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莉把车停进酒店门廊前的临时车位时,雨刮器刚扫过两下就停了。她没急着熄火,手在方向盘上多停了几秒,穿过前车窗观察着雨幕中格外冷清的酒店前门。
她不是第一次和陌生人搭档,但这次情况不太一样。出发前,霍奇只说“我们有个新组员正好在巴尔的摩,他已经在最新的案发现场了”,语气和他介绍案情时差不多——笃定的语气,简单的措辞,如果忽略飞机上其他人困惑的表情,倒是一如既往地让人安心。
但很显然现在并不是那种状况啊!本来都快要从明显好像知道什么的瑞德嘴里撬出点什么了,结果一下飞机她就被送上了去郊区的车……她现在只知道克罗夫特是BAU的新人,和他的FBI履历有两年——话说回来,两年经验也太少了吧——根本没有正式见过面。一个你只从旁人口中听过名字的人,突然已经站到了案子中心,还领先自己一步,这种错位感实在是让人有点不舒服。不过这也是霍奇拜托她而不是摩根来新现场的原因吧?艾米莉很清楚,其实摩根的现场还原模拟能力更适合来最新的案发现场,但他和新成员的磨合速度恐怕就远没有就任国际刑警期间在多个国家间辗转多年的艾米莉快了。
艾米莉将警车熄火,推开车门,拉了拉身上的外套,往四下望去。
蓝铃度假酒店啊……装潢和名字的风格完全不一样呢。这次的案件恐怕会对这家老牌豪华酒店造成不小的影响吧。
咦……那个人,我是不是见过?
曾经在俄罗斯卧底的经验给了艾米莉极佳的相貌辩识能力。艾米莉眨了眨眼,很快想起来这张曾经见过两次的面容——这么一想,她好像一直不知道这个年轻人的名字……等等,他是不是朝我走过来了?
“探员普林提斯?你好。”有着一头让人印象深刻的金发的年轻人站在门廊下朝艾米莉挥了挥手,甜蜜的笑容和艾米莉上次见到他时浑身带刺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我是探员狄奥多·克罗夫特。很高兴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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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就在落脚的酒店发生了案件,那位一看就很有领地意识的克劳福德探员居然完全不见人影?狄奥多把自动贩卖机里买来的牛奶全部倒进休息区的免费咖啡里,抿了一口。
看来BSU的两位探员昨日就已经离开了……不过,这个案子恐怕也是克劳福德转交给BAU的吧?不然的话,狄奥多可是怎么都想象不出“那位克劳福德”放着自己辖区的案子不管的景象。
不过,狄奥多并不打算向刚认识的同事问起管辖权这类的麻烦事。虽然面前的这位“艾米莉”拒绝了他拿免费咖啡借花献佛的好意,但在狄奥多看来还是一个挺好相处的人:
“那我们边走边说?留驻现场的警官就在后面走廊。”
艾米莉点头。她的眼睛扫过金发青年身上发皱的外套,后领处还沾着一点灰尘,像是不久前刚在某个不易清洁的地方待过。
资料里有提过案发现场附近有类似的地方吗?她没说什么,跟上了年轻人的脚步。
“死者是这里的一个年轻雇员,莫里斯·霍普,十八岁。”狄奥多边走边说,声音不大,刚好压住寂静的走廊里两个人同步的脚步声。
年轻人的案情叙述很简洁,老练的样子和艾米莉认知中的年轻探员一点都不一样。艾米莉听着,没插嘴。她注意到青年走在前面完全没有诸如寻找标识、辨别方向的观察周围环境的举动,已经对这间酒店的建筑结构十分熟悉了。艾米莉不自觉地落后半步,打量了一会儿年轻人的背影。
“……早上巡逻的保安在树林里发现他,因为血腥的场景受到了极大惊吓。我本想和他聊聊,不过第一发现人似乎上午就跟着警车去警局做笔录了。”狄奥多走得不算快,刚好领先艾米莉半个身位。穿过酒店后廊的时候,他顺手推开了那道通往服务区的防火门。
“你什么时候到的?”艾米莉终于忍不住发问了。
“噢。”狄奥多没想到艾米莉一来就问了个最“关键”的问题,“前天晚上。”他回头朝艾米莉笑笑。
“我是因为私事来到这家酒店的,本来应该是今天下午才到BAU报到呢。”狄奥多等她也进了防火门,才继续说。走廊尽头就是服务电梯,指示灯停在一楼。他按了两下,电梯门打开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尖利刺耳,让人不安。“如果有些事情我早点注意到就好了。”
艾米莉用眼神表示了自己的惊讶,跟着狄奥多走进了电梯。
电梯里很安静。艾米莉没有追问“哪些东西”,反而又看向年轻人后领上的灰尘。那灰尘混着黄褐色的砂土,不像是能从酒店房间里带出来的。狄奥多从电梯门的倒影里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啊,连那里都有……那个是在案发现场附近的喷泉里沾上的。为了让酒店把喷泉关掉,我还费了好一番口舌呢。”
“有什么发现?”艾米莉顺势问道。
狄奥多却笑着摇摇头:“我们一件件来吧。”
“四楼东侧有一间杂物间,放着几大包黑色的垃圾袋,袋口扎得很紧。鉴识员在里面发现了内脏。被人用工具切下、完整取出的内脏。我问了第一批勘察警员和法医,虽然还没有出检查结果,但从切口来看,四楼发现的应该就是受害人被掏空的内脏了。”
电梯在四楼停了一下,狄奥多没有出去,只伸手按住了开门键,让艾米莉从电梯门里看出去一眼。指示灯亮着,走廊深处有一辆清洁推车,车上的旧毛巾堆得像一座小山,其他酒店员工又开始了一天的清洁,绕开了门上贴着封条的杂物间。门重新合上之后,电梯继续往上走,狄奥多再次开口:“五楼也有一个杂物间。一样的位置。一个小时前,我们从监控发现犯人在里面留下了什么。”他停了一下,像在考虑要不要把细节说得更清楚,“
重新搜查之后我们在被杂物掩盖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被刻意藏起来的桶。桶里是用过的纱布和刀具,还有一些似乎是腐肉的东西,还没来得及交给警方送到法医实验室。”
电梯到站,狄奥多往杂物间的方向走去。本来留在监控室的警官正拿着一个保鲜盒从里面走出来:“克罗夫特探员,这个……”
“交给我吧。”狄奥多接过保鲜盒,看向艾米莉,“你不介意我们带它一程吧?你要在这里看看它吗?”
艾米莉点头,非眼见不为实,BAU接手案件的第一件事总是重新审视所有线索。狄奥多与艾米莉走到电梯厅旁的角落里,打开了手里的保鲜盒。
生物组织腐烂的恶心味道扑面而来。艾米莉面不改色地戴上手套伸手将被固定在保鲜盒底部的凹槽里的桶稳稳地拎了出来。
“刀具……”艾米莉捏着刀把把桶里最明显的物件拎起来。
“微粒与痕检对比应该能发现什么,很有可能是凶手切下内脏使用的工具。”狄奥多端着盒子。
“浸泡在液体里的……纱布。”艾米莉把桶放回保鲜盒,用刀具拨动棕红色的粘稠液体里的块状物,除了纱布,还有一些明显是生物组织的东西。最后她看着那些腥臭的液体,“你觉得这是什么?”
“你想要合理的推断还是直觉的答案?”
艾米莉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新同事,发现对方并不是在害怕说错答案,甚至可以说从容自若得可以,便自然地把刀放回桶里:“那就告诉我你的答案。”
狄奥多盖上保鲜盒:“人体组织。就现在的情况来看,也许是凶手之前的‘珍藏’。”
“就现在的情况”?艾米莉脱下手套,和抱着保鲜盒的狄奥多回到电梯里:“还有什么藏私不说的?”
狄奥多笑了:“我不喜欢脱离实际物证太远。只是一点想法而已。如果这些‘东西’不来自于其他受害人……也有可能是来自于他自己。”
艾米莉不置可否:“大胆的想法。”
“另外,案发现场附近还有两个发现。”狄奥多看着逐渐下降的楼层,“一个在后花园里的喷泉里。我们停水后在中间架高的空间里喷洒鲁米诺试剂,里面亮的简直像屠宰场的解剖房。”青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鼻翼,“有可能凶手。另一个是林场里的一间巡林小屋,是酒店停止猎场服务之后的废弃遗存。我们在里面发现了一整套完整的酒店制服,已经确认属于莫里斯。”
艾米莉不解:“那莫里斯被害时……”
“被害人穿的是一身普通的卫衣牛仔裤哦。”狄奥多走出电梯,抱着保鲜盒往原路折返而去,“我想那应该是凶手的衣服吧。因为我们在监控里发现了穿着莫里斯制服、正常地做着莫里斯原本的工作的凶手。如果不是他毫不遮掩地暴露出一头与受害人迥异的金发,我们恐怕都无从分辨他和受害人的区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