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过宸妃出身教坊的流言,是满天飞的定王府偷情之事,事件的主角涉及到了宸妃家、国戚俞家,以及武功侯家、义安伯家这样的勋贵之家,自然也在朝堂之上为谏官所非议。
文德殿上,御史中丞口吐飞沫,对着上首的皇帝、太后滔滔不绝此事的恶劣之处后,末了着重强调一句,“养出这样的女儿,苏宸妃之父教女不严,应当予以重惩。”
赵祉的双手交叠于腹,指节轻敲在手背之上,转首瞥过一眼珠帘之中的太后,御史中丞是太后提拔上来的,既然他这么说,便是把矛头都对准了宸妃。
太后微微垂首,并没有发言的意思,她是不想宸妃那么快当上皇后,俞婕妤还未产子,即便她因为俞婕妤胆敢背叛她而重惩,也没有想完全将权势给了新人,是她自家出了问题,自有旁人来反对。
赵祉轻噢一声,“苏侍郎,此事可已经做结了?”
苏顼出列拿着笏板,面上一派冷静,“回官家,已经私下做结了,儿女之间的事,也并非只有一个人才能主动,臣已经让宸妃之妹青灯古佛、庵堂自省,怎么?难道御史中丞,对这样的结果还嫌不满,真不知是为了规矩还是为了攻击宸妃?”
话里话外,一副维护宸妃的慈父模样十分明显。
苏顼肯让自己大好年华的女儿青灯古佛,简直是用狠心二字可以可以形容,可正因为如此干脆,便很难用旁的话来攻击是故意纵女偷情。
御史中丞一噎,连忙转首对皇帝道:“官家,臣绝无此意。”
赵祉旋即微一抬袖,“既然如此,此事便揭过罢,不得再放到朝堂上来议。”
太后眸光一动,面上闪过一丝不满,没关系,时候未到,还有宸妃会自请去拒绝当皇后的机会,她这里还捏着苏府的那些腌臜事,还是她的独女嘉德公主差人告诉她的。
这时,俞青微跛着一只脚,像是被打了一样走不利索,却固执地出列站定道:“臣,有事要奏议——”
前夜,父亲不知从何处得知他和苏顼私下来往过,当着全府的人让人狠狠拿鞭子责打于他,不过是恰巧苏宝珠的事让父亲对如今依仗宸妃之势新起来的苏府深恶痛绝,在俞瑾和他夫人三言两语下,他成为被最丢人的人。
赵祉眸光微凝,过了一会儿,“不妨说来——”
俞青呈递奏疏于上,阎文礼接了过来,递给上头的皇帝,俞青旋即大声道:“官家,宸妃的身世可疑,臣怀疑,她乃是从前户部员外郎苏慎的女儿苏宜淑,因为生父之罪八岁被充没教坊为官伎,艺名锦书,在惊蛰园待了九年,因为太守恩令放还良籍,借机顶替苏侍郎之女回到京中成为官家的宫妃!”
“苏宸妃若曾为官伎,便是以色侍人,何可谓清白?欺骗官家,又何谓之忠君?”
“臣请求,派人专程前往源州查询其过往,给百官一个交待——”
听了俞青的话,太后的眸光波动有异,面上陷入沉思。
只要确信苏宸妃的身世有疑,是教坊女子,那么他以此为由,申请太后让他来调查涉及俞琛之死的事和宸妃有关,那么他便是真正能查出俞琛死因的有功之臣,得到太后信任,那么他挨父亲这顿打便不是白挨。
赵祉抬手作出制止他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放下手中奏疏,旋即对众人道:“朕知道,此前京中流言甚嚣尘上,已经派了人去调查,薛义荣何在?”
内侍薛义荣站出来,躬身拱手道:“臣在——”
“说说,你替朕去寻找的结果?”
薛义荣随即便道:“臣和勾当皇城司杨怀敏一道前往源州,如流言所说,多番求证,州府关于官伎的造册之中并没有如俞青所说的‘锦书’一人,倒是的确有苏宜淑此人,但她早已在惊蛰园中十岁时出水痘而死去,所以并无此造册记载‘锦书’其人,臣怀疑为俞青所编造。”
俞青愣住,再想想薛义荣所说,是和杨怀敏一起的,那杨怀敏是太后的心腹,他们二人一起去看了什么,回来说些什么,官家和太后自然不会有疑。
俞青心底惊慌失措,不由地重重瞥了眼苏顼,苏顼也眼中思绪纷杂,怎么回事?怎么可能——她一定是苏宜淑,怎么会证明不了?
这时,太后忽然发话道:“俞青,我让你办了这么多年关于琛儿之死的案子,你有没有尽心?”
俞青心底一种不安感极速涌上,直起身对太后拱手话语尽显赤胆忠心道:“得太后信任,臣一直恪尽职守查询琛弟之死的凶手,只是案情复杂,所以臣才花费了数年的时间——”
太后蓦然冷哼一声,“不必你来查了,大理寺少卿何在?”
符融旭亦从朝臣之列出来道:“臣在——”
“将你查到的结果告知俞青知晓——”
符融旭拱了拱手旋即道:“杀害俞琛之人,乃是俞青之妾荔红,荔红才是真正的源州教坊官伎,俞琛之死当日,她便是趁着与俞琛行欢之后拿着琵琶丝弦割断了俞琛的脖子,只因,另一位教坊女云绮献乐遭俞琛不喜,被俞琛下命在二人就寝的屏风之后被害,她为了替云绮报仇,杀死俞琛。”
太后想到符融旭此前同她的奏报,是俞瑾先同她报告了俞青私藏凶手,她还不信,让大理寺少卿符融旭去查明当年琛儿之死的缘故,没想到那么外表乖巧伶俐的琛儿背地里竟然住在惊蛰园里举止放荡至极。
直到现在,她都感到眩晕恍惚,没想到小辈是如此地不成气候。
俞青彻底被符融旭这一番颠倒黑白的话而震惊到蹭蹭起身,指着符融旭道:“荒谬——”
符融旭却面不改色,“琵琶琴弦一定还在他身上,那便是荔红杀死俞琛的证据,他受女色之惑,保下杀人凶手荔红,为她遮掩,纳为妾室,官家、太后明鉴。”
俞青不由退后几步,却因为腿伤跌倒在地,更像心虚了,符融旭上前一把扯下他腰间的荷包,果然从中取出了浸透血气的琵琶琴弦,由江德明呈递给太后。
太后拿过一看,猛地丢掷在地,面上的神情冰冷如寒铁。
俞青心上凉得彻底,对太后道:“臣并未做过包庇之事,请让荔红上殿对质——臣、臣并不知她是否做过此事,只是臣——”
他想说是锦书,可锦书在哪里?宸妃吗?——不,锦书不存在这个人,自然也不可能是宸妃。
无怪乎这几日他养伤的时候一直没有见荔红,不过他本来就不曾真正将荔红放在心上,忙着自己的正事,不想她却成了坏他
事的诱因。
太后乍然转变的态度,这背后又有谁进了谗言?
只是想着,俞青从头凉到脚,可符融旭分毫没有在乎他的心情而停止说话,“臣,这里有押审荔红讯问的供状,她已经承认,是她害死了俞琛,签字画押,请大娘娘过目。”
珠帘之后,太后拿着那一纸供状,冷笑一声,“证据如此充分,你却拖了这么久?你该退出殿下,自己回家反省去——”
俞青抬袖蓦然摸到脸颊上的泪痕,怎么会是这样?
他擦着眼上的泪痕,缓缓回到站列的百官之中,极力将自己隐藏起来。
太后将供状交还江德明手上,身穿帝王衮服,仪天冠上的旒珠微晃,团袖正声道:“以贱刺贵,伤害吾之内侄,将此凶手——凌迟。”
众臣子当即躬身拱手道:“太后英明——”
苏顼擦拭过额上的冷汗,忍不住越过人群看向上首坐着的官家,他从前以为,王植的事,是定王护着宸妃,如今来看,根本——是官家啊!
一场朝议以此作结,从最初的宸妃家到太后家,流言反倒成为无关紧要,权力的博弈倒贯穿始终。
蕊珠殿这边苏缦不慌不忙修剪花瓶里过于灿烂的红蜀葵,一旁的繁景道:“这么一来,也算是为姐姐正身,您和教坊女子毫无关联——只是姐姐没有担心过薛哥哥和杨怀敏探查出对姐姐不利的结果吗?”
苏缦淡笑道:“我不担心,虽然杨怀敏这个人其实私下忠于官家,但是我的确没有造册在教坊官府记录之中,因为我离开惊蛰园之前,义父知州贺覃璋就已经为我安排好了,他说官伎即便脱籍也难能受人尊重,所以做主将我认为他的女儿,都是义父他为我考虑了很多。”
繁景点点头,“我原以为姐姐过去日子不好过,没想到还有贺大人这样的好人在。”
繁景感叹道:“真没想到姐姐有一日竟然会从源州来到皇宫,成为官家的娘子——”
苏缦手上动作一顿,放下剪刀,颔首道:“你说的对,我也没想到——没想到定王的喜欢将我带入了真正的仇人腹地,成就当下的局面,我很满意。”
繁景欢喜一笑,“倘若姐姐不来汴京,我就遇不到姐姐,不管姐姐曾经和定王有什么瓜葛,但繁景不曾觉得姐姐有错。”
苏缦抬手微微拂过繁景有些肉肉的粉白面颊,想起什么,问道:“可有阿懋的消息?”
繁景摇摇头,气氛一时陷入僵寂。
苏缦取下头顶的牡丹雕白角珍珠妃冠放在手边长条案上,对着内室前的铜镜,叹息一声,“繁景,人活这一生,是为了什么?”
繁景认真思索,却还是摇摇头,“不知道——爹爹和奶奶希望我好好活着。”
苏缦一笑,“不知道为什么活着而活着,也是一种乐趣,因为可以自在地享受活着的感觉,而为了目的活着,所感受到的只是目的。”
繁景低声微哑,“姐姐,我听不懂。”
繁景正期待地想苏缦会同她解释,但苏缦只道:“下去罢——繁景,同薛内侍好好说会儿话,他离开宫里这么久,你很想他罢。”
繁景点了点头,心有犹疑,不过很快便如蝴蝶一样飞扑离开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