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门跟着拍在上面的手哐当了起来。
温皎来到了门前,敲了一下算作回应。
门从外面拉开一条缝,一只手从门缝中递进来一个托盘,上面搁着两个药碗、一罐外敷的伤药和干净的白布。
温皎接了过来,门重新合上。
她端着托盘来到了床前,殷沁梨挨个闻了一遍药碗,将其中一碗递在了温皎的手里,自己端起另一碗一饮而尽,面不改色。
“你刚才透过门缝,能看到外面吗?”
温皎摇了一下头,“不能,这木屋是新搭的,选的位置偏,就是不让人看见外面。”
殷沁梨垂眸沉思,指尖在床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温皎咳了两声,缓过来后,将手中的药仰头喝完,药又苦又酸,她忍不住蹙了一下眉,药已入肚,余味却在嘴中不散。
她放下药碗,转向殷沁梨:“殿下可想好如何确定了吗?”
殷沁梨心中有一个法子,那便是通过高烧,硝石溶于水,水会变凉,算是一个降温的法子。
只是这个法子,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达到想要的效果。
她见过的寨子里两个能话事的人,一个脾气暴躁、四肢发达,另外一个则颇有头脑,自古以来,大多是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他们二人却恰恰相反,加上之前的相处看来,虽然瘦子能够说上话,但他还是在看壮人的脸色。
那便说明壮的那个人,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得那么简单。
他是一个变数。
“想到一个法子,”她沉思道:“但没有十全的把握,恐会打草惊蛇。”
温皎道:“我倒是有一法子,不过,只有九成把握。”
殷沁梨抬眸望向她,“说来听听。”
“殿下认为这里的矿是深层矿还是浅层矿?”
“这很难下定论,只是我猜测,他们应当是在露天开采。”
“我也是这么想的,虽然看不到,但能够听到清晰的敲击声、和皮鞭频繁落在身体上的声音,若是深层矿,或许敲击声能传出来,可皮鞭的声音不该如此清晰。”
“那你想怎么做?”
“浅层矿的话,可以利用硝石溶于水的特性,溶了硝石的水流经泥土后,地面会浮起一层白霜,到时候会很显眼。”
“可是若是想要明显的话,就需要大量的水......”殷沁梨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她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温皎的身上,“难道?”
“这几日会下雨,”温皎的目光里闪着一层奇异的光,“大概两三天。”
殷沁梨的目光亮了,“若是真的能下雨,大雨之后天气放晴,硝石的气味会比平时更浓,我们既然能听到开采的声音,就一定能够闻到硝石的气味。”
翌日午后,大雨倾盆。
“哗啦啦”,如一盆盆水从天空倾倒而下,木屋被雨砸得摇摇欲坠,屋顶有好几处开始漏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涩的旧木味道。
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屋内十分潮湿,这导致殷沁梨的腿很不舒服,有点疼,又有点痒,更多的是胀,就好似潮湿的空气一层一层压覆在她的腿上。
温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她一只手压在胸前,时不时就要顺一下气,呼吸也变得很重。
尽管是这样,两人也是开心的,她们窝在床上,有说不完的话。
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浓黑又变成灰白,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阳光大燥。
到了午后,尽管门窗紧闭,屋内也能闻到一股明显的味道,刺鼻的、又带着涩味,是硝石的味道。
温皎看向殷沁梨,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殿下,是硝石。”
殷沁梨取下了腰间佩戴的香囊,“那今晚就可以行动了。”
温皎走到她的身边,“若是今晚行动,势必会惊动天地根那边,这条线索会再一次断了。”
“有舍才有得,”殷沁梨当机立断,“矿更重要。”
夜深了。
寨子里静悄悄的,门外的守门人靠在墙上打起了瞌睡,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最终歪倒在地,睡得不省人事。
温皎摸出火折子,吹了一下,火苗窜出来,映亮了她的脸。
“殿下,准备好了吗?”
殷沁梨点了一下头。
温皎将准备好的水盆举起,浇在自己的身上,又端起一盆浇在殷沁梨的身上。
随后,她点燃了蜡烛,搬着凳子来到床后的墙前,将点燃的纸搁在凳面上,正好够到铁链嵌进墙体的那个位置。
纸迅速烧起来,她又抱来枕头,撕开布面扔进火里,布也着了,紧跟着凳子也烧了起来。
火苗舔上墙面的那一刻,干透的木板发出“噼啪”一声闷响。
温皎一边持续烧火,一边控制着火势燃烧的方向,在能控制的时候,尽量让火先向着远离殷沁梨的方向燃烧。
木墙烧了起来。
屋内的动静终于惊动了外面的守门人,他迷迷糊糊地推开门,冲进来的瞬间,殷沁梨的指尖扣动了手链上的机关。“铮”,一道细针破珠而出,没入守门人的喉咙。毒汁进入血液,他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整个人直直向前栽倒,“咚”地砸到地上,不再动弹。
火越烧越旺,火苗窜到了房顶,茅草“唰”地一下被点燃。
整间屋子,热浪翻涌,漆黑的浓烟熏得人落泪,呼吸不畅。
温皎一边躲避着掉落的火星,一边还在把火往嵌墙的位置引。
那片墙燃烧着,木板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里面嵌着铁链的横木。
殷沁梨紧紧拽住铁链,用力向后拉。
铁链越来越烫。
火墙那边已经没有办法待人了,温皎跑了出来,两人用被子隔着,一齐用力拉。
“走水了!”
“走水了!”
外面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紧跟着,越来越多的人喊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再度同时用力。
“啪”
铁链的另一端从墙体里被拔了出来,两人一起摔在地上,来不及喊疼,两人迅速爬起,殷沁梨拽住铁链就往门外跑。
刚出门口,就看到不远处有人影晃动。
两人借着夜色和熊熊大火的掩映,压低身子,贴着木屋的阴影向不远处的树林里钻去。
趁着所有人都在忙于灭火,殷沁梨掏出香囊,解开了封口,点燃了里面的信号弹。
“嗖”的一声,信号弹拖着一条明亮的尾巴窜上夜空,在最高处“砰”地炸开,绽放出一朵亮丽刺眼的红色。
殷沁梨拉住温皎,“走。”
她们不能停在这里,她们已经打草惊蛇,若是在殷沁梨的人赶来之前,被抓住,就惨了。
她们正在一处山里。
山里的夜比平原更沉、更黑,树影叠着树影,把最后一抹天光吞了个彻彻底底。
铁链的温度在逐渐退去,殷沁梨包住铁链,以防止它发出声音。
“人跑了!”
“往山上跑了!”
殷沁梨看了一眼下面,下面的火把连成几条线,正朝着她们的方向涌来。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停,继续往更深处跑去。
脚下的路从松软的腐叶土变成了碎石坡,踩上去哗啦作响。
殷沁梨的伤腿用不上力,每一步都得靠另一条腿撑着,脚踝处湿漉漉的,已经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这边有动静!在上面!”
声音追得很紧,火把的光在身后不远处的树缝里一闪一闪。
温皎走在她身旁,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喉咙里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哨音。
她忽然拉住殷沁梨的
胳膊,往侧前方一带:“这边,走草坡,碎石太响了。”
两人侧身钻进一片齐腰的野草地,草叶划过小腿,草坡比碎石坡陡,殷沁梨脚下一滑,铁链“哐”地撞上一块凸起的岩石,金属撞击的声音格外刺耳。
两个人同时僵住。
“听到了!铁链声!就在那片草丛上头!”
小腿越来越发酸发胀,脚踝出的皮肤如火燎一般阵阵刺痛,温皎的情况也越来越差,她咬着牙没有停,呼吸如千斤压顶。
“别让她们翻过那道梁!老四,你带两个人从左边包,其余人跟我走这边!”
殷沁梨拉住温皎,调转方向,“这边。”
她们向斜上方快速移动,尽头是一片矮灌木丛,枝条密得几乎钻不过去,两人硬挤进去,脸颊被剐出几道火辣辣的红痕。
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近,灌木丛里不方便跑,只能弓着腰在枝条间穿行。
忽然,殷沁梨脚踝上的脚铐被一根横生的老藤缠住了,她用力一挣,那根老藤却和脚铐绞得更紧了,她整个人都被带得踉跄了一下,险些扑倒。
“缠住了。”她压着声音。
温皎立刻折回来,和她一起弄,藤条终于松了劲,温皎用力一扯,铁铐和藤条分开了。
一股钻心地痛冲向了天灵盖,殷沁梨紧紧咬住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她的脚踝上多了一圈被铁链勒出的深痕,血珠子正从破口处往外渗。
“别停!她们肯定在灌木林里!”
“从两边包抄!”
火把的光透过灌木丛一闪一闪地滚过,最近的时候,能看见火把的油脂滴在地上“滋滋”地烧着。
有人从灌木丛外面拨开枝条往里探头,火把几乎照到她们脚前三步远的地方。
两个人同时蹲低,屏住呼吸,缩在一丛最密的枝条后面。
殷沁梨将铁链紧紧抱在怀里,一动不敢动,金属的凉意透过湿透的衣裳贴在胸口上,让她更加清醒了。
温皎一只手按在胸口上,按住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
“这边没有!”
“往右边搜!”
火把的光终于移开了。
殷沁梨慢慢呼出一口气,拉住温皎,相互搀扶着站起来,换了一个方向,尽量压低身体,贴着灌木丛的根部往前挪。
钻出灌木丛,脚下的地面变成了落叶覆盖的斜坡。
坡很斜,落脚的地方不知道底下是实土还是空的,温皎在前面用脚尖试探着踩,踩稳了才让殷沁梨跟上。
两个人的手始终握在一起,指缝里全是汗。
温皎忽然停了,殷沁梨也停住了,她的腿在发颤,从膝盖到脚踝,细密地抖着,压不住。
她抬起头,顺着温皎的目光往前看去,前面没了路,是悬崖。
“前面是悬崖。”温皎回头,压着声音,但没有慌,“得另找路。”
两人同时回头,距离她们不远处,火光攒动。
“找到了吗!”
“这边有脚印!”
“这边有脚印!”
来不及细想,温皎拉着殷沁梨退了几步,重新钻进灌木丛,向着另外一个方向钻。
钻出灌木丛后,路变得越来越难走,温皎从旁边捡了两根粗树枝,两人一人拄着一根,弓着腰、弯着背,尽可能将自己掩映在丛林中。
“这边!这边!”
声音越来越近,火把的光正在向她们的方向收拢。
温皎踏过一块石头,殷沁梨跟着踩了上去,可是那块石头忽然松动了。
脚下一空,殷沁梨的身体猛地一歪,整个人向旁边栽去,手在空气中搂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够到。
“殿下!”
温皎扑了过来,她撞上殷沁梨的那一瞬间,手臂箍住了她的腰。
两个人一起失去了平衡,滚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