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卷发年轻人结束了他引人入胜的发言,台下立即响起一片代表赞誉的掌声。
贝弗利把自己的水杯塞进背包里、拉好拉链、整理了一下后腰的衣褶,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隔壁桌上那个被人遗忘的空咖啡杯投进了垃圾桶。
阶梯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讲台前还有两个学员正围着瑞德问着问题。瑞德正用他一贯的倍速式语速回答着他们的问题,一只手比划着什么,另一只手已经在那张草稿纸上画出了一个狄奥多隔着半个教室都能看出来很复杂的图表,很快就把热情的匡提科学员们绕晕了。
狄奥多维持着一个把笔记本合并摞齐的姿势,突兀地在座位原地盯着讲台发起了呆。
“一起走吗?”贝弗利注意到了自己这位漂亮的好好先生朋友的心不在焉,把背包甩到肩上,走过来喊他。
狄奥多回过神来,因为发呆而不自觉挺得笔直的脊背也没有放松,只是冲她笑了笑:“你先走吧,我再等一下。”
贝弗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讲台上那个正在疯狂讲着晦涩难懂的冷门知识的客座讲师,最后看着狄奥多眉毛往上挑了一挑——
真是敢于挑战啊?
狄奥多举起自己的签字笔:“不管你在想什么,一定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可不是什么好学人设。”
女法医显然并不这么认为。她拍了一下狄奥多的肩膀,接着就从教室后门出去了。
狄奥多觉得她对自己的误会很深。即便他和瑞德认识了这么久,也不代表他能应付得来瑞德的热情科普,更不用谈主动去找瑞德讨论问题了——无知者无畏,狄奥多现在真的很佩服也很同情讲台边上那两个同期生。哦,他们开始找借口告辞了,看来是终于从瑞德的知识宇宙里回过神来了。第一次见面就能在瑞德的攻势下坚持五分钟,前途不可估量啊。
金发青年站在座位前,把整理好的笔记本塞进挎包,签字笔别在挎包内袋上,慢条斯理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教室里最后两个学员也走了出去,脚步声被走廊里刚下课的人潮吞没,狄奥多耳边很快只剩下中央空调口气流流动的嗡嗡声,和瑞德一个人收拾讲台上那摞讲稿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狄奥多沿着阶梯教室的台阶,朝瑞德走去。
“瑞德。”
瑞德抬起头来,露出一个狄奥多熟悉的内敛羞涩的笑——刚刚讲座上的瑞德可不是这样的。讲座上的瑞德措辞谦逊态度严肃,虽然说话的样子还是那么书卷气,但怎么看都已经是一个让人信服的可靠专家,讲述到一个近期案例时眼神还淬着冷光。可看到这个笑,狄奥多又确定瑞德还是他认识的那个瑞德。性格纯粹,好恶分明。
所以狄奥多想,这个表情现在恐怕已经成了熟人专属。瑞德牌微笑,限量供应给他喜欢的朋友们。
“好久不见。”瑞德拎起他那只毛呢色的帆布公文包,走下讲台,离狄奥多更近了两步,一个亲近的表意。“我们是不是大半年都没见上面了?上次见面还是……”
“上一次圣诞节之前。我们在帮彼此参考圣诞礼物。顺便一提我的妹妹很喜欢那个宇宙大爆炸的模型。”狄奥多抢先说完了瑞德的后半句话,促狭地调侃起来,“过目不忘的瑞德博士居然也有用反问句的一天?”
“我只是从我的棋友那里听说中学生里很流行这些模型。他好像是十二岁还是十四岁。”闻言瑞德却没像平常听到玩笑那样认真地接梗,反而在下意识的谦逊之后露出了一点苦恼的表情:“都过去十个月了……这段时间真的发生了很多事啊……”
狄奥多皱起了眉,眨眨眼,他确实有点想象不出来瑞德这么聪明的脑袋会因为事务繁杂而烦心。让人难过的案子?自己或者母亲的病情问题?还是说……BAU里发生的事?
“你还好吗瑞德?你们总不至于连续加班好几个月没有假期吧?”
“噢,”瑞德把狄奥多的玩笑当了真,反倒认真地思考起了怎么解释BAU的工作量并没有那么多:“事实上,我们最近的案件量甚至比上半年少了。在大型自然灾害发生过后,恶性案件的发生率反而会有所减少,因为人类的本能会促使他们团结起来。”
很好。狄奥多点点头,今天的瑞德依旧很给面子地没有让他的“鱼钩”落空:“那你又是在因为什么烦恼呢?”
没错。直接地撬出朋友的烦恼才是狄奥多的真实目的。大多数社交情境中,直接地表达对别人的关心都会被对方拒绝告知,这种人类对自身伤口本能的回避连聪明的瑞德博士都无法幸免。
所以狄奥多才要用弯子把瑞德从“狄奥多担心我遇到了困难”绕到“狄奥多误解我们一直在加班,我要向他解释并不是这样”上,从而挖掘出瑞德异常的真正原因——“是不是很久没见面”这样的表述本身没有问题,但当它出现在斯宾塞·瑞德身上的时候,那代表的问题可就大了。这可是斯宾塞·瑞德。他从不表述模糊,也不用社交辞令。
而又一次无意识被朋友当成小孩的瑞德脸上却是一派纠结的表情:“这个嘛……你肯定也早就听说基甸退休的事了吧?一月份的时候。”
狄奥多压了压眉头:“那可是九个月之前的事了。”
“但我们一直没有找到他的接任者。”瑞德下意识地挑了一个听起来没那么私人的说法,“我想我还是不习惯BAU里没有他的感觉。”
刻意回避个人的原因,这话可说得真不老实。狄奥多沉吟一下,没有直接下判断:“虽然他不在了,但你们依然做的很好啊。我一直有在关注新闻。BAU的破案率还是那么高。”
瑞德的脸上出现了却明显的不满、否定:“我就是、我还是感觉哪里不对。在案发现场的感
觉、在地方警局的感觉……哪里都不对劲。”
好吧。狄奥多确定了,瑞德就是舍不得基甸。金发青年的表情有些无奈:“基甸的离开一直困扰着你吗?即便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不只是我……”还有其他的很多人,我们没有一个经验丰富到足以成为教科书、有着百般磨砺的直觉的成员了。瑞德皱眉,立刻反驳道。却没能说完。
“真的吗?”狄奥多的反问很直接很迅速,“其他人真的现在还在希望基甸重新回来吗?回到BAU?”
狄奥多那么问了。但狄奥多其实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甚至不需要认识现在的BAU都能想到,一个成熟运转的侧写团队是不可能掉一个零件就报错的。他们会接受每一个朋友做出的决定。但瑞德……
“还是说,其实是你,还没能接受基甸突然的退休呢?”
瑞德和基甸就像亲父子一样亲密、一样在乎彼此。
瑞德的嘴角拉得更下了,却没有对狄奥多的话生气,反而表现得相当沮丧。狄奥多明白了,瑞德其实是知道在生气的只是他自己的,只是他不想说出来而显得自己还像个孩子一样。
卷发的年轻人沮丧地说着:“我只是、他走得也太突然了。”说着,瑞德满眼纠结地看向狄奥多,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想基甸留给他的那封信。狄奥多呢?狄奥多也有收到基甸的信件吗?狄奥多怎么想基甸退休的事呢?
“他有没有给你留信息?关于他决定退休的消息。”
“哈,”狄奥多想起基甸在莎拉病房外忧郁的样子,再看看眼前瑞德忧郁的样子,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不该觉得好笑了——至少这个笑狄奥多笑得很空洞。“我赞成了他。”
“所以你也觉得他退休是对的吗……”瑞德看起来更沮丧了,但突然间一丝寒光闪过这位BAU探员的眼底——“等等?‘赞成’?”
狄奥多被他突然的质问吓了一跳,“怎、怎么了吗?”
“我只收到了基甸的一封信!通知信!”瑞德的表情看起来简直像快拍桌子了,“他根本没给我去赞成或否定的机会!”
“什、”
“你参与了他的决定!”瑞德愤怒着,“你甚至没有劝他留下来?”
“你怎么能!”
狄奥多张了张嘴,转不过弯的茫然让他的眉头紧紧地挤在一起,惊讶的张开了嘴。
瑞德从桌上抽走了草稿纸,锋利的边缘在桌面上刮出一声短促刺耳的脆响。他把资料一股脑塞进公文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了至少三倍,可惜背包拉链拉了两下才拉上,让他的愤怒带上了一丝孩子气。
但他可是认真的。瑞德从讲台上拿起自己的包,大步走向讲台后的侧门,没回头看狄奥多一眼。木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合上,巨响在空荡荡的阶梯教室里弹了好几下才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