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王府门下,安氏下了马车,随从的婢女婆子立即跟着她上前去,恰是苏云珠过来迎接,母女相逢,苏云珠眼中沾泪,“娘——”
安氏左右看看,低声道:“里头如何了?主君和夫人让我来接二娘子。”
苏云珠略一颔首,“刚止住,俞家差了人来接,现下正理论着呢,里头、义安伯府公子魏景年也过来了,不像是家里让他过来,他自己过来和武功侯家的邵谦益又是正缠着打。”
苏云珠旋即低声道:“父亲和夫人可说了要如何打算?”
安氏眼中滑过一丝不忍,却是无可奈何道:“名节已毁,婚事不算,聘礼全数退回义安伯府,俞娘子和邵公子的婚事涉及太后娘家,老爷说过来看俞家的意思,要紧的是让俞家消气,倘使他们不够消气,便送宝珠到庵堂去了此一生。”
苏云珠面上露出几分仿佛为苏宝珠日后难过的神情,眼中却一抹幽光乍现乍消。
苏云珠扶着安氏踏入府上游园之处,便见魏景年指着邵谦益破口大骂,“你真不是个男人!宝珠是我未来的妻子,你却在王府游园中强迫了她,即便我不与她成婚,你也该给她个说法!”
邵谦益捂着脸上的三道痕迹,鼻青脸肿却嘴上丝毫不让道:“什么是你未来的妻子?她早就是我的女人,真到你们成婚前我们在榻上也滚过多少回了,用得着你来充好人?我自然会娶她过门——”
一旁在杌子上坐着的俞嬿宁再也维持不了端庄,气得手抖,符罗绮连忙作出护着她的模样,转首恶瞪一眼邵谦益和魏景年二人,一旁站着的俞瑾也上前攥住邵谦益胳膊道:“你和苏宸妃的妹妹在游园的客房之中做这种事,可顾及过我俞家的脸面?”
此刻原本乌泱泱的客人都已经送走了,再三叮嘱过莫要纷传,但真出了王府大门,便谁也管不到那张嘴上。
想起之后,安氏不由捂住心口,转首对苏云珠道:“宝珠这孩子呢?”
苏云珠扶着安氏往里头紧闭的客房而去,屏风后头的床榻上,苏宝珠钗髻歪斜,头发散乱,身上衣衫像是勉强盖上的,露出的白皙胳膊、胸口隐约露出几分指痕来,神情惊恐,抱紧了身前的被褥,屋子里盘旋着男女欢情的味道,不大好闻。
苏宝珠双手按着自己的脑袋,“怎么会?我怎么会和他在这里做这种事?”
苏云珠眼睫微垂,遮住了眼中阴翳,屋子里焚过催情香,兰蕙替她给苏宝珠送了盏昏迷的茶,请了邵谦益过来,她再借由这件事处置了兰蕙,叫她说不出任何与她有关的真相来。
苏宝珠只怕还怀疑是自己昏了头,来更衣的地方休息,却和邵谦益发生了男女之事,被众人撞见。
苏宝珠一抬头,攥紧了身前的被褥,偏过头泪痕斑驳,依旧露出几分倔强之色维持自己一向的高傲,“怎么是你过来?父亲呢?苏雪萤呢?”
苏云珠朝身后的侍女抬抬手,“娘接宝珠姐姐回家,先帮她洗漱装扮——”
苏宝珠神情露出几分屈辱来,却也没有继续留在这里任人看笑话的必要,在屏风后头更换了衣衫,一袭椒红窄袖交领衫、樱草色半见百迭裙,重新梳理偏髻鬓发,簪好珠钗。
同时,安氏语调没有丝毫嘲笑,反倒带了一种悲悯的情绪,“是你父亲和夫人让我过来的。”
苏宝珠一把夺过侍女手中的黛粉薄纱披帛悬挂在胳膊上,眼中含泪,“也是,如今对父亲来说,我这个女儿的确让他丢人了,所以他连亲自接我回府都不肯——明明是邵谦益不知廉耻,他对我做了不该做的事,我不想做的事,就允许他们男人眠花宿柳,女人被强迫也是自己闺德有失?好不公平!”
本来就差一点,她可以听母亲的,嫁去义安伯府结束在苏府遭遇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现在,她当着众人失去名节,就连魏景年都可以说不娶她了,她的母家怕是退婚都要加快几步!
安氏不敢搭话,上前拿着帕子给苏宝珠擦拭流下的泪痕,护着苏宝珠的肩膀走出房门。
这时,符罗绮打头阵地拦在苏宝珠面前,“走什么走,平日看不出来,宸妃是个教坊里头出来的,你是个背地里勾搭俞姐姐未婚夫的,做出娄猪艾豭之事,装什么装?”
苏宝珠心中的屈辱之意更甚,反唇相讥,“是啊,比不得你,抢了同安郡主的未婚夫,还能在我面前指责我,我们不同的是你上赶着,我是被迫的!”
符罗绮这下子连好姐妹都不肯装了,推了苏宝珠的肩头一把,“你浑说什么?——方才邵谦益都说了,你都和他在床上滚了多少回了,装什么被迫?”
苏宝珠眸光倾泻诧异、不可置信,心中的怒气上涨,他为什么这么蠢?他要害死她吗?
魏景年和邵谦益都不约而同看向苏宝珠,魏景年脸上尴尬,不由微微垂首,而邵谦益三两步上前,对苏宝珠道:“宝珠,你可还好?我们已经当着这么多人有了私情,不管怎么样,我一定娶你——”
“逆子!闭嘴——”
邵谦益愣住,转过头,便是武功侯和夫人过来,夫人拿着帕子抹泪,武功侯横眉竖目,气得吹胡子瞪眼,透出一脸家门不幸的神情,走上前对俞瑾道:“请帮我向您父亲和太后娘娘问好,武功侯家绝无要取消和俞家娘子婚约之事,更不可能让犬子另娶他人。”
邵谦益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再看向苏宝珠,苏宝珠眼中的恨多得都溢出来,他不由退后踉跄几步。
俞瑾自然是维护妹妹,看向俞嬿宁,一直生闷气的俞嬿宁终于能站起来,是一派汹涌怒焰之上强压的平静道:“那便请您和苏侍郎家好好给我们俞府一个说法,也是给太后娘娘和父亲一个说法,即便是宸妃的亲眷,也不能压在我俞家头上作威作福罢?”
武功侯连连点头,“俞家娘子说的是,我定会让犬子负荆请罪,但他绝不会头脑昏聩轻易作出不合规矩的勾当。”
如今以宸妃的受宠,倘若真让武功侯家考虑考虑改了婚事,他未必不能一想,但是今日在客房发生这种事,要是真认了,那自己儿子便是德行有失,会影响他的官途名声,只能将此事的源头归咎于女色故意诱惑了。
武功侯便立时严辞正声道:“我早怀疑益儿总是往他姨母的宅子里去住,很晚才回来,便有所怀疑,所以这回来之前我让人去宅子里搜索过,来人,将此物呈递上来——”
一个婆子从袖间抖出一块布料来,是缃黄蕉叶纹的丝抹,苏宝珠面上一寒,那日她都同他说过要烧掉,已经不能穿了,
他为什么不按照她说的做?
武功侯夫人附和自己丈夫道:“是苏家这位娘子先不贞静自守,今日那婢女说不定就是她主动引着益儿到女客更衣的地方和她私会。”
俞瑾竟还点一点头,“既然如此,那苏家的,便给我家妹妹一个交待。”
安氏竭力不让自己看起来很害怕,她常年在后宅之中十分地小心谨慎,可偏偏夫人提议让她来接宝珠,面对两位人物她也泛怵,却还是道:“妾身便带二娘子回家。”
俞嬿宁眼中露出被背叛的怒气,她绞紧手中巾帕,逐渐踱步至于武功侯面前,“侯爷,你说,我该不该继续和邵公子成婚?”
武功侯连忙颔首道:“自然,这是早前就和俞指挥使定下的婚事。”
俞嬿宁也微微颔首,行至苏宝珠面前,脸上透出一分扭曲来,指着苏宝珠,对安氏母女道:“那么,这种品行有失的女子,她便不能嫁给邵谦益,而且也不能再嫁给旁人。”
安氏怔了怔,忍不住看了眼面上难堪的苏宝珠,苏宝珠她也不大能相信,昔日姐妹竟然如此绝情,要将她逼死才肯罢休。
安氏想起来之前老爷和夫人同她说过的话,点头道:“俞家娘子放心,老爷没来是已经决定让妾身替他向两家赔罪,让宝珠她住到庵堂去,青灯古佛,了此一生。”
俞嬿宁眼中微诧,她也没想到苏侍郎竟然会如此退让,松了手中巾帕,颔首道:“那我,便可以原谅她所犯下的罪过。”
苏宝珠心中愈发恨,自然最恨的是邵谦益,恨他自作主张,明明退不了婚,还要来纠缠她。
武功侯闻言,终于能放下心,所有的罪过都揽在了苏宝珠身上,苏家割舍了这个女儿,邵谦益只是被人勾引而已。
苏宝珠经过邵谦益面前,狠狠抬手一巴掌打在他面颊上,邵谦益神色黯淡无光,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他只是不想她嫁给魏景年。
只要这样透露出去,不管做妾做妻,总归能和他在一起。
魏景年早在看见武功侯家婆子拿出的那件丝抹之时,一腔要说出为苏宝珠抱不平的话都止住了,发现自己没什么立场能替她说话,苏宝珠真的不喜欢他,和邵谦益有了首尾。
不过,魏景年还是追了出去,扒住苏宝珠的车架,掀开车帘道:“表妹——”
眼中殷殷恳切,像是要说些什么,却又满腹话语堵在嗓子眼,不知从何处说起。
苏宝珠愣住,她一直讨厌的表哥,不求上进的表哥,竟然直到现在,都不像旁人一样厌弃她如敝履,苏宝珠眼中滚出泪来,“是,我一直不喜欢表哥,不想嫁给表哥,魏景年,我是个坏女人。”
马车车轮滚滚而动,魏景年骑马追着苏宝珠俯身在她车窗边道:“表妹,我一直都喜欢你的,喜欢你打马球的样子,也一直想娶你回家,你放心——就算你去了庵堂,我也会托人照顾你,看望你——”
“表妹,你千万别伤心——”
直至苏府的马车再也追不到,车内的苏宝珠双手锤脑,涕泗横流,“娘说的对,我真是太蠢了——太蠢了!”
安氏看着原本骄傲的苏宝珠如今落得这样的结局,也不由将她揽靠肩头,心中悲悯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