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森有些适应不了狄奥多突然严肃并变得沉重的话题,略显局促地忙点两下头:“是的是的。那时我一推开客房门就差点撞上他。他戴着口罩,也不说话,只是一直跟我点头道歉,我也没太往心里去,想着他是不是感冒了或者不想吵到其他住客就坐电梯去了……”
“没关系,”狄奥多适时地打断了威尔森的叙述。对方所讲的一切都和他在监控上看到的别无二致,所以为了不让一边的另一位医生那思索的表情真的得出什么结果——狄奥多已经看出那位豪斯医生是怀疑上了“戴着口罩不说话的侍应生”了,也为了不让威尔森医生脸上的歉疚与遗憾越来越明显,狄奥多觉得自己最好还是立刻转移到下一个话题:“可以再帮我回忆一下那天晚上的细节吗?你说你乘了电梯。那么之后你去了后花园,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发生?”
威尔森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膝盖上裤腿的褶皱,扯过一边的纸巾擦了擦指尖。
“嗯……当时我睡不着,”他的语速不自觉地放缓了一些,“楼道里太安静,我怕打扰到别人,所以就去了后花园。我走过一片迷迭香和几排绣球。喷泉停了水,看起来很白天不太一样,不过我喜欢酒店这种节约的态度……说实话,没什么特别的。”
“我以前也来过这家酒店几次,上一次是四年前,说实话,除了翻新的痕迹,这里的摆设连墙上的挂画都一直没变过。”威尔森回忆起过去的事,摇了摇头,“只是……确实有大约几十秒,我觉得有人在哪里看着我。但是、”
他说到这里自嘲似的笑了一下:“我担心那又是我日常神经质的一部分。”
“不,你只是很敏锐。”这描述有些奇怪,通常不会从普通人的嘴里说出来,而豪斯医生的视线似乎也变得更难熬了。狄奥多在心里打了个结,语气放得依旧柔和,“那在你返回房间的那条路上呢?回廊、电梯厅,或者客房走廊——有没有任何一个瞬间,让你觉得和之前不一样?”
威尔森沉默了片刻。豪斯那边传来一声突兀的、金属碰撞的沉闷声响,是他把拐杖碰在了展示柜旁的小几上。威尔森的身体随着那声响轻颤了一下,随后嘴角勾起一个不自觉的弧度,接着才慢慢开口:
“我回来时,经过喷泉前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消毒水的味道。但酒店里有消毒水味很正常,我以为是那是每天正常的清洁程序。但今天早上还没来水的时候我路过那里,并没有什么味道。”
他停顿了一下,不太自信,语气中带上了一点不确定:“或许你应该去和酒店确认一下。我那时候太困了,可能有些太敏感了。”
“任何发现都是有价值的。”狄奥多没有评价没有回应,只是轻轻点头,“这些细节对我们的工作很有帮助。”
他顿了顿,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威尔森鞋面的方向——漂亮的哑光面皮鞋边沿有一点深色的湿痕,是早就干透了的露水——是了,他刚刚提到自己今早也去了后花园。
狄奥多收回目光,转而看向窗外的天光。花园方向的树冠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几根枝条擦过玻璃,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威尔森先生,我相信我的直觉,但有些时候直觉并不是完全可靠的东西。”狄奥多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十指虚虚地交握在膝盖前,声音放低,谨慎地问道,“所以,请你可以告诉我,前天晚上我在大堂后的走廊碰到你时,你的脚边沾着的草屑和露水具体从哪里来吗?”
“我……”
狄奥多快速从威尔森的脸上寻找着线索,让他高兴的是,他只从里面找到了不安。狄奥多快速切过话头,截断了不安的气氛:“威尔森医生,你离开了花园的主路对吗?蓝铃度假酒店的装潢很精细,我也是今天才发现他们居然用大理石覆盖了整片后花园。正常走在花园的大理石道路上应该是不会沾上草屑和露水的。”
威尔森立刻点点头:“是的,我往林场的方向走了一点,因为这里以前有猎场服务——就是为旅客提供打猎体验项目。我以前参与过,下意识就往那边多走了几步路。但我发现以前的路口已经长满了野草,就没有再深入了。”
哦,这倒是意外的收获,之后该去确认一下这个林场的入口。狄奥多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我愿意相信你,威尔森先生。那么,你当时在林场附近,有没有注意到过什么异常呢?”
威尔森却皱起了眉,反复的问题让他有些疑虑:“为什么你这么纠结于我的问题?我可以知道酒店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狄奥多露出一点困扰的表情,语气不容置疑:“您不需要担心,我们只是在尽可能地搜集线索而已。”
威尔森皱起了眉,肢体语言变得更加抗拒:“那我的答案是不。当时我只有一个人。周围也很安静。”
豪斯也走了过来,拐杖不留情面地在地板上敲了敲:“如果你是在怀疑我们,那我建议你还是立刻出去比较好。”
“我们”?真是个有趣的人。“我当然不会完全相信我对人的印象。但办案要讲证据不是吗?豪斯医生。”狄奥多好脾气地笑了笑,言下之意是没有证据他自然不会怀疑威尔森医生。金发青年站起来,合上了自己的记事本:“谢谢你的配合,威尔森医生。祝二位有个愉快的假期。”
正想对豪斯说些什么的威尔森有些错愕地看向狄奥多,表情很快由迷茫转化成了怀疑。狄奥多见势不妙,立刻转身出了娱乐室,留给房间里的二人一个灿烂的微笑,并把威尔森医生不可置信的“你是在测试我说的是不是真的”关在了房间里。
嗯,直到最后这位威尔森医生的态度都没有变啊,看来他真的只是一位有点敏感、有点秘密的普通目击者罢了。狄奥多转过身去,敛起了笑容,严肃地
在脑海里的名单上给威尔森画了个叉。
不过……或许这位医生确实发现了很重要的东西,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喷泉、林场、安静的树林……狄奥多脚步不停,又原路折返往后花园走去。他想,在那里应该有些东西要麻烦鉴识员和法医实验室确认一下了。
---
而新泽西的普林斯顿大学医院里,医生们还在焦头烂额。
“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朴有些苦恼地把签字笔在实验报告上按来按去,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一小片密密麻麻的墨点,很快变成了靶场里报废枪靶的模样,“虽然豪斯让我们加大药量确实暂时吊住了我们的无名氏的命,但这情况怎么看都像是回光返照吧?”
“看实验报告说话,”霍尔斯特德一本正经地开玩笑,“至少他现在的各项指标终于又正常了。”
“上一次我见过这么‘漂亮’的数据,是急诊转过来的一个老太太,指标好看了六个小时,然后人就没了。我们连搞清楚她病因的机会都没有。”朴抬了抬下巴,厚厚的镜片挡住了她无奈的视线,“你需要多增进一下对我们科室的了解,新来的。”
霍尔斯特德没有马上接话。他靠在护士站侧面的台子旁,手里还拿着刚从打印机里抽出来的那叠实验报告,报告边缘还带着余温。他翻到第三页,用指尖在某项指标上画了一道不存在的下划线,身体力行地实践起了刚刚自己说出口的话。直到他翻完整张报告,才把报告在朴面前晃了一下,“‘正常’。在咱们这位病历只有半页纸、名字都没登记的先生身上,这个词可太罕见了。我这是知足常乐。”
“非常好笑的玩笑。”朴干巴巴地评价道,把报告接过来,飞快找到她最关心的那几个参数和脑子里的数据对比起来,“但我觉得这不是奇斯去给病人做催眠的理由。”
“这已经是我们获得病人病史最后的方法了。”霍尔斯特德呆呆地看着她读报告,嘴上不停,“如果他能告诉我们一点线索,哪怕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地点,也比我们在他身上挂一堆管子有用。”
朴瞟了他一眼,有些惊讶新人居然比自己还深得诊断科乱来的精髓,居然对催眠这种画风突变的技能都接受良好:“这样太冒险了。陶博还躺在病房里呢。”
“嘿,有大麻烦了。”奇斯的插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他拉上病房的门,解下防护服的面罩,面罩下的脸紧绷着。
医生对着自己的下属们压低声音,避开过路医护的视线,“只是报警可能不够了,我们的病人告诉我有人绑架了他,他是自己逃出来的。”
“这意味着我们要让警察穿上防护服进去见他?”霍尔斯特德皱眉,他在芝加哥和警察打交道的机会挺多的。
朴脸上的表情消失了,浑身都写上了抗拒:“不,这意味着我们的未知病毒有了一个会自主潜逃的携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