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烧成灰,又落了下去。
朝云坐在殷沁梨身后,托着她的上半身,听澜在床尾控制着她没伤的那条腿,寒蝉守在她伤腿的一侧,手虚虚护着,随时准备按住。
青檀拿出剪子,正反两面各浇了一遍酒,放在火上烧,剪刀面迅速烧了起来,发出撕拉的声音,火焰逐渐熄灭,她将剪子递到了殷沁梨的手中。
殷沁梨咬住镇尺,接过剪子,深吸了一口气,先将伤口附近的裤子剪开一道口子,顺着破开的口子,剪刀一点一点逼近伤口的位置。
伤口附近的布料混着血,已经黏在了她的皮肤上,越靠近伤口,刀尖便会带起布料底下黏连的皮肉,牵扯她的伤口。
殷沁梨的牙紧紧咬住镇尺,额头上的汗一层接一层地渗出来,锦棠立在一旁忙不迭地为她擦汗。
剪刀没有停,直到伤口彻底露了出来,箭竿周围的皮肉翻卷着,只是轻轻扯动,鲜血就从缝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离开腿后,她握着剪刀的手有些发抖、发酸,她放下剪刀,青檀将处理好的镊子递了过来。
殷沁梨握住镊子,稳住心神,手不再抖,她低头开始清理黏在创口边缘的碎布,镊子尖夹住一丝布料,轻轻扯动,每扯一下,伤口就跟着抽动一下。
她已经尽量放轻了动作,可每一次扯动都牵起一阵尖锐的痛,从腿一路窜上后脑。
她紧紧咬着镇尺,将所有的痛都发泄到上面,喉咙里呜咽着滚烫的痛意。
全部清完时,她的头往后仰,搁在了朝云的肩上,她的眼前发花,视线里一片模糊,耳朵里像灌了水,嗡嗡作响。
她仰着脸喘了几口气,等视野渐渐恢复,对寒蝉道:“把我的腿转动一下,创面向床下。”
寒蝉应声,一只手托住她的小腿,另一只手托住膝弯,慢慢往外转。她的动作很慢,可还是不可避免地带来更刺骨的痛,殷沁梨的嘴角随之绷得越来越紧,镇尺硌得她嘴角都痛了。
殷沁梨看了一眼青檀,青檀立马会意,端了一个盆到床上,正对她的伤口下方,又转身取了一坛酒,拔开了酒盖子。
她捧着坛底,看向殷沁梨,殷沁梨点了一下头。
青檀收回了目光,酒坛开始倾斜,酒水落下来,浇在伤口上。
“唔!!”
殷沁梨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痛到无法控制地痉挛了起来。
朝云死死按住她的肩,锦棠从侧面搂住她的腰,听澜压住她的腿,寒蝉抓住她的伤腿。
她被固定在原地,动弹不得,酒还在往下浇,伤口被冲刷的痛直直扎进骨头里,她用力咬住镇尺,愣是一声没喊出来,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砸在锦棠的头顶。
半坛酒下去,伤口周围凝固的血和泥被冲洗干净大半,青檀从冒着热气的水盆里夹出布条,擦拭着剩余的血迹和残留的血泥。她换了好几次布条,直到创面及其附近干干净净,她端起剩下的半坛酒,再一次缓缓倾下,酒水顺着殷沁梨的腿往下淌。
创面清理完毕。
殷沁梨的心痛得大开大合,她用尽了所有力气承受疼痛,无力地瘫在朝云的怀里。
“扶......扶我起来......”
朝云顶着她,让她坐得更直了一些。
殷沁梨偏头,看向岳州知县的方向,“箭可有倒刺?”
知县的脸色发白,他何曾见过这种场面,他的嘴唇止不住地哆嗦着,听到殷沁梨的声音,像是刚被叫回了魂一般,魂不守舍、结结巴巴道:“有……有的……”
殷沁梨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的腿上,她深深吸了好几口气,缓了片刻,将手浸到了青檀端来的、盛满酒的盆里,仔细清洗。
“刀。”
青檀将刀递过来,她的手在抖,欲言又止地望着殷沁梨。
“不......不然,奴婢来?”
“我来。”
殷沁梨答得干脆、不容置喙,她闭上了眼睛,再一次深深吸气,等到她再次睁开的时候,目光黑沉到了底,平静得如同深谷里藏着的深潭一般,没有任何波澜。
她接过刀,手一点都没有抖。
她向前倾身,朝云就随着她的身体一起向前,托着她,撑着她。
“按好。”
殷沁梨冷静地发号施令,冷静得让人害怕。
青檀将干净的布条铺在殷沁梨伤口的周围,双手按下去,将全部的力气压了上去。
殷沁梨查看箭羽的方向,顺着同样的方向,将刀抵在了箭竿和皮肤相接的地方,“噗”,没有任何犹豫,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刀尖刺进了她的皮肤,鲜血汩汩冒出。
青檀用力按住,但她的手一直在抖,力道时松时紧。
殷沁梨头也不抬,“换寒鸮来。”
寒鸮上前,接替了青檀的位置,双掌按下去,纹丝不动。
殷沁梨再次动刀,将它向下按进了肉里,直到刀尖抵住了箭头,她全身的青筋都痛到爆了起来。
气血上涌,她差点昏过去。
锦棠手里的帕子已经湿透,她飞快地换了一块,继续擦汗。
刀开始横向移动,刀刃割破殷沁梨的皮肉,她的手没有抖半分。
“咔”,她的牙咬进了镇尺里,她的手停了下来,已经割开了一边的切口。
“大人!姒先生来了!姒先生来了!”
门外响起匆匆脚步声,又急又乱。
殷沁梨充耳不闻,她也已经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了,太痛了,她只能用更强大的意志力打败疼痛,让她清醒,让她的手不抖。
“嚓”,刀再一次没入她的肉里,她聚精会神,感受着刀尖底下的触感,那是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一下碰撞。
刀尖再次抵住了箭头,她割开了另一边。
寒鸮的手始终没有松过,他的力道很大,但血还是源源不断地从切口中涌出,顺着殷沁梨的腿往下淌,洇进床褥里,红湿了一大片。
刀抽出来的时候,殷沁梨已经撑不住了,刀从她的手里滑落,落在了床上,滚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姒先生来了!”
知县大喊着,他快要崩溃了,他实在是受不了了。
“姒先生来了!”
姒灜踏进门时,看到的便是床上的病人清醒着,咬着镇尺,目光如炬,稳稳地将刀戳进了她自己的腿里,割开了一道切口,血淌得到处都是
。
他的内心升起了一种从未有过、无法比拟的震撼,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
殷沁梨被周围的动静拉回了一丝神,偏头,恰好对上姒灜的目光。
舒展的眉眼,极度沉静、疯狂的目光砸进了姒灜的心头,他的心为之震颤,到不可抑制。
殷沁梨收回了目光,对青檀道:“拔箭。”
姒灜没有犹豫,用酒浇过双手,撩过火盆,赶在青檀之前,先一步到了床边,俯身,手指捏住了箭杆靠近皮肤的位置,形成了一个稳固的支撑。
他道:“用手更好,比布条稳。”
青檀急道:“可是手需要稳!”
姒灜没有抬头,“我的手足够稳。”
他坐了下来,小臂搁在自己的大腿上,形成了一个稳定的支撑,他抬眸望向殷沁梨,“准备好了吗?”
殷沁梨望着姒灜,点了一下头。
姒灜得到回应,收回目光,全神贯注落在箭竿上,他的另外一只手,开始向外抽箭竿。
朝云、寒蝉、听澜、锦棠同时用力按住殷沁梨的身体。
殷沁梨从一开始痛到痉挛,到脸色越来越苍白,连镇尺都要咬不住了,几近昏厥,又强行通过药让自己醒过来。
尽管她已经割开了切口,可是倒刺依旧在钩蹭着她的肉。
血不断流出来,染红、染透寒鸮手下的白布,青檀将一片片干净的白布递过去,寒鸮一层一层叠着压上去。
锦棠一边哭一边扶着镇尺,怕殷沁梨咬到舌头。
“唔!!!”
“啊!!!”
一声声痛从喉咙深处顶出来,如跗骨之蛆,啃食着她的血肉,镇尺都压不住了。
火烧火燎地痛,痛到殷沁梨的心都抽搐着,仿佛随时都会爆掉。
“噌”,箭头完全暴露,姒灜的手腕利落地向外一带,箭头脱出了皮肉,竟然没有带出一点肉。
他的手被殷沁梨的血染红,他的脸上、袖子上全都沾满了她的血。
他摊开掌心,“针线。”
青檀火速递上来,姒灜低下头,穿针,缝合,动作又快又稳。
缝完后,他倒上止血药粉,拿干净的白布缠了几圈,在侧边打了个结。
殷沁梨的呼吸变得很轻,她身体的每一处都痛,头痛、耳朵痛、眼睛痛......
姒灜翻过她的小臂,指尖底下传来虚弱的搏动,沉而细,但比预想中要好一些,想来是她吃得那些药丸,吊住了她的命。
“能活。”他道。
殷沁梨的食指轻轻勾了一下。
姒灜注意到了,他望向殷沁梨,“若你信我的医术,就睡吧。”
他的声音很远,仿佛她在河底,他在岸上,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殷沁梨的眼皮动了一下,他俯身靠了过去,一瞬间,一股药草的香气包围了她,这股味道有一些熟悉。
她那根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下来。
他在她耳边,笃定地、大声地说道:“死不了。”
她依旧听不清楚。
可她的身体软了下去,眼睛也闭上了,镇尺从她的齿间滑落,掉在枕边,上面留着一排深深的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