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小叔又争又抢 > 100. 天翻地转
    船靠岸时,日头正盛,湖州码头的水面铺了一层碎金,层层叠叠。

    岸上早已候着几人,为首的老者约莫五十出头,穿一件深青直裰,腰背笔挺,目光不时掠过每一艘靠岸的船。

    待看到顾承洲和殷沁梨从舱中出来的时候,他并没有立马迎上来,而是向身后的随从微微一颔首,便有人牵着马车靠了过来。

    殷沁梨下船时,他才上前,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小姐一路辛苦。替身早已安排妥当,小姐藏身的院子也已经安排好了。小姐先用饭,其余杂务自有老奴料理。”

    殷沁梨点了一下头,随即回头,顾承洲和明景初站在船边,正望着她。

    顾承洲摆了一下手,她便没有再停留,跟着管家上了马车。

    马车穿过湖州城的街巷时,她掀开车帘一角看了几眼。湖州十分繁华,街道两旁铺面林立,卖布的、卖糖的、书肆,一家挨着一家。

    殷沁梨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歇了一会儿。

    直到马车停了下来,她走下马车,眼前是三层高的酒楼,门口的幌子上写着“望湖楼”。

    管家报上名号,引她上了二楼,靠里的包厢,一面临街,一面望湖,窗扇半敞着,湖风从远处穿过来,带着水的潮气。

    菜很快上齐了,都是湖州本地的菜色,清蒸白鱼、荷叶粉蒸肉、醉蟹、清炒时蔬......

    管家躬身道:“老奴为小姐拆蟹。”

    “好。”

    得到应允后,管家净手,跪在桌子旁,又稳又轻地拆蟹,蟹肉被完整地剔出来,在碟中码成雪白的一小堆。

    殷沁梨夹了一筷子鱼,鱼肉鲜甜,入口即化,处理得干净,没有丝毫土腥味。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跟着无数人的声音同时涌了上来,嘈杂、纷乱,夹着断续的哭音。

    殷沁梨放下筷子,和温皎相视一眼,推开了窗户。

    长街两旁聚集了许多百姓,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中间空出了一条窄路,路的尽头正有一队人缓缓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押解的狱卒,穿着皂衣,腰里别着棍棒,他们后面跟着一个人,穿着囚衣,囚衣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硬得风吹都纹丝不动,双手和双脚都被铐住,脚上的镣铐拖在青石板上,“叮叮当当”地响。

    殷沁梨的目光定在囚犯的身上,领口露出的脖颈细瘦而挺直,披散着头发,看不清面容,分不清男女,他的背直直地挺着,不似寻常囚犯,每一步都落下得从容,配合着铁链拖地,掷地有声。

    周围的百姓纷纷伸出手来,手里攥着的全是吃食,有人捏着干饼,有人举着鼓囊囊的油纸包,有人甚至递出去一只鸡腿,油汪汪的,在日光下泛着光。

    “大人!”

    “大人!”

    “颜大人!”

    哭声越来越大,一声一声的“大人”喊得人心里发紧,一只只手从人墙里探出来,朝着囚犯的方向伸过去,将手中的东西费力地递出去。可每次有人快要碰到的时候,旁边的狱卒就掏出棍子,“啪”地挡开。

    干饼落在地上,被人脚踩碎,油纸砸到地面,里头的糕点散了一地,咕噜噜地在街上滚着,沾满了泥,又被后面挤上来的人碾成了糊。

    她看着囚犯走过窗前,眉梢微微一动,没有回头,问身后的管家,“这是谁?”

    管家都没有看向窗外,便答道:“前湖州知县。”

    殷沁梨的目光重新落回街上,囚犯已经走过窗前,只能看见背影。

    即使是背影,他也挺得很直。

    “看起来很得民心,是犯了什么事?”

    管家低下头,压着声音道:“女扮男装入仕。”

    殷沁梨闻言失色,搭在窗沿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抓了一下,目光连忙向前追去,那人已经快要走到长街尽头。

    她又确认道:“女子?”

    “是的。”

    “为官后有何作为?”

    “颜大人上任一年有余,清正廉明,爱民如子。不滥征赋税,为减束脩之困,颁行多项利民之策,还创立了抱朴学堂。”

    “抱朴学堂?”

    “抱朴学堂不限身份,一个月十节课,每次一个时辰,课程都由颜大人定。文课教识字、算账,常识课传授辨识草药、急救和农桑之法,还有律课,由真人演案、以案说法。”

    “真人演案?”

    “颜大人将过往案卷编作故事,由人演给百姓看。看一场戏,便知一桩案子的前因后果,还能记住相关的律法。”

    “成效如何?”

    “犯事者少了约两成,还有许多百姓懂得律法之后,争回了自己该得的,还有一条显著的便是今年的收成,也比往年多了将近一成。”

    殷沁梨静静听着。

    “她的身份如何被发现的?”

    “颜大人的上一任知县因贪污被处死。到了颜大人,她不肯同流合污,断了上面官员的财路。上面一直想除掉她,只是师出无名,直到他们查出了颜大人是女子,便以亵渎官职、违背祖宗之名,判了死刑。”

    殷沁梨神情大变,“今日行刑?”

    “不是,还有两日,颜大人被抓之后,每天这个时辰都会被拉出来游街,上面的意思是杀鸡儆猴,让世人看清楚,女子做官的下场。”

    殷沁梨的目光冷了下去,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窗外街道上,被踩成烂泥,黏在地上的糕点,还有几个孩子正蹲在地上捡那些还算完好的碎块,小心翼翼地兜在衣摆里。

    “亵渎官职,违背祖宗。”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半晌,她道:“你可有办法让我见一见这位颜大人?”

    管家立马道:“有,小姐稍等,老奴这就去打点。”

    等到管家退出屋子后,温皎望着殷沁梨的侧脸,“殿下想要救她?”

    殷沁梨收回了目光,“先见一见人。”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门开了,管家侧身让开门口,一身囚衣的颜大人走了进来,手上和脚上的镣铐已经卸掉了,她的头发还是披散着,但被人草草地拢了一下,露出半张脸。她的身形消瘦,颧骨凸了出来,皮肤粗糙,可那双眼睛是清亮的,散着一种柔和又刚毅的光。

    她进门之后,躬身、拱手,动作利落得像还穿着那身官服。

    “听闻林小姐想要见我,不知所谓何事?”

    “颜大人,坐。”

    颜大人没有虚与委蛇,她走了过来,随着她的靠近,殷沁梨就能闻到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单纯的臭味,是一种让人身体会不舒服的味道,潮、骚、闷、腥等混合、发酵的味道。

    殷沁梨竭力维持着面色如常,可那股气味还是冲得她眉心拧了一下。

    颜大人见状,停了下来,“小姐若是闻不惯,我去门口那边便是。”

    她的语气里没有怒,也没有愧,语气平常,丝毫不受这些外在的事情影响。

    殷沁梨稳住呼吸,压住想要吐的冲动,“颜大人,坐。”

    颜大人轻轻勾了一下嘴角,得体的拱手,坐了下来。

    殷沁梨为她倒上热茶,颜大人端起茶杯,轻轻嘬了一口,将茶杯放下,“我单名一个‘恒’字。”

    温皎问道:“哪个‘恒’?”

    “咸恒遁兮及大壮的‘恒’。”

    殷沁梨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易经里面的卦序歌。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这般介绍自己的名字,笑着道:“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颜恒望着殷沁梨,又饮了一口茶,“我可为小姐算上一卦,抵这一盏热茶。”

    殷沁梨迟疑了一下,她没有

    什么想算的,又或者说,她很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问了什么,若是解卦时,跟她心中所想相悖,她也不会听卦象的。

    她会听自己的。

    犹豫片刻,她还是点了一下头,道:“好啊,如何算?”

    她想通过这一卦来快速了解颜恒。

    至于卦象说什么,无所谓,她不听。

    依此而言,算上一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需要五十根蓍草和纸笔。”

    “好,我叫管家去准备。”

    没过多久,管家就带着五十根处理好的蓍草回来了,装在布口袋里。

    殷沁梨将布袋推到颜恒面前。

    颜恒将布袋解开,将蓍草悉数倒在桌面上,一共五十根。

    她看向殷沁梨,“殿下可在心里想问题,不要广泛的问题,要能够确定的问题。”

    “好。”

    殷沁梨心中想好问题后,颜恒清理干净桌面,从五十根蓍草中抽出一根,横置与桌面上方,她又将剩余的四十九根蓍草堆在桌面上,任意分为左右两组,她从左边的一组中抽出一根,夹在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缝之间,接着从左边开始,每四根一组,分组,分到最后,最后一组取出,收于左手后,开始右边分组,分到最后一组取出,也放进左手,再将左手中的蓍草全都置于桌面左斜角,横置蓍草的左边。

    她又将剩下的蓍草收拢,再次分成左右两组。

    就这样重复了三次,她数桌面上的分组,一共是九组。

    她在纸上写下了“九”。

    她又将除了横置的蓍草全都收拢在一起,分组,重复刚才的流程,最后又剩下了九组,她“九”的上面,写了一个“九”。

    又是四次重复操作,纸上跃然出现了一列“九”。

    颜恒的神色变了。

    她拿起毛笔,在每一个“九”的后面都化了长长一道横,从下至上,化了六道。紧跟着,她又在长横道的后面画了并排的、中间有缺的两道短横,依然是从下至上。

    殷沁梨对象数方面不熟悉,但熟读义理,她知道第一个是乾卦,第二个是坤卦。

    颜恒放下了手中的毛笔,目光转向殷沁梨,“您可是曦和殿下?”

    殷沁梨手中的茶杯微微晃了一下,只是片刻,她握紧了茶杯,不动声色道:“何以见得?”

    “乾为天,为君,六个阳爻,健行不已,创生万物。”颜恒的手指在乾卦上轻轻点了一下,“这代表着您的身份极其尊贵。您是女子,又与首富林家有关,想来也只有高高在上的‘曦和公主’才担得住了。”

    殷沁梨沉默了片刻,将茶杯搁回桌面,“是,我就是曦和。”

    颜恒望着殷沁梨,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公主问的是什么呢?”

    殷沁梨回视,没有立即回答。

    颜恒嘴角的笑意扩大了,“乾变坤,阴阳彻底翻转,六爻全部动变,这不是小变,是天地倒转之势。”

    她顿了一下,又道:“殿下问的是什么,一目了然。”

    “既如此,何解?”

    “坤为地,为臣,为母,天翻地覆,殿下之志,终将得偿所愿。只是六爻皆动,万分凶险。”

    “可坤卦向来是臣卦。”

    颜恒抬眼,目光平静又坚定,“民为上,君为下,才是正道。”

    殷沁梨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颜大人有何建议?”

    “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愿殿下能如坤卦一般,德合无疆、行地无疆、应地无疆,以厚德载物。”

    茶已凉,颜恒站了起来,“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她抬手作揖,深深躬身,“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殿下他日返京,步步险阻,望殿下,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