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花镜前,苏缦取下了常戴的那顶牡丹浮雕白角珍珠妃冠,扯落自己发鬓上的九只珠钗,褪下身上的真紫大袖衣衫,只剩一袭素衣,长发披散走出了蕊珠殿。
从蕊珠殿到福宁殿的路,以往都是坐檐子去,现在步行过去,苏缦也觉得自适,今日她本该在蕊珠殿等阎文礼送来册后的诏书,随即会举办册封之礼,春泱、葚玉一早起来为她打扮,宸妃阁上下的人都很忙碌,但是辜负了她们这一番忙碌,从始至终,她想要的,都不是这些。
她在深宫之中得不到阿懋的消息,也无法确定阿懋的生死,大娘娘以为她很需要做这个皇后,其实并不重要,她所求,是当年之事的真相、公平。
她不会坐上皇后之位,成为苏顼和苏雪萤手中可以拿捏之人,倘若富贵的代价是让凶手恶人从此一生顺遂,那么她宁可什么都不要,只求真相大白于天下。
苏缦捧着方形的八宝盒子,里头是绿绮送进宫阿依萝在符家偷盗的下半本账簿,里面记载的是俞家和苏顼勾结贪污钱粮之事,必然会对赵祉破除俞家、太后,彻底亲政有帮助,最底下的上半本账簿,则是关于曹迎、符忱勾结之事涉及父亲冤案,贪污钱粮、以权谋私之事从过去到现在始终未曾断绝。
她要证明,他们以为曾经可以随意被牺牲之人,必将以他们最想不到的方式回来。
天色微明,这个时辰赵祉已经起身被众人伺候穿上朝服准备前往文德殿,守候在福宁殿前的薛义荣见她穿这一身过来微微愣神,不由上前躬身道:“宸妃娘子,你来做什么?”
苏缦依旧抱着手中的盒子,神情淡淡,“来见官家,申冤——”
薛义荣眸光掠过她手中的盒子,既没阻止也没轻易接受,而是低声道:“有什么事娘子不妨告诉臣,娘子可以先回去等候,臣进殿去,禀告官家。”
苏缦浅淡一笑,依旧美得动人,细瘦的眉眼露出几分刚劲来,将盒子递给薛义荣道:“请将这个交给官家,我不会离开,会在这里跪守,倘若官家愿意见我,便请你来通知即可。”
薛义荣刚接过来,视线里,这位马上会是皇后的女子,素衣姿态,轻抬宫裙,跪在福宁殿的玉阶下,一旁的矮浅朱红围栏里的绿圃撒过水显得新亮,衬出她的纤柔身姿,而又从中窥见了几分常人难寻的风骨,出众的美貌已经不值一提,在京城盛传的流言之中,他神思微晃,心中升起一丝不认同来。
就连之前对于这位宸妃的某种猜测和疏远,也在她近乎决绝的话语和行为之中变得薄且易碎,她曾经偶尔的计算人心,似乎也变得并不可恶,一个真正的坏人又怎么可能视名禄地位如同儿戏,繁景对她没有来由的信赖、偏爱,薛义荣仿佛在此刻终于明白了缘由。
薛义荣攥着手中的盒子,旋即道:“娘子莫要跪得久,臣即刻去请官家。”
薛义荣进了福宁殿,却很长时间没有出来过。
御侍董令容端着批阅后的奏札从尚书内省来到福宁殿时,恰好经过此处,见到苏缦跪在此处,不由步伐一停,之前她家中的人幸亏托了苏宸妃的帮忙,知府亲自过问,恶毒亲戚将家产还给了她和弟弟,见此,董令容立即转身走出院门外,吩咐进出值守的宫女道:“不许再进来——”
“是,董姐姐——”
董令容微微颔首,她抱着手中的奏札,如今她已经是掌字直笔,不再是普通的祗候人,她想帮苏宸妃,但是她知道以官家对宸妃的在意,必然不会这样晾她那么久,为今之计,只有守着。
只是,官家上朝的时间已经到了,待漏院的官员们已经入文德殿等候官家上朝。
福宁殿里,赵祉一袭白罗大袖袍,赭红玉革束腰,坐在龙案之后的锦帔交椅上,身子微仰,手掌按在被打开盒子的两份账簿,眼中幽峭难明。
薛义荣躬身在旁,余光注视着帝王,他想了半个时辰,外头的苏宸妃也跪了半个时辰,他的左手边按着立后的诏书,殿内悄无声息。
良久,他听到他轻声的叹息,然后是双袖叠于案上,双手合放交拱,拇指按着额前,一动不动,与周围交织成幅静态的画。
福宁殿外,一袭紫袍官服的定王疾步赶来福宁殿,董令容回首看见定王的身影,立即行礼道:“大王安好——”
定王浑然未觉,眸光触及到下跪的素色身影,一时晃神,眼中陷入某种回忆一般,怔怔出神。
很久,未曾见过她这般清素的打扮了。
下一刻,福宁殿的殿门打开,他的皇兄走了出来,踱步下了玉阶,走到她面前,扶起了她,她似乎跪久了身体一晃,皇兄揽住了她,两人彼此对视着朝殿内走去,他们对视的目光那么紧密,仿佛再容不下第三个人,他心头涌起巨大的失落来,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看他。
薛义荣关上了殿门,朝他这里走来,躬身执手礼道:“大王,朝会推迟半个时辰,官家还是会去的,请您代为通知众位大臣。”
定王作出转身的动作,却又眼睛依旧盯着闭阖的殿门,问薛义荣:“宸妃奏请什么?——官家不是已经力排众议让她做皇后了?”
薛义荣眼上一跳,只简洁短浅的说了两个字,“申冤。”
定王愣了愣,感到不明所以,她这样贪慕权势富贵的女人,竟然能与这两个字扯上什么关系。
真是可笑——
下一刻,定王又想起俞青曾经在殿上口口声声说——她是户部员外郎苏慎之女,苏宜淑。
一个巨大的猜想涌上心头——她是不是为了申冤才来到汴京?
他想,那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可眼前的那幕又不由地验证他的猜想。
苦笑泛上唇角,他就那么,不值得她信任?——她宁可让他误解她,也一定要离开他的身边。
苏宜淑,你这么做,难道皇兄便不会怀疑你的用心吗?你让别的男人又怎么想你?
福宁殿里,薛义荣看着官家抱着宸妃坐在一旁的他独有的龙案之后,轻轻抚过她垂下的长发,像对待什么珍宝一样。
苏缦也感觉到赵祉并没有因为她擅自前来请求他还当年真相处置恶人而不满,她的心上一阵又一阵泛起波澜,片刻之中,她仰首看向赵祉,“臣妾、对不起官家。”
赵祉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她觉得辜负了他的好意,身为宫妃擅自干预朝政,若是落人以柄,她一定会被赶出宫去,像杨淑妃一样,可如果他替她主持公道,那么她会和绑着一条船上的苏府共同沉没,不会再有机会成为皇后。
他们都心知肚明,这意味着什么。
即便他可以因为她呈递的证据而对太后和俞家进行反击,这也代表着他有可能失去了她。
赵祉抬手覆上她的面颊,认真道:“不必担心,一切有朕。”
苏缦唇边露出几分笑来,却像是安慰,又点了点头。
她何尝不知,今日过来,便不会有可能成为皇后,若被太后所知是她来呈递关于俞家、苏家
贪墨之事的证据,她更不会能留在宫中,但是,她一定要真相和公平。
哪怕会改变当下的局面,甚至让她置身险境,可人不能违背自己的心。
赵祉一如以往吻了吻她的额心,便起身离去,前往文德殿上朝。
苏缦看着案上的这道封后圣旨,盯视了许久,收回目光,想必,不会再有发出去的机会。
*
文德殿
赵祉随口解释了自己晚来的原因,最终没扯到任何和宸妃相关的话语,群臣只当这是一个插曲,寻常奏议之后,判登闻鼓事、左谏议大夫林景昀上前道:“官家,七日前获得官家示下同意,登闻鼓院接了一桩申冤案,上诉之人乃是前户部员外郎之子苏长懋,今日他已至殿外等候,官家可以召见他问答。”
同平章事符忱面上一变,立即出列高声道:“官家,此人之父苏慎是于官家初登大宝之前由太后娘娘亲自下命惩处的官员,犯了祖宗之训,作为三司之内的官员,贪污常平仓粮,出借商贾谋利,以致于当年赈济江南灾患出现大错,当时他、延兴军知军还有犯事的商贾一并严加惩处,过去臣作为三司副使知晓此事前后——”
“倘若官家还念着先皇和太后娘娘,便不该遂这人的意思详查此事!”
珠帘之后,太后抬袖微微触碰面前的冕珠,转首看向一旁的皇帝,大多群臣都不喜欢她一直穿衮服上殿,不过她非要穿,他们便抗议不了。
“官家,你是吾之子,难道要对吾之前所作下的判处而质疑吗?”
半晌寂静过后,赵祉缓缓看向太后,与她双目对视道:“大娘娘,朕才是真正的帝王,既然百姓有冤屈要伸,朕怎么能不为他作主?”
随即,赵祉便直接道:“林景昀,将人带上来——”
殿外的苏长懋被带进殿来,他腰腹还缠着绷带,面色微微苍白,不过都掩饰在布衣之下,他上前行了草民的叩拜之礼,便直起身道:“草民有冤屈要诉——”
“噢?”
“草民要诉前彬国公之子曹迎,他贪污在京四处常平仓粮,与当时的三司副使勾结,诬陷是草民父亲所为,以此栽赃陷害,臣母许氏与之前的宰辅有亲,他们借此将所做恶事推到罪人许称身上,臣父磔首,臣母撞柱,臣姐罹难,幸蒙大赦,草民请求官家还臣一家公道。”
太后瞳孔微缩,苏慎这个名字,曾经她并没有放在心里,最近却跟阴魂不散一样,连同那个她至今仍然感到厌恶的曹迎,一起出现在她耳中。
曹歆之子曹迎是她的独女嘉德公主的驸马都尉,但他却让嘉德不幸,甚至后来即便他死后,他那些曾经做过的事经人之口都偶尔被她听到,不是什么好人。
她当初为了拉拢曹歆,她才将嘉德嫁给了他,可他在自己父亲死后,甚至不思悔改,不仅对嘉德不好,还在出任外州兵马监押时制帝王用的酒卮穿帝王的黄衣,让人称呼万岁。
本来是谋逆死罪,她为了嘉德不年少守寡便让他解职回京好好陪伴嘉德,他却又放荡不羁,真是死了也活该。
太后丝毫不想再参与这个人任何的事,但是殿下所跪之人所告的是符忱,符忱是她一手提拔的相国,她不会轻易让人三言两句就影响她的权势。
太后不由出声道:“诬告是死罪——”
苏长懋丝毫不惧,正色道:“草民所言句句属实。”
这时,皇帝忽然从袖中拿出账簿来,“朕,这里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