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恃无恐还是认知障碍?所以那件物证也要我们一起带回去?”艾米莉看着狄奥多把保鲜盒放进警车的后备箱,心里竟油然而生一种早有预料的感觉。
“嘿嘿。”狄奥多不好意思地朝她一笑,“其实我前天晚上亲眼见过那位假冒的莫里斯一次,凶手应该是认知障碍。另外,等大部队赶到太浪费时间了嘛。”
“但……这样我好像就是来接你的一样了。”艾米莉失笑,威胁道,“不跟我解释一下什么叫‘亲眼见过’吗?”
“唔,”狄奥多看看态度放松了不少的艾米莉,连忙告饶,“接下来要去莫里斯住的地方看看吗?就在员工宿舍。我们可以边走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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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莉把车停在了路旁的角落,利斯顿大道上人来人往,忙于自己生活的过路人没有把目光投向一栋不起眼的政府办公大楼的兴趣。
狄奥多和艾米莉走到分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风格老旧的实木门没关严,JJ的声音从门缝里模模糊糊地飘出来,严厉的情绪却无比清晰,几乎让听到的人产生一种指尖被夹住似的幻痛。
“这个弗莱迪·劳伦斯的报道今天一早就挂在网站首页了。广告上明晃晃写着‘两起青少年命案疑为连环杀手,十三岁少年仍在失踪’。这种细节是哪边漏出去的?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不,我们应该想想现在还有多少人没看过这条报道!”
狄奥多朝艾米莉看了一眼,表达一个“我们应该进去吗”的疑问。艾米莉蹙眉朝他一歪脑袋,没停步,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冷气开得过足,空气里浮着速溶咖啡、打印机墨粉和旧地毯混在一起的气味。JJ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她手里按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把屏幕的方向面向办公桌后的男人。女人的表情倒不狰狞,只是收紧了的嘴角和微微前倾的肩线暴露了愤怒。克劳福德站在办公桌后,阳光只照亮了他一半脸庞,双手垂在身侧。
发言人背对着大门,后颈到肩膀的线条绷得笔直,明显在艾米莉进门前,正和面前面容疲惫的克劳福德说着意料之外的失误。而狄奥多前日才见过的克劳福德今日穿着一件深色大衣,领口翻得板正,站姿却僵硬而防备姿态十足。狄奥多看得出,他在拼命克制自己被冒犯的感受与反击的欲望。
因为自知理亏吧,哈哈。狄奥多想到上午看到的那则报道,真是一点同情之心都升不起来呢。
“弗莱迪的报道是因为BSU泄露了消息。”JJ的音量不高,但语调之严厉就像每个字都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这是你们部门内部的疏忽!”
克劳福德沉默了很长的时间。然后他抬起眼,面色难看:“我不否认,你说得对。”他走到桌前,把百叶窗帘拉下一半。房间暗下去,投影幕上的字迹反而更清晰了。“但请把解决问题的权力留给我和我的组员吧。我更希望各位能够帮我们解决这个案件。你们接下来要听的东西,还没出现在任何一篇报道里过。”
我明明不是要插手你们的内务——JJ感觉气不打一处来——让案情进展变得尴尬的明明就是你们的失误。但金发女人没再说什么,她可不是克劳福德。
克劳福德没有移动JJ使用的那台投影,直接站在窗前说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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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最后一点光刚没下去,街道像被泡进灰蓝色的水里。
啊……就像,沉在水里一样。鱼鳞一样的斑块凝固在贝利的手臂上,那个晚上我们睡得很好。
克劳利晃晃悠悠地沿着人行道往前走,鞋底擦过地砖的边缘,每次都刚好踩在砖缝上,大脑混乱一片。
白色的灯光好刺眼,但也很温馨。为什么今天不是打针的日子?奇怪?今天是星期几?
柯莉阿姨好像很久没见过了,只好我自己把东西洗干净……地上到处都是碎玻璃,但没关系,一下就不疼了。但是,每次痛都会头晕,但是,可以睡很久……
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什么时候这里的灯变成黄色的了?洗衣液的香味有些刺鼻。克劳利把它倒在喷泉里,洗掉了蒙托里留下的脏东西。
对啊,蒙托里也走了,他们都离开我了。白房子里没有人了。男人的心里感到一阵难过。
我应该把他们找回来的。是因为我睡太久了吗?所以他们都不要我了?穿白衣服的人每次都会因为我睡的时间更短来夸赞我,是我不好……
前面那家洗衣店还亮着灯。滚筒在转,却没人在里面。一个男孩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脚边立着一个黑色书包,背带拖到地上,底部沾湿了。
……克劳利认识他。是的,我记得他。
男孩在等车,脸被手机屏的光映得发青,耳机的线缠在手指上。
是艾利。
克劳利走过去,朝男孩笑了笑。一个真心实意的,见到老朋友时那种开心的笑。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耳机从耳朵里掉出来一只,挂在下巴旁边。
你坐几路车,几点来?
十三,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来。
克劳利很惊讶,他们应该要去同一个地方的。我也要坐十三路,它不来吗?也许我应该自己开车过去。
克劳利在站牌旁徘徊着。男孩看着他。
男孩的声音突然响起来——背对着他的时候,听起来就一点都不像艾利了——克劳利忽略了这一点,决定看着男孩。
“介意捎我一程吗?”
当然,当然可以。你不介意我先去加趟油吧?
男孩开心了,看了克劳利一眼点点头,又把耳机塞回耳朵里。最后男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把书包甩到一边肩上。
我家挺近的。克劳利站起来,走在男孩后面。男孩走得挺快,但他比自己矮,所以两个人的步频慢慢变成了一样的节奏。男孩走一步,他也走一步。像他曾经和朋友们一起做过的那样,我们在走廊里排成一排,穿着一样的衣服,跟着前面的人的脚步。
他数着:左,右,左,右。数到一百四十五的时候,地下室到了。可惜今天没有白衣服的女孩给他们分糖吃……不,再也没有了。
我要把他们找回来。
门有点生锈,推开时会发出老人咳痰一样的声音。男孩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他就在后面站着,没有催。然后男孩下去了。他也跟着下去。背后的光被门缝一点点剪断。
克劳利把灯打开。惨白的灯泡晃了两下,照出墙角堆着的旧报纸和一个翻倒的塑料桶。他让男孩坐下,从书包里拿出饭盒。男孩接过饭盒,手指在盒盖上犹豫了一下,然后打开。他蹲在对面,看着男孩一点点吃。男孩喝水的时候,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男孩的膝盖。男孩抬头看他,嘴巴动了一下,好像说了句“我吃饱了”。
他看着男孩身后那块墙上的水渍发完呆,起身去把睡着了的男孩扶起来。
“你怎么躺在这里?快醒醒,艾利,自己走去床上啦……”
他叹了口气,把双脚被绑住的男孩扶到了床上。男孩的双眼里蓄满了泪水,因为干渴而沙哑的声音执着地说着:“我不叫艾利……”
他笑了笑:“睡醒了,要陪我出去玩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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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的光忽然又亮起来。是JJ把窗帘拉起了一条缝,刺眼的夕阳像刀一样从那条缝里劈进来。
克劳福德闭了闭眼,把刚才说出口的那些有关凶犯诱拐孩童的方法的再现关回脑袋深处。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威严的平静。
“这是目前我们用尸检的胃部内容物检测、毒理检测与沿途监控拼出来的过程。我们确认他每带走一个孩子,都会先让他们活着待上两天,保持受害人无力反抗的状态,直到他找到新的目标再杀死。”克劳福德顿了一下,“然后取出他们的脏器,快速抛尸,并转移据点。”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贝弗利第一次来向我汇报时,说那些伤口的边缘有器械痕迹,是死后被人为打开的。时间大约是在死后六到十小时之间。她说,这就像有人先取走了男孩们的一部分,再把动物撕咬的痕迹加上去。那些撕咬不是进食或者抛尸造成的损坏,是人为伪造的痕迹。他想让这件事看起来像动物攻击,或者……让人联想到那个开膛手。”
他停了一下。狄奥多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指节用力得发白,又松开。
“虽然我们内部知道开膛手的手法更细致更小心,但仅仅是类似,对媒体来说也是足够的噱头了。”克劳福德的脸因为恼怒和烦躁挤出了更多的皱纹。
“我那时还想,BSU可以先自己处理。我们不需要惊动BAU。”克劳福德把双手交叠在身前,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但一周后,贝弗利没再来上班。”
“你是说,‘失踪’?”艾米莉深深地皱起了眉。
“是。她最后露过面的地方就是这栋大楼,七层。九天前的那个晚上她加班到凌晨……第二天她本应该出现在痕检实验室,但她……一直没有出现。她的工位很整洁。家里也没有什么异常。”克劳福德的眼角难得地出现了一丝痛苦,“我们查了所有能查的地方,什么也没查到。直到现在,我必须把这些都交给你们,现在我们已经没有余裕再处理其他的案件了。”
房间另一头,瑞德朝门边的狄奥多看了一眼。艾米莉侧过脸,不知道在想什么。狄奥多的表情似乎没有变化,嘴唇却抿紧了。如果是不认识他的人来看,一定会以为那只是普通的严肃。但瑞德见过狄奥多真正紧张时是什么样子。所以瑞德才一直看着他。但这微小的、怪异的气氛在房间里的侧写师眼里实在是无所遁形——而克劳福德也看向了那个在众人看来十分陌生的、跟在艾米莉后面走进来的年轻人。
“贝弗利本和我是同期。”察觉到众人的视线,狄奥多强忍住恶心,低声解释。他的声音很小,却能让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听见。
“我们是同一批参加阶段测试的。她法医学方向的特招,一年前就进入BSU任职了。”狄奥多顿了一下,“三天内听到两次她失踪的消息……真是难以置信啊。”
克劳福德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虽然克罗夫特是BAU的成员这一点让他很惊讶,但即便是克劳福德本人现在也依然没有卡茨失踪了的真实感。贝弗利·卡茨聪明又强大,那样的厄运……怎么会降临在她身上呢?除非、
克劳福德想到威尔怪异的表现,眼神闪了闪:“总而言之,你们需要任何帮助我都会提供的。BSU的意见是此次案件的犯人与切萨皮克开膛手无关,希望各位能在他注意到自己被冒名顶替之前抓到凶手吧。”
霍奇听着克劳福德的措辞,眯了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