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
苏缦正垂首闷坐在殿下的一处四方翘脚凳上时,繁景匆匆过来,一进了福宁殿便直奔苏缦这里,太过急切以至于差点摔倒膝冲到苏缦腿前,拉着苏缦的双臂殷切呼唤她道:“姐姐,苏公子他没事,林大人带着他入殿上奏明冤情了。”
苏缦双眸霎时锐利起来,“当真?”
繁景使劲点了点头,“姐姐别担心,是哥哥亲眼所见,让我来告知你的。”
苏缦神情一顿,不是说阿懋因为刺杀生死未卜,现在他又出现在众人目前,那么说明他已经平安无事,一种极大的喜悦冲击了心头,她原本的万念俱灰、拼死一搏乍然转变,忽地又重新焕发了生机。
不由地,苏缦唇边微弯,“朝堂之上,现在如何?”
繁景攥紧苏缦的手背,当即道:“官家他当着众人的面拿出了账簿的证据,宰相符忱因此罢相,被关进大理寺交由大理寺正和少卿一同审问当年之事。”
苏缦愣了愣,“符融旭?”
繁景颔首道:“姐姐放心,他是郡主的亲兄长,定然会秉公办理此事,也会保护好苏公子。”
苏缦从那张凳上缓缓起身,握着繁景的手,哑声道:“官家他没有直接在朝上问罪苏顼吗?”
繁景点了点头,随后低语道:“官家他还是为了姐姐考虑,姐姐虽不顾一切,但官家他也有自己的考量。”
苏缦侧目望向雕花窗牖,明亮的光线钻入窗沿下,形成圈住光影的独有形状,赵祉想剥离太后和俞家的影响,势必以她呈上的证据冤情肃清三司,铲除符忱这颗依附太后的棋子,以此获得主动权是最有力的。
他蛰伏了这么久,不就是想不流血使得国政权力完成更迭,只是如果要用她呈递的证据,那么苏家必然也牵涉其中,她也脱不了干系。
否则,太后那边也不会有交待。
苏缦闭了闭眼眸,回过头对繁景道:“官家他、总是要作出决断的——”
更何况,符忱被关押审问,他肯定以为苏顼想要取代他做同平章事,这半份账簿本来是在苏顼手中,曹迎贪污常平仓粮一事拔出萝卜带出泥。
俞家和苏家因为苏宝珠之事生出嫌隙,当下根本不会理睬对方。
想到这里,苏缦不由对繁景道:“苏宝珠和邵谦益的事我从前在苏府也暗中有所耳闻,但她的事突然在这几日曝出来,有些奇怪——”
繁景笑道:“虽然奇怪,不过接着她这场东风,反倒顺利让官家在太后和百官面前为您正名,姐姐和过去的罪臣之女毫无关系。”
苏缦想到案子往深查了之后苏顼必然受到惩罚,她名义上是苏顼的女儿,可不,又是罪臣之女。
看着繁景笑得天真的样子,苏缦没有说出口,只是抬手拂过她的鬓发,对她道:“我们回蕊珠殿去罢,官家想好了会去蕊珠殿见我的,我留在这里,便是逼迫一样,本不应该。”
随即,繁景搀扶着苏缦往外头走去,恰逢薛义荣在外头,秦尚宫过来道:“宸妃娘子,太后召见你过去景福殿。”
苏缦微微颔首道:“我稍事梳妆便过去——”
秦尚宫却直接道:“不必麻烦,太后娘娘特意嘱咐带了檐子,娘子直接过去就行。”
苏缦乘坐檐子往景福殿而去,依旧一袭素衣,丝毫不像个正一品妃,繁景、薛义荣并不放心她,便跟在她乘坐的檐子后一同前往。
*
景福殿
太后刚刚下朝,显然是未来得及更换衣衫,直接坐在景福殿御案之后,眸光如晦,“宸妃,我且问你,你今早去了福宁殿做什么?”
苏缦不卑不亢,语调平稳,站在下首,欠身一礼道:“臣妾去劝官家收回封后的成命。”
太后打量一番她浑身上下素的有些叫人不忍直视的样子,想到的确没有听说阎文礼去蕊珠殿宣旨的事情,随即道:“你坐下罢,叫你过来,不是要问罪的意思,你既然是去主动劝官家收回成命,吾很是欣慰。”
“多谢大娘娘”,苏缦便坐在侍女搬过来的长杌子之上。
一坐定,太后便直接道:“我要你——去劝官家不再追究符忱的过错,放他出狱。”
苏缦这次却没有直接点头同意,而是直视太后道:“娘娘您以公平严明治下,当知道符忱清白与否,官家一向少反驳大娘娘,如果不是涉及是非对错,又何必非要处置同平章事?——臣妾不敢言政事,娘娘这么多年执掌朝政,也该明白,宰辅之位的重要性。”
太后倏忽站起身,指着苏缦道:“你在对吾有不敬之心?”
太后的威压倾泻景福殿内,此处和皇帝寻常议论政事的崇政殿相似,配合着太后的衮服,直接散发能叫人掉进冰窟一般冷。
苏缦面色反而越发沉静,抬眸道:“不敢——只是,娘娘该明白,官家再也不是十三四岁的时候,十多年过去了,臣妾不如娘娘这般智慧,却也知新旧交替,万物轮序,这是所不能更改之事,谓之为天命。”
太后双目微动,忽明忽暗的光度闪烁着,叫人看不出喜怒,渐渐地,太后坐了下来,双袖交叠腰腹之前,声调徐缓道:“武皇六十七岁登基,吾比她年轻几岁。”
苏缦注视着面上依然不甘的太后,出声道:“倘若真的娘娘觉得自己和武皇所面临的时机一样,那么早在宗庙祭祀那日,娘娘早就该将此日变成登基之日。”
“武皇出身士族,她的帮手足够多,娘娘家却未必如此,子侄辈不算出众又怎能替娘娘为支撑对抗数之不尽的赵氏宗室,娘娘的不甘心,臣妾知道——明明有帝王之才略,却不能身临帝王之位,获得真正帝王之身份,娘娘起于微末,却想证明,这世上贵贱、男女、尊卑、嫡庶不能真正限制住一个人,臣妾不以为有错。”
“——可娘娘还是要为与自己是至亲的俞家考虑一场,为俞婕妤的孩子考虑一场。”
说到此处,末了一句更像是一种关切,太后听得出来。
太后眉头微锁,抬了抬袖,并未迁怒她,只是道:“你回去罢——”
苏缦行过礼走出了景福殿,香雾缭绕间,恰逢江德明端茶从帷幔后绕出来,太后的手在茶盏的边缘打滑,喃喃道:“宸妃——她是如今仗着得宠
不听吾的话,想必是官家许了她和苏府什么,账簿一事,还有那个苏长懋,兴许就是苏侍郎家整出来的,意图对付于吾。”
江德明谄媚道:“娘娘聪明,臣叹服不已,那,娘娘打算?”
太后按按额角,“罢了,只是官家独宠宸妃,倘使能有人代替了她,替吾做事接替宸妃便好了。”
闻言,江德明上前附耳道:“升国长公主她倒是送了人进来,瞧着是美貌和才艺兼备的佳人。”
太后转首侧目,陷入沉思。
升国长公主便是嘉德公主,是她彼时出嫁之后升的封号,只不过自幼长在宫中都是称呼嘉德公主更多。
*
苏府
金锁楼里,苏顼和苏雪萤抱坐在一处四方红锦软榻上,苏雪萤有些心慌,抓着苏顼的手,“怎么办?苏长懋他竟然还活着?官家定然是从宸妃手中拿走了账簿,还在朝堂之上和苏长懋配合,竟然将符忱都下了狱,这下符忱肯定以为是你做的,太后也会针对你,继续追查下去,我们的好日子……要到头了吗?”
苏顼将苏雪萤的手放在心口,低头许诺,颇有几分蜜意,“萤儿,别怕——官家没有说下半份账簿的事,也许苏宸妃没有给官家,我不信,她一定要鱼死网破!”
“你放心,我们不是已经把人通过嘉德公主的手送进宫去了吗?——万一她能获取宸妃的信任,得到官家宠爱,我们不会轻易完蛋的。”
苏雪萤这才面色平静下来,靠进苏顼怀中,攥着他的衣领道:“幸好还有苏德言与嘉德公主往来,之前因为苏宝珠的事,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苏顼想到此事,心头也窝火,这下子义安伯家、俞家都成了仇人,他的一张老脸都丢尽了,苏宝珠直接被送去京郊明月庵里修行,连家里也没来得及回。
苏顼握着苏雪萤手腕道;“我们还有牌,她曾经在府里维护过云珠,云珠杀死了审言,你让她去求苏缦,软硬兼施,想她还是要顾忌日后的,一个罪臣之女有什么资格忝居高位。”
苏雪萤缓慢地点了点头,说来,送人进宫的主意还是她想到的,寻找宸妃的妹妹,那位廖姨娘的女儿,把她送进宫,她娘攥在手里,就不信,廖姨娘的女儿不听话。
一番寻找,真是得来不费工夫,这丫头和她那个母亲在嘉德公主宅邸上当歌姬呢——
苏雪萤双手挂着苏顼的脖颈,眼中含泪,“阿顼哥哥,你后不后悔?”
苏顼猛吸了口气,低了低头反倒低声问,“我才该问你后不后悔——”
苏雪萤摇摇头,“我一点都不后悔自己与你犯下的罪和孽,没有人比你对我好。”
苏顼的手掌抚摸苏雪萤脑后,钗鬓相击的响声微起消弭,“妹妹,我最后悔的是,是二十一岁那年看着你嫁人毫无办法,嫁给那样的恶毒人家,倍受搓磨,害得你丧失了生育的能力,这座府邸重逢的时候,我就暗下决心,我要给你一切,你本该有的。”
苏雪萤更加动情道:“我懂——”
外头下了一场雨,连绵不绝,苏顼打横抱起苏雪萤,往罗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