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

    他真的很生气。狄奥多瞪圆了眼睛。

    狄奥多站在讲台旁边,手还按在教室使用登记本的封面上。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阶梯座位的扶手椅一排一排地空着,被天花板的灯光照出一种整齐而冷漠的灰蓝色调。

    他本来只是想说,基甸离开的时候自己赞成了那个决定。基甸告诉他,自己做出的那个决定。

    狄奥多那时想,基甸已经为自己的梦想、为受害者们工作了太多年,但这不意味着他的生活里永远只有他破解凶案的理想。

    而他在基甸看着莎拉的眼神里看到了对方人生的新的意义。所以狄奥多赞成了他——基甸在病房里看到莎拉躺在病床上的表情让他无法拒绝一个本就该由基甸自己做出的选择,而狄奥多觉得自己不该挽留。更何况……

    瑞德误会了。狄奥多把登记本推到讲台角落,努了努嘴思考了半晌,还是打消了立刻联系对方的念头,最后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更何况,他也不是什么知情人。狄奥多也只是在基甸做出决定之后被告知的那个,虽然那时基甸表现出了疑问,但狄奥多却能摈弃他言语中的犹豫看出他眼神中的坚定。所以狄奥多干脆提了点别的要求:你们什么时候办婚礼,我要坐第一排。这样至少能让基甸知道他依然与自己的事业存在着纽带,而不是真的抛弃了自己的理想。这个男人已经为了正义做了太多了。

    狄奥多突然想到六年前第一次见到基甸时发生的事。

    他从基甸的脸上看出怀疑的下一个瞬间,十六岁的狄奥多内心的警惕就提到了最高。在医院的病房里,基甸站在朦胧的光晕里——第二天狄奥多才意识到那是他刚醒来看什么都模糊一片——问狄奥多“你还能想起来什么事吗”。

    探员们不告诉狄奥多其他人怎么样了,因为他们必须提防自己得到的证词是不可靠的谎言。

    那时候狄奥多不知道凯伦是否还活着,也不知道基甸会不会把他也当成从山洞里爬出来的帮凶之一。他甚至有点心虚。因为在草垫上的每一个夜晚狄奥多都能听到机械运转的声音——狄奥多一直听得到外面发生了什么,但他没告诉过任何一个人。那种参与其中的幻觉与幸存的愧疚蚕食着他,让他觉得自己几乎是一个帮凶,而不敢回答基甸的问题。

    后来狄奥多知道了布歇尔所作的一切,知道了基甸的警惕是合理且专业的,也从未因此怨恨过基甸。但他记得那种感觉。那种愤怒。和瑞德刚刚的愤怒有些奇怪的相像。

    现在瑞德也在经历这种感觉。只是那情绪不是关于狄奥多,是关于基甸的。狄奥多愤怒的对象是自己,那瑞德呢?

    原来站在这一侧被人误解是这样的感觉。狄奥多想着,拉了拉挎包的带子,关上了阶梯教室的门。也不知道基甸给瑞德的信里到底说了什么,让他生气成这样。

    ---

    伦菲尔德正瘫在公寓的沙发上,手里攥着一罐正在因为升温疯狂滴下冷凝水的啤酒。

    空气凝滞着,只有空调外机在穿过墙壁坚持不懈地发出着“滋滋”的声音。

    罐壁上冷凝水沿着伦菲尔德的手指往下淌着,滴在地毯上粘结住几根柔软的绒毛。男人辞了职,比夏天时瘦了一些,脸色像去了一趟暮光之城出演男主角的亲戚——颧骨的轮廓比从前更明显,眼下的阴影也更重,大概脑子里的问题也更多了。

    “心理医生建议我……‘尝试逐步面对和接受发生的事’?”伦菲尔德吊儿郎当的,装出一副不屑照做的样子,“这真的有用吗?为什么我还是在做噩梦?”

    狄奥多喝了一口自己的啤酒:“要撒娇去找丽萨。”

    “吼吼吼,”伦菲尔德在半空中挥舞着自己的手机,把脚踢踏两下搭上了沙发背,“你说反了吧?是谁缺少关爱到跑来找我喝酒?现在谁还会关心我这个公司破产、脑子有毛病、每天蹲在家里的家伙?”

    狄奥多翻了个白眼:“我只是作为一个有良心的好人来关心一下你的身心健康。而你刚刚的发言充分证明了你现在很需要得到他人的关心。”

    “切,以前不都是我缠着你?”伦菲尔德盯着手机,“怎么,我变凄惨了激起了你的同情心?”

    “那是因为你贪图凯伦的人脉。”狄奥多不睬他,“我放假了。正好他、我的室友也在忙。”

    “哦,他也抛弃你了~就像赫妮一样~”伦菲尔德喝的醉醺醺的,无情地嘲笑着朋友,“而且我正在做医生说的‘治疗’呢~”他理直气壮。

    “……”赫莲娜不是抛弃了我,是抛弃了所有人。但狄奥多没去反驳,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对劲,转过头去趴在扶手上盯着伦菲尔德,“你到底在看什么?”

    “我在看纽约时报的连环杀手专题报道。就像医生建议的那样。”伦菲尔德得意一笑,“这期他们还和知名悬疑家里克·卡塞尔做了联名专访呢。”

    “那听起来似乎不太符合医嘱。”狄奥多严肃质疑。

    伦菲尔德哼哼两声不做置评,突然把把手机屏幕转向狄奥多,上面是一张打了马赛克的嫌疑人照片和几行加粗的标题。他的语气是一种虚幻的好奇:

    “这个凶手看起来也可以面不改色地杀人,你就是每天都要接触这样的人吗?”

    “也”。狄奥多靠在单人沙发里,闻言抬起眼睛看了伦菲尔德一眼,慢慢把手上的啤酒放倒了茶几上:“你是在攻击我吗?”

    “我很好奇。心理医生告诉我要克服恐惧,或者接受它。”伦菲尔德根本没听懂狄奥多在说什么。酒精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无比地疯狂,“我猜你一定做到了其中之一。”

    “呵呵呵呵……”狄奥多笑了,笑得很是瘆人,可惜一向精明的伦菲尔德现在迟

    钝的大脑发现不了这点。狄奥多站起来,从玄关的挂钩上取下外套,又从鞋柜里拿出伦菲尔德的运动鞋扔到他脚边。

    “那我直接带你去见他。”

    “啊?”伦菲尔德懵了。他?谁?总不能是新闻上说的……连环杀手吧?!

    “他就在大学城里活动。而且我们不是他的目标类型。”狄奥多三两下穿好了外套,顺手就把伦菲尔德的外套也从挂钩上拽下来,扔到他头上。“放心吧,会很安全的。”说完狄奥多咧开嘴一笑,把伦菲尔德酒都吓清醒了一半。可惜现在反抗已经晚了,伦菲尔德毫无挣扎可能地被狄奥多拖出了家门。

    大学城的夜晚就像想象中那样安静——关于校园里的连环杀人魔的新闻报道早就满天飞了,更何况这所学校的宵禁在整个大学城都挺出名,大多数学校不会管的这么严。临近晚上十一点,校园的街道上人烟渺绝,让人几乎感觉自己到了不属于人间的另一个世界。

    “你的公寓也太远了。”狄奥多抱怨着穿过草坪。

    “真抱歉啊,我不得不住得离我的公司近点。”冷风把伦菲尔德的醉意又吹醒了三分,此时正嘴角抽搐地感受着人生的无常——明明今晚他应该可以美滋滋地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看维密秀的录像的,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跑到大学校园里吹冷风?

    其实是下午凶手落网的消息就已经传了出来,只是还没上新闻;但狄奥多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伦菲尔德,那样狄奥多还怎么吓他呢?

    “你该搬家了。”狄奥多表现得很尖刻,“你早就辞职了,记得吗?”

    伦菲尔德下拉嘴角,没有反驳。

    案发之后学校和警方加强了巡逻频率和照明力度,但外面街上的人流量还是骤减了大半,更不用说校园内。冷白色的路灯光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柏油路面上,风吹过时影子就在地上轻轻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叶间来回踱步。

    或许是罪恶。狄奥多在心里为自己的冷笑话笑了笑。

    伦菲尔德迈着小碎步走在狄奥多旁边,晃晃悠悠地,每一步都往狄奥多的方向躲,又怕贴得太近显得自己太怂,于是每蹭一步就又往外挪半步,在人行道上摇摆的样子像条响尾蛇——他觉得自己快疯了!狄奥多·克罗夫特这个暴君!

    “拜托,我们根本就不知道谁是凶手吧!这里这么多人!”

    伦菲尔德尖叫着,却把自己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语速飞快,像是怕单词烫伤自己的嘴巴。

    “是的。而且我们现在还很可疑。”狄奥多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脸埋进了竖起来的衣领里,一派悠闲自在,“临近半夜在刚发生过凶杀案的校园里晃荡,是的,这很荒谬。”

    “WHAT?!”可疑又是什么意思啊!!我们会被怀疑吗?伦菲尔德直接喊破音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