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小叔又争又抢 > 94. 七出
    七出:无子、淫佚、不事舅姑、口舌、盗窃、妒忌、恶疾。

    殷沁梨握着毛笔,在纸上沙沙写着,写下她的身体在路途上出了意外,伤了根本,导致无法有孕。

    目光如炬,手却不如拔箭时稳。

    恶心。

    耻辱。

    即使她贵为公主,也无法主宰她的婚姻。

    她一直以为这场婚姻,于她而言,百利无一害。

    实则不然,她从一开始就已经被算了进去。

    她根本没有办法全身而退,皇帝赐婚更是如此。

    她以为有那道空白的圣旨就可以,如今想来,也不过是她的肖想。

    权力,是欲望的外化。

    只要殷晟睿的欲望在,那道空白的圣旨就有可能成为废纸。

    圣旨是皇帝给的,皇帝自然也可以不认。

    七出之制,本就是为集权、护权而生,同性相结,排除异己。

    此时能够助她的,却只有这份权力。

    上行则下效。

    唯有将事态扩大至动摇这份权力,千年礼制铸成的权柄,岂是殷晟睿能够撼动的。

    殷沁梨又写了一封信,这封信写给了林玉金,信中将她最近的所见所得全都写了上去,并写下了与墨驰烈和离的事情,她需要林玉金帮她造势,等到她回京的时候,她便是个伤了身体,无法生育的公主。

    她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她要让她们认清楚,男子要求七出的时候,就不配倚靠女子及其家族谋权得利,要求女子忠贞的时候,他们就不能三妻四妾。

    张云美、张云香、还有那些死去的宫女,对抗的从来不只是现世权贵,而是藏在背后,无形无色、盘踞千年的女子教化。

    两封信分别离开了岳州。

    墨驰烈离开了。

    殷沁梨立于城墙之上,望着墨驰烈驾马愈来愈远的身影,如释重负。

    她要走的不归路,终有一天,会站在墨驰烈的对立面。

    “小姐,回去吧。”青檀在一旁道:“您腿上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还是不能太用力。”

    殷沁梨收回了目光,“走吧。”

    随朝蹲了下来,殷沁梨趴上他的背,回了衙门。

    白章焕去了豫州,石俨将之前说定的计划整理了出来,并将账本准备了出来,只是具体路线还未定,没有办法具体估算。但他也没有闲着,他开始整理祭祀事项,并施行了起来。

    一时之间,诡寂的岳州恢复了热闹。

    所有人都忙碌了起来,剪纸钱、叠金银锞子。

    殷沁梨也跟着学习叠锞子。

    石俨与驻军商议后,派了一拨驻兵运着叠好的金银锞子、纸钱,去了豫州。

    白章焕办事很利索,与豫州知府定好了南下路线,不过几日就返了回来。

    路线确定后,石俨也忙碌了起来,他将需要的粮食、药材、搭棚、雇大夫等各项费用估算了出来。

    齐州和豫州的所有驻军、官兵全部出动,立刻上位。

    南下的路,成了。

    第一次祭祀的日子就选在了第一天,地点便是南下的路。

    从豫州到齐州,每一个安置区都备有大量的纸钱、锞子、线香和祈天灯。

    在洪灾来临后,关闭的城门,全都打开了。

    灾民、百姓都可来祭人、祈天。

    天彻底黑了,街上热闹了起来。

    殷沁梨拄着拐杖出了县衙。

    天彻底黑了,街上比点灯的时候还要亮。

    街上的光一簇一簇聚了起来,男女老少,走出门的人,都自发地手里捏着一截白烛,烛火随着他们的步伐轻轻摇曳,整条连成一条浮动的暖光。

    就连小孩,步子也比平常稳,小心地呵护着手中的蜡烛。

    每个人的胳膊上还挎着竹篮,篮口盖着一层粗布,看不到里面装了什么。

    没有人喧哗,只有脚步落在青砖上,沉闷的回响。

    殷沁梨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人群从她面前经过,从各个巷口汇拢,宛如溪流汇入大海。

    所有人朝着同一个方向,城外。

    锦棠递上了蜡烛,她一手拿稳蜡烛,一手拄着拐杖,慢慢地跟了上去。

    走出城门,视野一下开阔了。

    城门口的血泥、尸身已经不复存在,土地被重新翻过,又压实,好似一切都未曾发生过,只有来不及修复的城门,上面还有指甲刮过的痕迹。

    月亮高悬于空,没有一片云彩。

    驻军个个都蒙着面,抬着担架来来回回,担架上是裹了白布的尸身,他们将尸身抬到远处空地搭好的木柴堆里,架起来的木堆上贴满了黄色的符咒,是往生的符咒。

    驻军将尸身一具一具地搬上去,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具挨着一具。

    人们在距离柴堆的不远处,蹲了下来,将竹篮里的金银锞子取出,摞成一座座小山。

    小山摞成后,他们掀开又一层粗布,底下露出的便是干饼、窝窝头等吃食,他们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取出来,一个一个码在地上;还有人掏出了竹筒,将竹筒里的水慢慢倒进碗里,摆成一排;甚至还有人把纸包着的糖块拆开来,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麦芽糖,轻轻放在饼的旁边。

    殷沁梨也拿出了她叠好的金银锞子,朝云等人也全都去堆小山,将准备好的吃食摆好。

    空旷的空地上,添了一座座金银山,一片片粮食湖。

    亥时的梆子声响了,紧跟着,鞭炮声从四面八方炸开,连成一片,噼里啪啦地灌满了整条南下的官道。

    火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硝烟的气味,沉沉地铺开。

    道士们走至火柴堆前,身着道袍,头戴混元巾,他们在柴堆前列成一排,手里握着铜铃。

    领头的那一个举起剑,铃声响了一下、二下、三下。

    咒文从他口中缓缓流出,低沉,悲痛,“魂灵魄灵,七窍昏明,四方四象,五气五行......”

    后面的道士跟着吟唱起来,声音一道一道叠着飘上去,被月光化开,散在风里。

    毕。

    道士们拿着火把,点燃了火柴堆,“唰”,染过桐油的火柴堆立马燃起了窜天的火焰,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

    人们拿起烛火,点燃了面前的金银山,火焰从纸面上流起来,先是青黄的,渐渐变成橙红。

    一堆一堆,从山连成了路。

    她站在岳州城外,向西北仿佛能看到豫州,向南,能看到火光漫过齐州,直达淮州。

    不知是谁先哭了起来,紧跟着哭声一片紧连一片,越来越大,混着烟火的味道,混着食物烧糊的味道。

    哭声哀恸。

    手中的纸钱扬了起来,漫天遍地,纷纷扬扬,掷地有声。

    殷沁梨望着漫天纸钱,神情动容,心如闷鼓。

    白花花的纸钱被风卷起,贴着地面滑行,又被下一阵风托高,飘到烛火的上方,迅速被点燃,边缘被烫得发黑、卷起,又乘着风,再次飘荡。

    烧黑的部分,碎成灰,散没在风中。

    纸钱从殷沁梨的头顶飘过去,落下来,落在她的肩头,又滑落到地上。

    道士们在祈天灯上画上符咒,直到每一盏祈天灯都写好,所有人都聚了过去,领灯。

    石俨走了过来,“林小姐,一同去领灯吧。”

    殷沁梨拒绝道:“我就不去了,腿脚不便,你们去吧,多领几盏,诚心祈福。”

    随朝默默走到了殷沁梨身边,他这意思就是她不去,他也不去。

    这些时日殷沁梨得出了一个结论,那便是随朝只跟她一个人说话,跟其他人都不开口的。

    殷沁梨看向他,“你才更应该去。”

    随朝点了一下头,走到了寒蝉的身边。

    几人一盏祈天灯,一齐放于天空,一盏盏祈天灯升起,擦过纸

    钱,带着上面的念想,飞向了高空。

    祈天灯已到了高空,飞在了月亮的周围,祭祀也随之结束了,人们开始淅淅沥沥地返回城中。

    等到放完祈天灯,回到原地时,殷沁梨,不见了。

    殷沁梨是在颠簸中醒过来的。

    她的五脏六腑都如同错位一般,好不容易缓过来一些的腿,更是疼痛加剧。

    眼前一片漆黑,她慢慢适应了黑暗的环境,她的手和脚都被捆住了,手掌触摸到的是坚硬的木头。

    目光所及之处,是随着颠簸摇晃的窗帘,翻出天边的月光。

    她在马车里,外面是一片马蹄声。

    路越来越颠簸,殷沁梨尽最大可能稳着伤腿,减少伤害。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殷沁梨闭上了眼睛。

    “哗”,有人掀开了车帘。

    “老大,醒了吗?”听起来声音较为温和。

    “看着是没有。”这个声音听起来较为粗犷。

    “上面的人说了,不能信她。”

    “拿个麻袋来。”

    下一刻,殷沁梨就被粗鲁地拽了起来,头上被套了一个麻袋,眼前彻底变黑。

    她被人粗鲁地扛了起来,又听刚才说话温和的人道:“老大,这样不行,她受伤了,这样会伤到她的腿。”

    “真麻烦!这是绑回来一个祖宗吗!”

    “就是祖宗。”

    “知道了知道了,”声音粗犷的男人松了手,不耐烦地应道:“那你说,怎么办?”

    “用滑竿把她抬进去不就行了?”

    “啥!”粗犷男人的嗓门一下高了八度,“那玩意儿我都没坐过几回!”

    “老大,您想想,”温和的声音话里带着笑,“忍这一时半刻的,往后还愁没有好轿子坐?”

    “好吧,就按你说的。”

    外面攒动了起来,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殷沁梨几乎从地面上被拔了起来,塞进了滑竿里,椅面硬邦邦的,还拿粗绳将她和椅子捆在一起。

    她静静听着外面的声音,这一路上,有许多男人的声音,叫“老大”。

    也能听到鞭子抡起,打在皮肉上,皮肉绽开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味道,这股味道她十分熟悉,这是硝石的味道。

    滑竿停了下来,殷沁梨再次被提了起来,头上的麻袋被取走了,手上的绳子也被解开了。

    紧跟着,她的耳朵里响起了铁索碰撞的声音,下一刻,她的脚就被拷住了。

    一阵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后,门被关上了。

    殷沁梨偷偷睁开一条缝,确认屋内没人,她睁开了眼睛,坐了起来。

    她环顾四周,是一件极其简单的屋子,一个摇摇欲坠的柜子,一张桌子,配了三个凳子,再有就是她身下的这张床。

    被褥、枕头用的都是极好的料子,还是新的。

    看来是为她特地备的。

    她拽了拽铁链,铁链的另一头嵌进了墙体里,铁链也很短,连窗边都到不了。

    她摸上拷住她脚的脚铐,脚铐也做了处理,里面包上了厚厚的棉花。

    她回想着刚才那两个人的对话,显然他们是在帮别人做事,这个人应当也下了命令,不能伤害她。

    就跟当初在鬼市遇刺一样。

    天地根。

    圣主。

    寨子、老大......

    这应该是个匪帮寨子......

    皮鞭声、硝石的味道......

    难道这里有矿?

    可她的印象里,齐州没有上报过硝石矿。

    那便是私人据有,可因硝石的特殊性,硝石是归皇家管辖的,流通是严格记录在册的......

    天地根在朝堂上必有高人在,以“道”聚众,还想要占据硝石......

    其心不言而喻。

    看来她回京后,有的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