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小叔又争又抢 > 95. 天象
    一夜反复醒反复睡,好不容易又睡着,就被外面一声一声抡在皮肉上绽开的声音吵醒了。

    殷沁梨睁开了眼睛,大脑出奇地清醒。

    她坐了起来,铁链跟着她的动作当啷响了两下。

    光线已经能从窗纸透进来,那窗纸粗糙得很,屋里不仅不亮堂,还灰蒙蒙的。

    没有时辰香,也看不到外面的日头,她连时辰都估摸不出来。

    她索性躺回了床上,等人来。

    外面听起来很是热闹,能听到许多男人说笑的声音,偶尔还有大喇喇地笑声,压住所有的声音,一枝独秀。

    没多久,她就听到两个脚步声,一重一轻,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殷沁梨坐了起来,她能活动的范围,只有床附近,她连桌子那边都到不了。

    开锁的声音,紧跟着,门被推开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前面那个身形宽厚,肩背几乎把门框撑满,走路时靴底落在木板上嘎吱作响,后面的那个身形偏瘦,步子轻,手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是吃食。

    殷沁梨端坐在床边,看着他们。

    壮的那个人似是不舒服,整理了一下面具,露出了他的一截下颌,上面有一道疤。

    他扫向床后的墙,铁链的一端还紧紧嵌在墙里面,他这才放心地收回目光,开口时声音粗粝:“你被绑架了,别想着打什么主意!”

    殷沁梨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

    壮人似乎没有想到殷沁梨不哭也不闹,十分淡定,一个“嗯”字就把他堵回去了,他面上挂不住,一把抢过瘦子手中的托盘,重重砸在桌子上,碗被震得摇了好几下,里面的粥洒了出来。

    “吃饭!”

    “够不着。”

    壮人被她这副没什么波澜的表情更加激怒了,他认为殷沁梨在挑衅他。

    他的两只手握住桌子的两边,胳膊上的肌肉鼓了起来,喉咙里压出一声低吼,桌子被他一整个抬了起来,“哐当”一声砸在快要靠近床边的地方。

    碗里面的粥洒出了半碗,咸菜翻出了碟子,一片狼藉。

    殷沁梨扫了一眼桌子,“不吃。”

    “你想干什么!”

    壮人彻底被激怒了,他跨前一步,大有要一把薅住她的衣领将她摔到墙上去的架势。

    殷沁梨抬眸,不慌不忙道:“你想投靠的人,就是让你这般对我的?”

    壮人明显愣住了,“你说什么?”

    “你们昨天的对话我都听到了。”

    “你那个时候就已经醒了?”

    “是啊。”

    她自幼炼毒试毒,寻常毒药对她作用本就不大,昨天能够迷晕她的迷药,并不是市面上的普通迷药。

    天地根吃一堑长一智,特意为她备了迷药。

    壮人闻言,后退了几步,来到了瘦子的身边。

    殷沁梨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慢慢扫过去,“既然如此,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背后的那个人许诺你们什么了?”

    “官职?”她停了下来,故意拖了几息才道:“大约是不能,那是金银?”

    “不管他出多少,我都可以双倍。”

    “你们既然挑了祭祀那天下手,想必提前踩过点,那就应该知道,我,很有钱。”

    殷沁梨在最后三个字上面加重了,官职、金银,她说这些,都是在试探,她需要验证她昨日的猜想。

    “我们想要的......”

    “老大!”

    壮人刚开口,瘦子立即出声打断了她。

    壮人不满道:“干什么!”

    “说多错多。”瘦子压低声音道。

    但他的声音又故意能够让殷沁梨听到。

    壮人住了嘴,瘦子转身面向殷沁梨,“上面的人交代过,姑娘聪明得很,叫我们少跟你说话。姑娘还是莫要为难我们了,这饭菜待会儿重新送一份过来,您有想吃的随时吩咐,能满足的我们定是都满足。”

    见套话不成,殷沁梨也没有追问下去,“好。”

    “姑娘的伤腿可需要什么药,您可以写下来,我们去准备。”

    “嗯。”殷沁梨应了一声,“我行动不便,找个人过来伺候吧。”

    “您等着便是。”

    瘦子端起桌子上的食托盘,拉着壮人就要离开。

    “等一下。”殷沁梨叫住了他们。

    瘦子回头,“姑娘还有何吩咐?”

    “桌子,搬回去。”

    壮人带着怒气,心不甘情不愿地将桌子搬了回去,桌腿落地时磕得很重,发出沉闷的一声。

    二人离开了屋子,门也重重地关上了。

    殷沁梨再一次躺回了床上,“当啷”,铁链随着她的动作响了几声,又回归安静,她闭上了眼睛,养神,此时也没什么能做的。

    没过多久,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这一次,进来了一个女子,在关门的间隙,殷沁梨看到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他没有进来,就是守在门口。

    女子手中端着两个叠在一起的托盘,上面的托盘放着新的餐食。

    她的年纪差不多二十上下,穿一身不合身、但干净的布衣,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身形消瘦,脸色苍白,可她的眼睛却很亮,她没有想象中的胆怯,目光直直落在殷沁梨的身上。

    最让人移不开眼睛的,是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清透的书香气质。

    屋外的男人关上了门。

    女子行了一礼,“姑娘,可用饭?”

    她的声音温和又搀着一股冷冽,就像冬日的溪流。

    “嗯。”

    她转身朝着桌子走去,她的脚步有些虚浮,轻轻将托盘放在了桌子上,将上面一层托盘拿了起来,露出了下面一层,下面一层是几张黄不拉几的纸,和两块炭。

    放下托盘后,她侧身掩面咳了几声,尽管压着声音,身体还是跟着颤了几下。

    她咳完之后缓了一下,整理好仪容,才转过身来,柔声道:“我喂姑娘吃。”

    殷沁梨望着她,这女子很是聪慧,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看出她够不到桌子,还能判断出她的身份不同一般,不用搬凳子过来的方法来折辱她。

    “你叫什么名字?”

    “温皎,‘皎皎白驹,在彼空谷’中的‘皎’。”

    殷沁梨的眉梢轻轻动了一下,能用这个“皎”字,着实不俗。

    “你可读过书?”

    “读过的。”

    “可识字?”

    “识得的。”

    殷沁梨将身体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张床沿,“坐。”

    温皎端着碗走了过来,她坐下,舀起一勺白粥,递到殷沁梨面前,“姑娘先吃些东西吧。”

    殷沁梨意味悠长地望着她,“我名林昭,‘昭兹来许,绳其祖武’的‘昭’。”

    温皎的神情愣了一下,她拿着的勺子停在半空,亮亮的眸子里,明暗闪烁,碰撞出绮丽刺眼的光芒。

    殷沁梨心满意足地笑了,因为她看到了她想要看到的那束光。

    她开口,一字一字地念:“於万斯年,受天之祜。受天之祜,四方来贺。於万斯年,不遐有佐。”

    此诗出自《诗经·大雅·下武》,赞美成王、武王受天庇佑、四方来朝的功业。

    殷沁梨借这四句表心迹。

    这是她对温皎的考验。

    留在她身边的人,优秀是远远不够的,要有野心,要敢想常人不敢想之事,敢做常人不敢做之事。

    温皎的身体随着每一个字震颤,眼睛里升起一层水意,也无法湮灭其中的光,反而将光擦得更亮了。

    四目相对,两心澄明。

    温皎忽然起身,手中的碗搁在床沿上,膝盖落在地上,她伏下身去,额头贴着手背,“敢问姑娘是何人?”

    “曦和,本宫的封号。”

    温皎的瞳孔骤然缩紧,她的背明显僵了一下,随即伏得更低,“民女叩见公主殿下。”

    “起来吧。”

    温皎没有起身,她抬头望向殷沁梨,眼睛分外清亮,“殿下......信民女?”

    殷沁梨俯身凑近,目光直直落在她眼底,一字一顿道:“不、遐、有、佐。”

    温皎的眼泪落了下来,她没有擦,只是将额头重新贴回手背,声音轻而沉,从胸腔中喷薄而出:“誓死效忠。”

    “咕咕咕”,温皎的肚子叫了起来。

    殷沁梨扶着她的胳膊,“起来吧。”

    温皎起身。

    “你多久没吃

    饭了?”

    “昨日晌午吃了半块黑馍馍。”

    “剩下的,你吃吧。”

    温皎没有推辞,拿起床边的碗,走到桌前,将剩下的粥和馒头吃了个干净。

    她吃得很快,但不狼狈。

    殷沁梨等到她吃完,才开口问道:“你的身体有疾?”

    “是,”温皎放下碗,“两年前父亲去世,大病了一场,留下了病根。”

    “过来,我瞧瞧。”

    温皎走回床前坐下,将手腕伸出来,殷沁梨按上了她的脉搏。

    “能治。当初高烧伤了肺,之后没有好好调理。”她收回手,抬眸看向温皎,“从现在开始慢慢养,会好的。”

    温皎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从唇角一直漫到了眼底,“谢谢殿下。”

    “将纸拿过来,我写药方。”

    “他们送来的是炭笔。”

    “那我正好试试,还没用过。”

    殷沁梨拿起炭笔,尝试写了几个字,手都写酸了,字歪歪扭扭爬在纸上,还沾了一手黑。

    她看着纸上的字,沉默了片刻,将炭笔放了下来,“你写吧。”

    “好。”

    温皎拿起炭笔,她握炭笔的姿势与她截然不同,“握炭笔若是同毛笔一样,会很费力。”

    “你以前常用炭笔?”

    “嗯,笔墨纸砚太贵了,只能用炭来写。”

    “你之前生活很不好吗?”

    温皎没有什么情绪起伏,“早年也富足过。后来父亲遭人算计,散尽家财,便回了村里生活。日子虽清苦,但也自在。”

    “令母呢?”

    “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家父是两年前走的,发了急症,发病到离开,不过三日。”

    “你怎么会被抓来这寨子?”

    温皎笔下一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我被村里人赶了出来,他们说我是‘妖女’,说我害死了村里的人。”

    “为什么?”

    “家父通晓天文星宿,从小全都教给了我,入夏后,我曾观天象,察觉今年恐发涝灾,便去提醒村里的人及早准备,他们都认为我在说笑,不肯当真,后来迟迟不下雨,地里裂了缝,人心越来越慌,我再观天象,察觉大雨即来,再次提醒,他们认为我疯了。”

    她停了一下,嘴角无法控制地抽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

    “不久后真的下了雨,倾盆大雨,下了三天三夜,村里的房子塌了好多间,有人埋在里头,再没能出来,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殷沁梨的目光一颤,“你说,你观天象,观测到了雨?”

    温皎察觉出她的异样,“是。”

    “准吗?”

    “不是每次都准,大约八成。”

    她的思绪骤然飞回了玄京城,禳旱祈天大典。

    她一直以为祈不得雨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这场大典本就是一场戏。

    难道是有人算准了那场雨会来?

    “能精确到什么时间?”

    “大约三至五日,无法精准到时辰。”

    “你可知玄京城在七月十六曾举办过禳旱祈天大典?”

    “知道,我观测有雨的时间大约便是那几日。”

    殷沁梨的瞳孔一瞬间黑了,她一直以为雨下不下是次要的,眼下看来,早有准备。

    方鬼有观天象的本事?

    可是这么多年,她没有察觉到他有这个能力。

    那么,是他藏得够深,还是说方鬼不是殷崇琰的人,而是天地根蛰伏在他身边的人?

    “殿下在想什么?”

    殷沁梨收回目光,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想一件牵扯颇多的事,这件事太长了,后面再说与你听,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殿下请讲。”

    “你可知道这个寨子是做什么的?”

    “我昨日才被抓进来,还没有出去过,听其她人说,这寨里有个矿。”

    “这寨里还关着很多人?”

    “是,我本被关在一个山洞里,里面都是老弱妇孺,每天都会有人被抓出去洗衣做饭干粗活。”

    殷沁梨抬起头来,目光里的那层暗沉已经散了,“我怀疑这里有硝石矿,我想要这个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