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
殷沁梨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看向门的方向,两道人影被外头的日光拓在了窗纸上。
“咚咚”,两声敲门声。
“听闻林小姐醒了,可方便见上一面,之前您提到的安置流民的法子,白知府很是上心,想要同您聊一聊。”
您?
殷沁梨的指尖轻轻划过茶盏,她注意到了石俨的用词,他难道猜到了她的身份?
猜到也无所谓,谅他们也不敢多嘴。
“进。”
门被石俨推开。
他没有直接进来,而是侧身让出身后的人。
白章焕跨过门槛,进入屋内,目光先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床上。
殷沁梨靠在靠枕上,她的脸色、唇色都没有一点血色,像白瓷瓶,薄薄的,透得出光。
她转动眼睛,目光移到眼尾,眼尾再自下而上地抬起,头慢慢跟了过来,落在了白章焕的身上。
白章焕的脚步顿了一下,殷沁梨投向他的目光,没有任何怯懦、紧张、不安,如一颗琉璃石一般莹亮、通透,却无法撼动。
石俨跟上来,垂着眼站在白章焕身后半步,恭敬得近乎僵硬。
他的心里也直打鼓,他们猜测她是公主,可猜到了反倒更棘手。若是公主有心隐瞒身份,他们不知便罢,一旦知道了,行礼也不是,不行礼也不是。方才那一声“您”,他叫出口之后自己先出了一层薄汗。
白章焕拱手:“林小姐,本官便是齐州的知府,姓白,名章焕。”
殷沁梨微微颔首,“白知府安,我这腿受了伤,不方便行礼。”
石俨闻言,总算松了一口气。
“林小姐悉心养伤便是,今日本官前来,主要是想跟林小姐谈谈安置流民的法子。”
“坐。”
白章焕和石俨在木桌旁落座。
“林小姐在信中提及,愿意出资安置流民,并协助州县调度粮食。”白章焕的语气平而稳,“小姐可知,这需要多少银两,又要担多大的干系?”
“白知府能来见我,心中显然已对银两一事有了答案,”殷沁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略的威严,“若是问干系......”
她停顿了一下,“齐州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今日才想问‘干系’二字吗?”
白章焕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额头牵扯着眉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石俨没有接话,只是眼尾抬起,扫了一眼白章焕。
屋子里变得安静了下来,安静到能听到温着药罐的炭,“滋滋”的燃烧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白章焕总算开口,声音压了下去,“林小姐需要我们做什么?”
“我既出钱安置流民,便不必再将流民向南驱赶,统计好流民人数,估算出所需的粮食、药材,寻几处合适的位置,搭棚安置,流民便不会再引发躁动。”
“流民得南移。”白章焕道。
“为何?”殷沁梨问。
“黄河的水位还在涨,豫州那边也已有两个镇子被洪水淹了,他们也会阻止流民北上,可那边南下却不易,需翻山越岭,届时,齐州安置流民的消息也会传出去,如此一来,豫州的流民定会流向齐州,可若是水位继续上涨,齐州便会有更多的村镇沦陷,”他望着殷沁梨,“就算有足够的粮食,也安置不了这么多的人。”
白章焕说完后,观察殷沁梨的反应,有金银固然能解决大问题,可目前的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殷沁梨垂眸,似是在思考。
半晌,她似是有了成算,抬起头,看向白章焕,道:“那就搭一条南下的路出来。”
白章焕身躯一震,瞳孔骤然缩紧,“何意?”
“白知府可与豫州知府商议出一条路线。其一,离受灾或即将受灾的城镇要近;其二,不易被黄河水淹没;其三;这条路上设置临时路引。每隔三四十里设一处安置区,凭路引可领粮治病,但需限制停留时间,以此让他们一路向南。”殷沁梨的目光平视着白章焕,没有一丝游移,“这张路引既是他们在南方获得安置的凭证,也是将来回归故里的凭证。”
白章焕的目光随着殷沁梨的话慢慢聚了起来,眼前的女子果真不是寻常人。
能通过他提供的信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想到对策,还能顾全其中的个把情况。
“怕就怕,粮食不好调度。”他道。
“方法给你了,钱我出,你上面那个人......”殷沁梨停了下来,冷冷地望向白章焕,“难道什么都不想做?”
白章焕身体一僵。
“他若只想平白得好处,那可是不行的,这几日的粮食,我来找,后面的粮食,我会按照市价收,至于粮食怎么来,他想。”
她又道:“你们做出来的‘干系’,你们自己解,我可不担。”
白章焕和石俨的额角流出了冷汗,他们望着殷沁梨,心里已然笃定,眼前的人一定就是曦和公主。
“明白。”
殷沁梨无声地笑了一下,那抹笑意还未扬起就收住了,她知道,他们认出了她。
认出来也好,省得她多费口舌。
她拿起一张纸,递向白章焕,“这上面写了防疫、治疫的法子,此乃重中之重,尤其是最后几个安置区,流民可以南下,但绝不能将疫病带去。”
白章焕接过纸,“好。”
“还有一件事。”她道。
“请讲。”
“我也提过要安置流民的尸身,这几日你们找人办一场祭祀,后面亦是如此。”
石俨不解,问道:“这是为何?”
殷沁梨的眼尾挑过去,石俨对上目光的一刹,不知为何后颈发凉,他垂眸,不敢直视。
“平民愤,安民心。”殷沁梨稳声道:“这样等灾害过去,他们才会愿意回来,才会愿意再信你们一次。”
白章焕在听到这些的时候,内心震颤不已,他一下站了起来,低头、躬身、拱手,“本官即刻出发去豫州。”
他又看向石俨:“银两这事便将由你来办。”
石俨拱手,“下官明白。”
白章焕再次向殷沁梨拱手,殷沁梨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再多留,大步离开了屋子,石俨紧跟其后。
屋里只剩下了殷沁梨和姒灜。
姒灜落在殷沁梨身上的目光,根本收不回去。
若说初见,是她亲手为自己拔箭,那这一次,便是被她这个人折服。
亲手拔箭,是她的狠戾;安顿流民,是她的能力;而这场祭祀,则是她的共情。
门被轻轻推开了。
青檀端着一碗药进来,见殷沁梨醒了,步子快了三分:“夫人,您醒了!”
她将药呈上,殷沁梨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
“青檀,我要见墨驰烈。”
“奴婢这就去叫姑爷。”
青檀接过空碗,退了出去。
殷沁梨看向姒灜,“师兄,我有事想单独与墨驰烈聊。”
“好,”姒灜起身,“那我先回去了。”
殷沁梨看着姒灜的背影,门在他身后合拢。
屋子里只剩下了她一人。
她低头望着被子上的花样,双眼空洞,不知道心里在想着什么。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她的目光随着脚步声聚拢了起来。
她抬起头,房门的窗纸上透出了一个人的身影,她能看到他抬起手,她没有等到那只手落在门上,便开口:“进来吧。”
门推开了,墨驰烈踏了进来。
他的脚步一迈一顿,低着头,塌着肩。
直到视野里出现了床边的脚踏,他停了下来,缓缓地抬起了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睁着大大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殷沁梨。
“t......疼吗?”
“喝......喝药......了吗?”
殷沁梨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在缓缓蜷起。
他的眼皮慢慢垂落,“我......我......”
他的手指被袖子完全笼住,看不见了。
“墨驰烈。”殷沁梨唤道。
他抬起了眼皮,嘴唇抿得越来越紧,手足无措。
“我们和离吧。”
墨驰烈的瞳孔瞬间变大,从错愕转变为无措,又变为愤怒,他抑制不住地向前迈出一步,张口时声音已经变了调,“和......和离?”
“是,”殷沁梨望着他,目光没有一丝游离,“我们总归是要和离的,不如现在就......”
“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墨驰烈猛地跨前一步,脚下的砖地被他踩出一声闷响,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将声音硬挤出来,“你想让我做驸马我便要做你的驸马!你说不要我,就要赶我走!”
他的眼眶红了。
殷沁梨看见他的眼底正在聚拢一层水意,他拼命压着。
“就因为我让你去青州?”墨驰烈的呼吸变得粗重,他往前又迈了半步,又猛地顿住,整个人都颤了一下,“青州离岳州骑马不过半个时辰便能到,先去青州,在想办法救流民,有什么错?”
殷沁梨望着墨驰烈,“可事实是,当时若是去青州,岳州城前的流民都会死。”
墨驰烈的肩膀塌了下去,面色一瞬间变得灰白,“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知县会下死手!我
以为他只是想要吓住流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紧,额角的青筋也跟着慢慢凸了起来,“我若是知道,我一定不会那么说,我真的......”
他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的手撑在了桌面上,像是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那只撑桌的手上,“不知道啊……”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有一个泪珠从脸颊滑下去,砸在桌面上,洇开一个极小的圆。
殷沁梨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的眼底浮起一层悸动,又被她按了回去。
“这就是我想让你离开的原因。”
墨驰烈猛地抬头,目光里写满了不解。
“你自小生活在北疆,接触到的大多是心系民生的武将,鲜少接触吃人的文官。”殷沁梨的目光不曾有半分动摇,“留着你的赤诚之心,回北疆吧,越早越好。”
她还是要赶他走。
墨驰烈怔怔地望着她,嘴唇翕动了好几次,话都被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挤出一句,轻到几乎听不见:“......你一点都不喜欢我吗?”
“是,”殷沁梨没有丝毫犹豫,“若是父皇看上的驸马是其他人,我也会如此,不是因为你是墨驰烈才特别。”
她顿了一下,“从一开始,我接近你,就是因为我需要一个驸马的角色,带我离开皇宫。”
墨驰烈的身体晃了一下,退了半步,扶住了桌沿才勉强站稳。
他眼底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所以殿下离开了皇宫,就不要我了?”
“嗯,不要了。”
墨驰烈整个人一震,他的脸已经完全没了血色,嘴角牵了一下,想笑,笑不出来。
“墨驰烈。”殷沁梨看着他这副样子,声音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像是冰面底下游过一条鱼,在下面激起一层浅浅的涟漪,可盖在上面的冰太厚了,“一开始父皇选中的驸马是你,我是庆幸的。可是从大婚那天开始,我便不这么认为了。”
她又停了一下,在短暂地权衡之后,她道:“你太贪心了。”
墨驰烈的嘴唇抖得厉害,“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一次?”
“你还是不明白,”殷沁梨的眸子沉了下来,那一层厚冰,最终压过了一切,“北疆和我,你只能选一个。”
他死死盯着她,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抓一根稻草,“你不是让我喜欢你吗?”
殷沁梨的心抽了一下,这确实是她的错。
但,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了。
她目光垂了片刻,又再次抬起,对上墨驰烈的目光,“我也明确地跟你说过不要喜欢我。”
“可是我那个时候已经喜欢你了!”
“你若真的拿得起放得下,”殷沁梨望着他,声音里最后那一点温度也散没了,“就不该是这般样子。”
墨驰烈彻底崩溃了,从身体内部一寸一寸向外碎。
他张着嘴,许久才挤出几个字,“你对我是不是太残忍了......”
“命运对谁不残忍?”
殷沁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她俯身前倾,盯着墨驰烈,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彻底沉下去了,沉到最深的地方,“就因为我不爱你,你就变惨了?”
墨驰烈怔怔地望着她,像是不认识面前这个人。
他好像从来都不了解她。
“可是什么叫做惨?”她再次开口,瞳孔里一丝波纹都看不见,“你也看到了,父皇若不爱他的子民,就会有数以万计的人食不果腹,曝尸荒野,魂无所依。”
之前林玉金训诫她时,曾言“情义不是枷锁”,她以为是说她不懂情义。
所以墨驰烈提出要陪她南下,她答应了。
她一直在心里反复琢磨这个问题,她真的不懂吗?
直到她在城门前,腿上中了那一箭,豁然开朗。
她孝母后,疼兄长,敬外祖母,或许也爱过墨衍之。
她亦可以为了流民,以命相搏。
她不是不懂,她只是将其作为软肋,一心想要拔除。
她的目光慢慢凝了起来,宛如几粒火星渐渐靠拢、连成一线,最终在冰原上淬出了明焰。
“男女情爱,再大,也翻不出天,可若是上位者不爱下位者,世间无仁无道,就是炼狱。”
墨驰烈震动不已的眸子,倒映出殷沁梨冷静如冰的眸子,他根本无法撼动半分。
“我意已决,”她的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日的力度,干脆、利落、不留余地,“我会写一封信呈交父皇,你即刻便启程回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