先一步上了岸,扶着殷沁梨下了船,脚踩在青石板上时,还有点不真实,在船上晃了这么多天,地都晃成了软的,站上去像踩在棉花上。
听澜跟了下来,朝云跑去码头的另一边打听。
不多时,她了跑回来,指着半山腰的一处木楼,“那边有家客栈,说是镇上唯一能住的地方。”
殷沁梨扯了扯肩上的包带,想要减轻一下肩膀的负担,她抬头看向朝云手指的地方,没有多想,点了一下头,“走吧。”
三个人向着半山腰出发,刚开始地势还算平缓,往上盘路的时候,路陡了很多。
殷沁梨的步子越来越重,小腿发酸,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换一口气。
她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了一眼,客栈还在上头,房顶露出一个角,看着不远,可走了半天也没近多少。
朝云想伸手接过她的包,她摆了摆手,继续走。
终于到了客栈门前。
客栈不大,两层的木楼,门口也没有多余的装饰,挂着一块朴素的牌子,上面只写了“客栈”两个字。
大门敞开着,殷沁梨走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坐着个圆脸的妇人,正在鼓捣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先是一愣,“可是要住店?”
“是。”
“相公!相公!”
妇人高声朝后门喊。
不多时,一个男人从后面的门里钻出来,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殷沁梨身上。
他笑着搓了搓手:“哟,这个季节来这边的,少见,真少见。”
“行了行了,别啰嗦了。”妇人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快去接三位姑娘的包。”
老板娘也走了过来,热情道:“这一路可累坏了吧。”
男人走了过来,殷沁梨也没客气,她的肩膀又酸又痛。
男人接过包,掂了掂,“还挺重。”
他伸手去接朝云和听澜的,两人同时摇了摇头,他也没有勉强,只是笑了一下,扛起殷沁梨的包就往楼上走。
妇人引着三人上楼,一边走一边道:“我们有单人房、双人房和三人房,姑娘想怎么住?”
“三间单人房。”
“行。”
“姑娘怎么称呼?”
“姓林。”
“林姑娘,我姓陈,你叫我陈姐就行,这是我相公,姓赵,有事叫赵大哥就行!”她利落地指了指方向,“热水在楼下灶房,晚饭酉时开。”
门合上之后,殷沁梨走到床边,累得直接倒了上去。
她盯着头顶的房梁,开始怀疑自己。
她虽然做好了爬山是个苦差事的准备,可万万没有想到,负重爬山是件这么可怕的事情。
她背着三十斤的皮包在平底走路已然是费劲,竟然还要爬山。
她光是走到这个客栈,就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
她真的能行吗?
她真的找得到九寨吗?
躺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她坐了起来,从鹿皮包里翻出一张纸和一个瓷罐子,下了楼。
她刚走到一楼的楼梯,老板娘的声音就钻了出来,“林姑娘怎么下来了?茶不合口?还是饿了?”
殷沁梨来到了柜台,将手中的纸展开,铺在台面上,“老板娘,我想找这个地方。”
纸上是手绘的地图,线条简单,但标记清楚。
老板娘探过头来,仔细瞧了瞧,眼睛一亮:“这是田婶子家的茉莉花田!”
她的手指向一个方向,“就在这后头!走路就一刻钟的事!”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柜台走了出来,热络地拉住了殷沁梨的胳膊,“走,我带你去!”
由不得殷沁梨的拒绝,她的话才刚到嗓子眼,人就已经被拉到客栈门口的大路上了。
“你是想看茉莉花才来的?”
都没等到殷沁梨回答,她又道:“那你来得这时间不太对啊,今年的秋花前些日子刚谢。”
殷沁梨道:“路上出了点意外,耽搁了,就没赶上。”
她其实是想赶在茉莉花开的时候到远南的,只是她和温皎在岳州时的身体情况,实在没有办法赶路。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老板娘走在前面,步子大而稳,像是走惯了这种坡道,“我们这里地处偏远、行路艰难,过来一趟、出去一趟都挺费劲的。”
“对了”,老板娘连珠炮似的再次开口,“你是专程来看花的?”
殷沁梨换了一口气,将怀里的瓷罐子托了托:“不是,也有别的事。”
镇子依山而建,抬头就能看见连绵的山脊横在头顶,墨绿色的,越往深处越暗。
殷沁梨望着头顶的山,忽然道:“赵姐可知道九寨?”
老板娘脚下一顿,神色也跟着变了,“九寨?你是为九寨来的?”
“嗯。”殷沁梨点了一下头。
老板娘停了下来,她的手抬起来,指向远处更高处的山影,那里有雾笼着,看不真切,“九寨在更深的山里面,没有人知道寨子的具体位置。”
她又看向殷沁梨,眉心皱了起来,“你不会
要进去吧?”
“是。”
“那可不行!”老板娘的音色都变了,如临大敌一般,“天冷了,山里面只会更冷。前几天远处的山顶上压了大片的乌云,想来山里怕是已经落了雪了。这个时节进山,那是送死呢!”
她拉住殷沁梨的手,语重心长道:“这个时候,就连有经验的猎户都不会上山!”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是真的要死人的!”
殷沁梨抓住了话里的信息,问道:“猎户会熟悉上山的路?”
“他们肯定是熟悉的,长年在山上跑,可就是这样,他们也最多翻上三四个山头,再往深里,山势复杂,一日不同天,野兽毒虫遍地都是,去了就是送命。”
老板娘身临其境一般,打了一个寒颤,又苦口婆心劝道:“这山可进不得!”
殷沁梨望着老板娘,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转圜的坚定:“我必须得去。”
“你这孩子!怎么不听劝啊!”
老板娘有些急了。
“我实在有要紧的事,必须得赌这一把。”
老板娘看了她好一会儿,半晌,叹了口气,“这样吧,镇上的刘猎户是我相公的好兄弟,他算是十里八乡里进山进得最深的了,我帮你问问,看看他愿不愿意带你一程。”
殷沁梨笑了,她听了老板娘的话之后,就有了这个打算。
“多谢陈姐!”
“先别谢,”老板娘摆了摆手,“得看他愿不愿意。”
说话间,路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茉莉花田从脚下铺开去,虽然这个季节花已经谢了,但枝叶依然厚密,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
花田尽头立着一排木屋,屋前坐着一个老妇人,正在编竹筐。
老板娘挥着手,大声喊道:“田婶!有人找!”
老妇人抬起头来,眯着眼看了半晌,放下竹筐站了起来。
殷沁梨走了过去,“田奶奶。”
嘘寒问暖几句之后,殷沁梨表明了来意,“奶奶,我是林昭,这是我一位姐妹的骨灰,她生前背井离乡,就想着再见见茉莉花。”
老板娘大惊失色,她最开始也很好奇殷沁梨一路抱着的坛子是什么,只是后来说起了九寨,她就给忘了。
老妇人点了点头:“林小妹前些日子托人带过话了,地,已经准备好了。”
她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老板娘立马扶住了她的胳膊。
三人朝花田深处走,穿过几片茉莉花田,到了一处收拾得齐整的空地,泥土是新翻过的,松软平整,周围用一圈小石头围了起来。
“就是这了,这里地势比花田高,花开花落,都能看个真切。”
殷沁梨环顾四周,这确实是一块极好的地方。
“谢谢奶奶。”
老妇人拉住了殷沁梨的手,另外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你是个好孩子。”
殷沁梨拿起铁铲,挖了个深坑,将坛子埋了进去,堆了一个小小的坟。
老妇人递过来一块早就削好、磨好的木板。
殷沁梨双手接过,望着木板,思忖再三,没有刻字,她想让那些死去的姑娘,都能跟着张云美一起,来看看盛放的茉莉花。
她蹲了下来,没有用铁铲,而是亲手将木板埋进了土里。
木板立在坟前,变成了墓碑。
老妇人望着茉莉花田,又望向远处的天,轻轻说道:“明年的花一定开得极好的。”
“嗯。”殷沁梨轻轻应道。
她深深望着那块空白的墓碑
此后年年,茉莉花开,千里同风,闻香如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