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肩膀绷得紧紧的,发尾垂在颈后,有几缕散在脸颊旁边。是玛利亚。
狄奥多刚看清巷子里的景象,玛利亚就把一个身影拉到了自己身后,狄奥多这才看清她身边还站着一个大概十二三岁的男孩。男孩背靠着墙,手里紧紧攥着一两瓶明显是刚从便利店里买的思乐冰,瓶子还没打开过,就被他攥得变了形。
狄奥多本想立刻上前帮忙,可想到玛利亚,他的脚下有不自禁地停在了原地。而另一边的玛利亚明显已经激怒了那三个年轻男人,其中一人径直提起手把拳头向玛利亚身上砸去。
玛利亚下意识抬手去挡,甚至往外推了一下,却没能推动那混混,反而自己被打得后退了两步。
玛利亚的那张五官分明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似乎是“困惑”的神情,只是很不明显。仓促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看了看那三个混混,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反应,就被打倒在了地上——
那个混混头子伸手推了她一把。玛利亚没能躲开,后背撞上了砖墙,发出一声闷响。她的后脑勺磕在墙上,疼痛让她闷哼了一声,身体往下滑了一截,下意识护住了自己的胸腹。
狄奥多脑中的违和感越来越强,在巷口大喊了一声:
“住手!”
那三个男人下意识朝狄奥多看来,却没有任何戒备的动作,只捏了捏自己的拳头。狄奥多立刻想通他们根本没带武器,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胆量大白天打劫路人。狄奥多加快几步靠近,从那三人身上闻到了一股古怪的臭味,这才确定他们根本就是吃多了药。
那就不必客气了。狄奥多走过去的时候顺手把外套的拉链往下拉开了一点,方便手臂活动。左侧的混混转过身来,嘴刚张开,狄奥多已经一拳砸在了他胃部上方靠近横膈膜的位置。力道不重,因为狄奥多还不想因为反作用力让自己难受;但位置精准,那人瞬间像被捏了一下的气泵一样弓起了腰,所有空气从他的喉咙里被挤出去,发出“呃”的一声。他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垃圾桶上,滑下去坐着,双手捂着肚子,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中间那个打到了玛利亚的男人挥过来的拳头被狄奥多侧身避开。狄奥多抓住那只手腕,借对方挥拳的冲力把他往前拽了半步,膝盖顶上大腿外侧的肌肉让男人腿一软,然后手一松,男人就自己摔在了地上。第三个混混还没反应过来,狄奥多已经随手捡起地上一个翻倒的啤酒箱,往他脚边砸过去。塑料啤酒箱在离他脚尖不到半尺的地方摔下去,箱盖蹦起来弹在他的小腿上,吓得他整个人往后大跳了一步,接着又连退了好几步,转身就跑远了。领头的和被摔的那个也立刻爬起来跟着跑远了。三十秒不到,巷子里就只剩了垃圾桶被撞翻的余响和那个还攥着冰汽水、贴着墙壁呆住的男孩。
玛利亚看了狄奥多一眼,认出狄奥多的她朝伸出援手的青年温和地笑了笑。然后她转过身弯腰安抚起那个男孩。她弯腰时下意识双手撑着膝盖,散到脸前的头发却迫使她腾出一只手把那些发丝往后拨了一下。
“你还好吗?没事了,快回家去吧。”
她的声音是一种很自然的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心驰神往柔软。狄奥多脑子里的违和感又叫了起来。
她应该做过类似的事情很多次——弯腰和比自己弱小得多的人说话,压低声音让对方不害怕,用一种不留任何压迫感的姿势把视线降到对方的视线之下。
狄奥多看着她的动作,压下心里升起的那些轻微的、来路不明的怪异,附和着玛利亚的话:“嗯,快回家去吧。对了,有没有受伤?”说着狄奥多捡起男孩掉落在地上的钱包,拍了拍表面,递过去。
嗯?
狄奥多突然发现自己也弯下了腰。他自然而然地借此让自己的视线和男孩的视线平齐,问他有没有受伤,就像过去每一次和小小的克洛伊对话那样。
而凯伦会蹲下去。蹲下去和克洛伊说话。
男孩摇摇头,汽水还被他攥在手里,塑料壳被他捏出了两对“腰线”。
狄奥多眨眨眼,把那些关于玛利亚的思考扔开,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从墙边拉起来,确认他身上没有伤口。
回过神的男孩说了句“谢谢”就跑走了,拿着他的两瓶汽水。早餐是吃不成了,狄奥多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捡起刚刚放在巷口的挎包,然后看向玛利亚:
“走吧,一起去医务室?”
玛利亚的额头擦破了一块皮,伤口不大,但已经开始渗血,混着砖墙上的灰尘,在她眉骨旁边糊成了一小片暗红。她眨了眨眼,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没有拒绝狄奥多。
两人一路走到校园的小道上,本想抄个近路,却又倒霉地差点撞上人——一个匆忙的学生从拐角处冲出来,怀里抱着一摞几乎挡住视线的文件,差点和玛利亚撞个满怀。
狄奥多伸手拦住了那男生怀里的文件,让它们没有像节日礼炮那样飞出去;玛利亚反应极快地向右转身,让跌倒的男生险之又险地擦着她的胸口跌倒在草坪上。
那个学生骂了句粗口,飞快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把文件收拢好之后他连声道歉,此时才抬头的他看到玛利亚的脸之后顿了一下,嘴里的“对不起、抱歉我刚刚太急了没看路”画风突变——“那个、要不要交换个联系方式?万一你刚刚哪里伤到了可以联系我……”
狄奥多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眼神。
“抱歉,”玛利亚却很迷茫,因为她刚刚甚至没碰到对方,何来受伤一说呢?不过她的语气还是很礼貌,但不带任何社交性的婉转,“我不方便。”
那个学生的
惊艳僵在了脸上。他尴尬地笑了笑,捡起最后一张文件快步走了。狄奥多打断了玛利亚思索的眼神:
“你本来打算是去哪儿?”
玛利亚把散到脸前的碎发重新拢到耳后,不再关注那个走远的冒失鬼:“我正打算去旁听犯罪心理学的课程。”
狄奥多挑眉,笑得很热情:“为什么?”
玛利亚脸上显示出一点纠结:“嗯?为什么想到去听这个?只是有点感兴趣而已啦……社会学习理论、自我控制理论、刺激反应理论,这些东西我觉得很有趣。”
当然不只是有趣。如果这些知识能告诉我我到底是谁就好了,玛利亚想,我不想再天天被塞在一个似乎不属于自己的身体了。
狄奥多听不到玛利亚的心声,只能感觉到她说话时的语调虽然轻快地好像在谈论游乐园里的超大棉花糖,里面却带着一点几不可察的郁结。
不对……不对。狄奥多看着玛利亚,一遍继续闲聊着尝试套话,一边思考着。
她没有侧身让胸口避开对方,反而下意识地向右转身,把胸口暴露在冲撞的方向,同时把右肩往后收,收紧肩胛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右肩后面需要留出空间。
玛利亚看着那个学生的表情是纯粹的迷茫,没有害羞,也没有防备。狄奥多找不到一点被打量的反感与不自在,也没有一丝一毫在权衡对方意图的审视。她像是第一次被人用这种目光注视,完全不知道这道目光意味着什么。
她下意识想要推到那个混混、她弯下腰和孩子说话、她的体态……
她的照片?
两个人在教学楼前分开的时候,玛利亚朝他说了声谢谢,笑起来的样子依然温和又富有亲和力,充满了不作伪的真诚。
狄奥多的直觉却让他颈后的汗毛全都竖起来了。那种感觉好似有什么极为恐怖的食肉动物在紧盯着他。可玛利亚身上明明没有一点恶意。
狄奥多又不信邪地四下环顾,没有人在看他。他一无所获。
玛利亚摆摆手走开了。狄奥多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走到门边的角落掏出手机,打开了那个棕肤女人给他的号码,把玛利亚的再次出现和刚才在巷子里事情的全部经过打出来发了过去。然后他转身往玛莎的办公室走去,去提交他的论文终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晚上狄奥多回到家中,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收到了那位女士的回复:
“学生资料里查无此人。离开学校范围后她不知去向。我们没能找到他。”
有点亲切过头了。这不可能是身为下属的女人主动告知狄奥多的,只有可能是那位肯尼迪先生的意思。
真是贴心的安慰啊。狄奥多笑了笑。看来西蒙斯家……
真的要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