蕊珠殿
苏缦坐在内室雕花漆窗的软榻处,光线斑斑撒入,一旁杌子上的繁景同她低声道:“姐姐,苏顼给你的那份账簿,应该是真的无疑,我让哥哥他看了,里头的确记载了曹迎贪污钱粮和那些从前被惩处的商贾之间的交易,可偏偏没有——”
苏缦抬眸道:“没有关于俞家参与的痕迹,也无法证明苏顼曾经作为延兴军判官和延兴军知军之间谋乱的勾当——”
苏缦从软榻起身在窗前踱步,拨动纱窗道:“这些时日我在太后身边侍奉,太后并不像是知道这件事的样子,我旁敲侧击,当初曹迎的事,太后对他的态度是厌恶不喜的,这么多年太后任用贤才、处事奉行有利于她、显示公平,倘若她知道曹迎是编造了谎言来诬陷父亲,以此波及许称,以当初掌政不算久的太后来说,未免风险过大——”
“所以,我倾向是曹迎一开始的确欺骗了太后,这么多年过去,曹迎死后,太后是否知晓当年之事真相,也许她偶有怀疑,但已经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许称、曹歆这些试图凌驾于她和官家之上的人都被铲除,没必要再为一个被牺牲的普通臣子来改变既成的事实。”
繁景不由地道:“曹迎的生母是襄阳郡主,太后的弟弟指挥使俞勤德所娶的是万年郡主,她们是姊妹,这层姻亲关系,也是当初曹迎拉拢苏顼可能将魏夫人嫁给他的先决条件,总之,有苏醒在,便可以证明,苏顼的确手上不干净,当初是他勾结苏雪萤收买管家将赃财放入苏府。”
苏缦颔首道:“繁景,你说的不错,延兴军知军自己贪污犯法,苏顼定然有所参与这才得到了他的推荐入京,只是,转首因为他和曹迎勾结,反被摆了一道搭上许称这条将沉之船绑在一起,而我父亲成为了那个不存在的‘中间人’,代替了曹迎、苏顼的死罪,他们获得荣华富贵、名位利禄,我家家破人亡、母亲撞柱。”
“自此,苏顼取代父亲,成为邢安苏家最出众的子弟,他甚至买下了从前的旧宅搬进去住,将苏雪萤藏得严严实实、金屋锁娇,让老家的苏怀仰仗他鼻息,终是,他官运亨通、美人在怀,如今更是想要要挟我——让他做平章事,给苏雪萤诰命。”
繁景双手合捶,恨声道:“厚颜无耻之徒!”
“那,姐姐,你接下来打算如何?——姐姐是宫中众人归心的未来皇后,不能亲自动手。”
苏缦行至繁景面前,微一颔首,“我知道——且有后宫女眷不得干政的规矩在,我定然是不能亲自去参苏顼做过的事,不过有一个人名正言顺——”
繁景眸子微怔,苏缦淡声道:“阿懋——我的亲弟弟。”
繁景不由点点头,“姐姐说的对,苏公子有这个理由。”
苏缦继而往软榻上坐下拉着坐在长杌子上繁景的手道:“那半份账簿,你可送出宫去了?”
繁景闻言,立即点头道:“姐姐放心,哥哥已经交给同安郡主了。”
苏缦听了,即没有高兴也没悲伤,面上很是平静隐隐透露一丝不确定的神色,繁景见了,问道:“姐姐在担心什么?”
苏缦按按额角,叹了口气,“不知为何,我觉得有些奇怪,苏顼竟然如此轻易地将证据交给了我。”
繁景却乐呵呵地安慰她道:“姐姐不必担心,那苏顼也知官家属意你做皇后,交出这半分账簿,他又不曾料到你寻到了知晓当年之事的人,自然以为没有破绽,用这半份账簿讨好你,讨好官家,站在姐姐这一边,实属正常。”
听着繁景的安慰之语,苏缦笑道:“也许,是我多心了。”
*
洞明阁
楼上最末尾一处的雅间里,玉屏风之后,同安郡主将一本账簿交给下头坐着的苏长懋,“银面,这是宸妃娘子交给你的。”
苏长懋依旧戴着半张银色面具,接过这本账簿翻看过后,随即道:“郡主,这是曹迎贪污钱粮、收受商贾贿赂的账簿,方申备当年是曹迎府中的掌记,他记下了这些。”
同安郡主颔首道:“这可以为你家中翻案了。”
苏长懋面庞上有些激动,按捺着这种情绪,这时,对面坐着的阿依萝道:“苏长懋,既然是苏顼交给宸妃,那么也许、苏顼还拿着其他的账簿。”
苏长懋不由因为阿依萝的话而陷入思索,随即拱手道:“小姐说的对,这一份可以帮家中翻案,但是剩下的账簿却能确定方申备、俞家的罪过,能帮到阿姐和官家。”
阿依萝双手环胸,站起身道:“那么,你去帮你家里申冤,我去帮你——偷账簿。”
苏长懋愣住,忍不住看向阿依萝,显得有些犹豫,阿依萝绕过案几几步边走到苏长懋案前,一脚便踩上苏长懋肩头,乌皮靴轻飘飘地搭上去,一袭朱衣,动作显得格外英姿飒爽,绿绮坐在上首看见阿依萝的举动反倒没有多干涉,而是啜了口茶,静待阿依萝要说什么。
一个曾经是主子的女海盗不远万里,跟着林景昀返回汴京,就只是因为和苏长懋的主仆情?绿绮看来,未必。
“苏长懋,你总是婆婆妈妈的,我的功夫比你好,只要给我一张宅子的地形图,我可以来去自如。”
苏长懋愣住,嘴唇翕张道:“小姐——”
阿依萝撩过垂落在耳边的小辫发,俯身对苏长懋道:“你是我的奴仆,我从爹爹手中救下你的性命,难道你以为可以轻易离开吗?这是有交换条件的。”
苏长懋呆住,抬首道:“什么条件——”
阿依萝一笑,乌皮靴从苏长懋的肩头取下,“你要跟着我重新回海上,等这里的事情结束之后。”
苏长懋垂首,像是在思索,随即便道:“小姐,你救过我的命,等此间事了,帮完阿姐之后,我便随小姐你回到海上。”
绿绮眼中光色微晃,他要回海上?——那姐姐那里她该不该同她讲?
阿依萝满意一笑,“成交。”
绿绮不由地思索,这些日子她也见了他们二人之间,以苏长懋对阿依萝的百依百顺以及面具之下是海边少见的清俊相貌,阿依萝对他生出男女之意也并不奇怪。
绿绮思索之间,阿依萝对苏长懋道:“昨个你带我去吃的糟鹅、鹿肉都很好吃,我还想吃——”
闻言,苏长懋站起身,却有些迟疑地看向同安郡主。
绿绮颔首道:“你们去罢,汴京有许多新鲜吃食,阿依萝是贵客,你便带着她一同去罢。”
阿依萝朝绿绮做了个执手礼,“郡主,你是个极好的人,多谢——”
绿绮温婉一笑,他们二人退出了房门,这时,杜若进了屋子,同绿绮耳语道:“郡主,俞家的探子来报,说俞青不久前去了苏府一趟。”
绿绮啜了口茶,“俞青是在怀疑姐姐是害死俞琛的人,此事突然,定然是那个荔红嚼弄舌根。”
杜若神色慎重,“郡主打算如何?”
绿绮蓦然放下手中青釉蝶蜂相戏瓷盏,“无论如何,我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姐姐。”
“俞大夫人房里的那个紫烟,不是正有了用处,你让人跟她说说,俞青着手的那桩案子,荔红扮演了什么角色,她不是最讨厌俞青和荔红了吗?想必俞青升官,她正心头恼恨着,荔红平日又张扬轻狂,仗着俞青的宠爱对她多有不敬,她早就想收拾这个荔红了。”
杜若沉稳出声道:“郡主放心,奴婢必定知会过去,这些年我们往俞家安插人的功夫没白费,定然让那荔红再也不会威胁到宸妃娘子。”
绿绮微微颔首,“很好——”
*
俞府
入了夜,俞大夫人正坐在妆台前,拿着青黛画眉,长及脚踝的乌发迤逦透着艳泽,媚惑天成的容光在錾刻铭文的铜镜里显得越发动人,一袭嫣红繁珠绛色牡丹纹的宽袖细罗长禙,桃红如意纹丝抹,杏子黄的迭裙下露出一双蜀绣的镶嵌北珠的莲花纹样黄缎翘头鞋来。
俞大夫人拿着篦子梳头,丫鬟紫烟进来在她耳边窃窃私语一阵,俞大夫人回过头来,显得丰润的唇于细处微扬,“当真?那荔红曾经是伺候过俞琛的?”
紫烟点头道:“正是,夫人,本来还是嫌犯呢,都怀疑她在床上杀了俞琛公子,可偏偏被咱们俞青俞公子在源州狱里审着审到了床上,这下子,俞琛公子的死因悬而未决,俞青公子倒是揽了个妾室,如今登堂入室地跟夫人您叫板。”
俞大夫人停下梳头,将篦子攥着手里,冷笑一声,“低贱的东西竟做的是这么个男盗女娼的把
戏!我要是提前替长乐郡主把后宅里这么个祸害除了去,你说,她不得好好谢谢我?”
紫烟笑着阿谀道:“自然,夫人才是这俞家真正当家的人,自从老夫人去了,您是长房长媳,那俞青算什么,当年老王爷将万年郡主嫁给指挥使做妻,万年郡主所出二子二女,才是真正的嫡出,您说他个什么他都得敬着您,那个荔红几次三番不敬,哪怕是将她打死卖了赶出去,都是值当的。”
俞大夫人唇上勾笑,眸光流转,不由看向紫烟道:“你这个丫头嘴上挂了蜜罐罢——”
紫烟面上一笑,便起身退开一些,听见俞大夫人道:“光处置了她有什么用?好好降降俞青的气焰才是重要的,消息可靠吗?”
紫烟颔首道:“可靠,源州来的官伎娘子如今京中教坊待的,可是知道她,还有家中的乐师,只要再派人去问当年惊蛰园里的下人,经历过此事的便都清楚了。”
俞大夫人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白玉浮雕的镯子给她,“你去帮我办这个事,把证据搜集得清楚些,好处少不了你。”
紫烟接了过来,笑道:“夫人放心,奴婢一定办成。”
过了会儿,俞瑾走近房门,已经闻见自家夫人的香气,自己这夫人虽说是太后娘娘赏赐的商贾之女,可却是妩媚动人,生就一副妖姬相貌,比之南齐的潘玉奴都不遑多让,肤白胜雪、容光绝艳,他自是只有她一人在侧,遂了她别无妾妇,生下一子永年之后,她便如同未曾生过一般,十分令他沉迷。
今夜行至夫人的妆台处,他拿过俞大夫人的画眉笔,出乎意料,她竟然肯让他动她的东西,于是,他便得以效仿前人做这闺房之趣给夫人画眉。
放下眉笔,俞瑾一时心头热起,便有些痴了,俞大夫人在铜镜中当然看到了这个她的丈夫眼中露出的痴迷之色,随即转首抬手搭上了俞瑾的颈后,俞瑾心头微微诧异,旋即喜意上涌到头顶,打横抱起俞大夫人就急切地往罗帷而去。
帘钩一拉,直到了下半夜,俞大夫人推开了伏在身上的俞瑾,俞瑾也不恼,反而侧躺在俞大夫人身侧,揽腰抱着一身薄汗的俞大夫人,欣赏着她那浸透露珠的美艳面庞。
“怎么,今夜终于肯和你夫君行房了?”
俞大夫人瞪他一眼,也媚得动人,说实话,俞瑾很是看不上俞青,他纳的妾哪里有他夫人美,将长乐郡主塞给他不换。
俞大夫人反倒柔声叱责他,“夫君说的哪里话,我们——是夫妻,只是为妻不好让夫君贪恋。”
俞瑾也顺坡而下,捧着俞大夫人,“自然、自然,我知晓夫人对我的心意了。”
云雨过后,俞大夫人要顺势开始提事了,抬手触碰俞瑾的胸膛道:“你那弟弟升官,你却是因为之前应对北蕃使者的事被太后娘娘冷待,不想想法子,他都要爬到你头上了!”
俞瑾动情地握住俞大夫人的手,“好婼儿,我的贤妻,你说说该怎么办?俞青那贱种,哪里配你去烦心?”
俞大夫人咯咯一笑,仰首凑在俞瑾耳边,“我这里有一桩他作奸犯科的事,肯定帮的上你。”
俞瑾当即吻了吻俞大夫人的手背,“大夫人说来我听听,法子好,听你的。”
俞大夫人重新凑在他耳边耳语一阵,俞瑾听了有些咂舌,却为难道:“这样不就要整死俞青,怕是父亲要责怪。”
俞大夫人一下子心里觉得了没意思,转过身背着俞瑾睡,天色微明之时,俞瑾便缠到了她身上求她再赏一回,俞大夫人躲闪不及,只能顺遂他意前道:“我不管,那个贱种不能得重用越过你去,他那个妾也不能站在我头顶耀武扬威!”
俞瑾只好连声答应。
天光大亮,俞瑾颇有些意犹未尽,摩挲着俞大夫人的雪白皮肉道:“我们给永年再生个弟弟妹妹,如何?”
俞大夫人掀起被褥遮住身体,面庞冷却下来,“再生一个,给大娘娘抱进宫里养着?一面也见不着,这些年被请进宫的命妇,独独没我,你该当值去,赖在我这里做甚?”
闻言,俞瑾不由心虚,便绕过床尾穿衣离开,也不敢再反驳她的话。
俞大夫人心头原本因为欢愉的乐趣淡了下来,越发同从前一样生出没劲的感觉。