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菲尔德一把抓住狄奥多的袖子,把他拽停在人行道中央,力道大得狄奥多感觉到袖口的缝线勒进了手腕。
狄奥多假笑了一下,转头看向伦菲尔德:
“你能在人群中找到他吗?”
他?谁?那个连环杀手?伦菲尔德的手都抖了起来,声音也变得尖利:
“当然不!”
“那他就和我们中任何一个人都没区别。我们都有可能被同类攻击、去攻击同类、看着同类死去。”
“什、”伦菲尔德不再手舞足蹈,他肢体安静下来,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达尔文的谬论!”
“我不是在说适者生存,”狄奥多很冷静,“我是说这些事情总是在发生。它们很邪恶,但是也很普通。邪恶就是人类抹不掉的天性之一。”
“你,”伦菲尔德狠狠地挠了两下自己的头发,“你刚刚问我能不能找到他,我不能。”他眼圈发红,像发狂一样,“但是你能!”
在伦菲尔德的喊叫声中,狄奥多越过伦菲尔德的肩膀,突然注意到远处安静的校园里出现了两个人影。路灯照不到的实验楼阴影里,两个女生正沿着连绵的林荫树下的草坪往公寓方向走。
“那两个女孩,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公寓?”
伦菲尔德被狄奥多堵得一噎,转头顺着狄奥多的视线看过去的一瞬间,两个人就同时看到两人中走在后面的那一个影子突然弯腰、站直,举起了什么——
“住手!!!”
狄奥多的声音在大学城的静夜里炸开,动作甚至没经过理智地思考就飞快地窜了出去,背包从肩上滑下来甩在地上。
安娜手里的石块停留在半空中,被这声大喊惊得偏了方向,砸在艾丽莎身侧的地面上溅起几块碎石屑。艾丽莎这才发现身后的安娜,大脑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脚下就已经因为狄奥多的喊声一个趔趄坐倒在了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挪去,背部很快撞上了一处树桩发出一声闷响。
从安娜手里滑落的石块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片被夜露打湿的落叶旁边。安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个还在喘气的人影,脸上的嗜血很快就变成了面无表情的阴沉。她的计划失败了。那个她没注意到的、金发的陌生男人把她按倒,一只手就反剪住了安娜的双手,拨打了报警电话。
警局的走廊灯光惨白,晃得每一个深夜还在此处不得休憩的人两眼发昏。那两个女孩、还有狄奥多和伦菲尔德,四个人被警察们带到警局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伦菲尔德坐在问询室外面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捧着一杯没加糖的警局咖啡,膝盖并在一起的样子比小学生还乖巧。狄奥多站在他旁边,靠着墙,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眼神放空、姿势不羁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摇滚青年在等公交车。
走廊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不同于警察局里来来往往的警员带来的那种硬底皮鞋踩在油毡地面的闷响,这两道脚步声一道沉闷但柔软,一道清脆带着明显的敲击声。狄奥多偏过头,居然是瑞德和詹妮弗·让热。詹妮弗,狄奥多在新闻上见过她很多次,这个美丽的金发发言人利落的言语肯定会给每一个打开新闻频道的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而瑞德手里抱着他的外套,头发比上次在教室里见到时更乱了一点,脸上带着一种已经连续工作好几天的疲惫。卷发青年看到狄奥多的时候僵了一下,脸上的意外明显无比,不过没引起走在前面的詹妮弗的注意;外套的衣角差点从他怀里滑到地上,被他及时按住了。
“你怎么、你在这里做什么?”瑞德问,语速比他平时在讲台上慢了半拍,大概是因为太累了,但天才博士的大脑运转速度依然比普通人快太多了,“警官说的热心市民就是你、你怎么会跑到这个学校来?”
前面的詹妮弗被瑞德抢走了开启询问的开场白,这才发现眼前的年轻人居然和自家的小博士认识,眼神立刻在两人中间跳跃了两下,保持着沉默和得体的微笑审视着眼前的证人。
狄奥多只回答了瑞德的后半句话:“因为我是目击证人?我们阻止了一起未遂的杀人案,然后变成了目击证人。”狄奥多摊开右手向两位FBI示意自己身旁的伦菲尔德,“当然,我还不太确定警方的定义是什么。”
詹妮弗笑了笑:“不用担心。先回答我们几个问题好吗?我们需要了解一下情况。”
滴水不漏。狄奥多在心里暗暗赞誉了一下这位女士,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非常地擅长安抚案情相关人士。“请吧。”
“关于那两个女孩。你们当时看到了什么?可以向我讲述一遍具体的事情经过吗?”
“我和朋友在校园里散步,”狄奥多看着詹妮弗的眼睛,有效的眼神交流往往能快速增加对方对你的信任度,“我停下来和他说话,突然看到后面、在他后面有两个女孩。那是已经差不多十一点了我有些惊讶于校园里还有人,然后……”
狄奥多皱了皱眉,这时他错开了视线,他总是讨厌回忆起那些关于伤害的画面:“我看到后面那个女孩举起了什么东西,一块石头?我下意识大叫‘住手’。幸好我真的吓到她了,没有让她前面的人受伤。”
詹妮弗看着眼前的青年:“然后?”
“她把手伸到了自己的背包里,”金发青年一脸无辜,“我很害怕,就把她的手抓住了。”
詹妮弗忍住了笑,看向伦菲尔德:“那你呢?”
伦菲尔德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情绪明显不佳的声音就从后面插了进来:“你们为什么那么晚还在学校里晃荡?”
他的语气不像刚才那两个FBI探员那么克制。言下之意不需要任何侧写就能听出来:你们更可疑。
狄奥多抬起眼睛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敏锐的詹妮弗从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看出了一点冷漠。
“
我和我的表兄来散散心。”狄奥多镇定自若。
“三更半夜散心?”保罗的眼神和语气都极尽讽刺。听得一旁的瑞德都不舒服地皱起了眉头。
“是啊。我快毕业了,担心以后都没机会再回到这里了。而我大学四年甚至没好好逛过大学城,所以我现在想在这里多花点时间。”狄奥多笑得很礼貌。
一旁的伦菲尔德立刻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狄奥多。那个眼神和眉弓里混杂着不可思议和某种被吓到失语之后的心虚。下一秒他就把脸转回去维持镇定,但结果很明显,已经来不及了。他的表情有在努力遮掩,只可惜这种程度瞒不过警察和FBI侧写师。
保罗的目光将面前所有人的表情都一览无遗,当然也包括伦菲尔德的。他的语气变得更尖锐了,他本来就觉得审讯室里一直不开口的内森·陶布斯是FBI抓错了人:
“所以杀几个年轻女孩来当毕业礼物?”
走廊上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詹妮弗也皱起了眉头,眼里全是不赞同。
狄奥多看着保罗,眼神是不加掩饰的冰冷:
“我以为警方找不到指控凶手的直接证据的时候,一般不直接开始怀疑下一个人。”
直白的嘲讽让保罗被刺痛了。他的嘴唇颤动了好几下,面部肌肉在冷白的灯光下微微跳动,语塞了半天才想到对策:“你甚至窥视警方的侦办进度!”
我猜他想说“凶手们都喜欢刺探警方查到了哪一步”。狄奥多的眼珠向左转去,移开了视线。是一个压抑过的白眼。
瑞德的惊恐都写在脸上了,詹妮弗赶紧上前一步挡在了保罗和狄奥多之间把这两人分开,伦菲尔德早就呆若木鸡了。
詹妮弗对着保罗礼貌地微笑:“戴维斯警官,我们正在问询。”
然后她就不容置疑地把保罗拉走了。
剩下三个人呆立了一会儿,伦菲尔德刚开口说了个“你”字,另一个狄奥多有些眼熟的黑发女探员就走了过来。狄奥多想她应该是让热探员摇来的帮手,因为瑞德看到她露出了明显的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这里发生了什么?等等,”黑色长发的女探员本来语气轻快地问着,表情是明显的故作惊讶。但问句出口的下一刻她看清了狄奥多的脸——这回是真的惊讶,“你有点眼熟?”
瑞德看了看艾米莉,又看了看狄奥多。他刚才那副惊恐的表情还没有完全从脸上褪干净,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去年,商场被劫那次……”
“那个和你一起玩‘商场大冒险’的大学生——”
艾米莉没有说完,但瑞德已经告诉吟唱了起来、发出了某种语速飞快的、不可名状的声音,咒语的中心主旨主要是“那是什么诡异的外号”和“请不要把遇到狄奥多这件事告诉其他人”。出现在话题里的金发青年却看着走廊窗户外面的落叶,视线穿过那扇不太干净的玻璃,看着外面亮起来的天色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